第二章 文獻探討
第二節 原住民文學的表現方式
一、從邊陲發聲-以母語書寫
縱使原住民文學已發展至此,仍舊以漢語書寫為主,以母語書寫的作品,僅 寥寥數篇,被討論,被看見的機會更是渺少。
目前母語或雙語並行的作品並不多:多奧‧尤給海、阿棟‧尤帕斯 (1991) 的
《泰雅爾族傳說故事精選篇》、娃利斯‧羅干的《泰雅腳蹤》(1991)、林太與 Bukun 合著的《走過時空的月亮》(1998)、Bukun 的《山棕月影》(1999)、余錦虎和歐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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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出自呂慧珍 (2002) 。〈九O年代臺灣原住民小說研究〉訪談稿。
玉的《神話.祭儀.布農人》、Bukun 的《太陽迴旋的地方》(2009)、讓阿祿‧達入拉 雅之的《北大武山之顛》(2010)、Salizan 的《笛娜的話》等。另外有母語與漢語交 互摻雜的作品,拉黑子‧達立夫的《混濁》中,母語、漢語互有對話;奧威尼‧
卡露斯盎的《神祕的消失》亦有許多母語出現在文本中。但這類作品,在原住民 文學中實在是少數,漢語仍為大家最喜愛使用的主要工具。
謝世忠曾在〈眷愛與忽略〉文章中提到:「今日續有志氣之人仍在全力呼籲母 語口傳值,無奈終是緣木求不得魚,或只能族群小眾場域寧靜自賞的了。23」他從 孫大川所主編的《臺灣原住民族漢語文學選集》中,評計了其中的評論家提及原 住民作家的作品次數,發現一般漢人學者明顯地只眷愛典型文學作品 (詩歌、散 文、小說) ,也明顯地忽略了母語文學和口傳文學的部分24。
許多原住民作家也發現母語的侷限性,其一便是讀者的限制,與異文化無法 溝通。娃利斯‧羅干的《泰雅腳蹤》,起先並沒有中文及泰雅語對照,拓拔斯‧塔 瑪匹瑪便對他說:「這樣只有給你的族人看,……《泰雅腳蹤》一定要有漢字對照,
讓自己的族人看得懂,讓漢人、非我族人可以看國字。」25,巴蘇亞‧博伊哲努亦 認為「如果運用自己族群的語言去創作或記錄文學,那麼這些作品將只有該族群 的有限人口是確定的讀者群」26。
不過娃利斯‧羅干的企圖和目的,實是利用原住民口語文化來「宣告」其尊 嚴,建構屬於原住民口語文化的書寫系統。故其目的並非與許多以漢語作家相同,
以與異族溝通為主要目的,而是「宣示」意味濃厚。
夏曼.藍波安《黑色的翅膀》中將對話完全以母語的方式表達,採羅馬音譯,
搭配中文的方式。達悟族的生活形式和語言的溝通,藉由文本的語言脈絡,使人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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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謝世忠 (2004) 。眷愛與忽略。原住民教育季刊,36 期,頁 107-116。
24 謝世忠在《眷愛與忽略》一文中以統計孫大川所編的《台灣原住民族漢語文學評論卷》後,提 出以下論點:泛論型文論專家明顯地比較注意創作文學;泛論型專家凡有注意到母語口傳文學者,
多半自己就是原住民;專論型文論專家從未以母語口傳文學進行評論。
25 呂慧珍 (2002) 。九O年代臺灣原住民小說研究訪談稿。
26 巴蘇亞‧博伊哲努 (1996) 。臺灣原住民文學概述。文學臺灣,20 期,頁 194。
解到原住民語言與漢語之間的差異性27。而夏曼‧藍波安則是期望以母語呈現最真 實的場景,最真切的語境和喻意,能夠最真確的表達原樣。
母語的侷限性之二,母語流失嚴重,不只漢族看不懂,可能連自己族人都沒 辦法看懂。拓拔斯‧塔瑪匹瑪:「這樣只有給你的族人看,而且你的族人看得懂 的也許只有一成,你要呈現給誰看?」28這是他給娃利斯‧羅干的建議。
魯凱族作家奧威尼對語言的使用也有相同的見解,「我的寫作除了讓所有魯凱 人去了解之外,還有一個蠻重要的是,我要讓所有漢文王國的孩子們能夠認識魯 凱人,所以我常常非常努力地用漢文表達,因為 (魯凱) 小孩子們也都在讀漢文。」
29巴蘇亞也以為「如果個個族群都以自己語言或拼音系統記錄或創作,固然能顯示 各個族群文學的紛繁多樣,並作為其民族成員嘗試一己語言之運用之外,這種作 品先天存在的「內傳」性質,有一定程度的語言文化傳承價值,而對於其他族群 而言,也許無法產生溝通融攝的作用30。」母語作品似乎只剩傳承的價值,而且下 一代只能接收,卻無法瞭解,只能留待博物館收藏,以證明它曾經存在過。
從以上資料顯見,一般學者或創作者以為母語文學的侷限性大,除了讀者為 小眾,難以達到異族溝通的功能外,也因為漢語教育已深根於原住民的生活中,
許多新一代的原住民的第一語言已不再是自己的母語,於此考量之下,「以母語拼 音的方式從事原住民文學創作固然值得鼓勵,但恐怕其對文化保存的意義較大,
卻很難成為有活力的文學創作,也會限制原住民文學的競爭力。」孫大川31如是說。
即使如此悲觀,但大部分原住民學者,對於母語寫作仍在悲觀中有一絲期許。
巴蘇亞‧博伊哲努32主張,要推動原住民文學的發展,應以「全方位」為努力方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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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李玉華 (2005) 。臺灣原住民文學的發展歷程與主體意識的建構。
28 呂慧珍 (2002) 。九O年代臺灣原住民小說研究之訪談稿。
29 王應棠 (1996) 。棲居、聚落保存與歷史重建:魯凱族好茶的個案。山海文化雙月刊,11 期,
頁81。
30 巴蘇亞‧博伊哲努 (1996) 。臺灣原住民文學概述。文學臺灣,20 期,頁 194。
31 孫大川 (2000) 。文學的山海,山海的文學。原住民文化與教育通訊,9 期,頁 8-9。
32 巴蘇亞‧博伊哲努 (1996) 。臺灣原住民文學概述。文學臺灣,20 期,頁 200-201。
譬如有人擅長以母語寫作,則勤以母語寫作;擅長以中文寫作,則不必以勉強以 母語創作。而這點點滴滴,都將有助於原住民文學的長河,能繼續流動在臺灣這 塊土地。孫大川也鼓勵兩種書寫策略 (漢語、拼音系統) 發展33,並且不要給予任 何框架,好讓文學的苗發芽。同時他也認為要保留文化深度,絕對應當以母語拼 寫方式整理34。
二、夾縫中的生存-以漢語為媒介
目前原住民文學因為母語有所侷限,故仍以漢語為最主要使用語言,許多人 會質疑,這樣還稱得上是原住民文學嗎?孫大川認為原住民族母語的流失是件令 人傷痛之事,怎樣在夾縫中找到自己生存守護的方法,是現在比較重要的關懷35。 不過如果由另外一種角度來看,細心分析原住民族作家的漢語書寫,我們發現無 論是語彙、思維乃至於行文中表述出來的生命經驗,都和一般以漢語為母語的作 家,有著非常大的不同。事實上,原住民族漢語文學書寫,絕對可以深化臺灣乃 至於漢語文學的內涵。
岡崎郁子《臺灣文學-異端的系譜》中提到:「寫小說的拓拔斯,並不以布 農語思考,而是自始就以北京話思考,把它寫成文字的。只是在小說裡布農族老 人的會話出現時,要把它寫成中文就得費一番功夫。36」老人的話,透過有布農背 景的拓拔斯的翻譯,雖然在翻譯中少了什麼,但想必他已是最佳的翻譯者。所以 為了使廣大的讀者得以接受其作品,能夠從其作品中看見「第一人稱」的原住民,
原住民的環境、原住民的無奈、原住民的優勢與困境,他選擇以漢語書寫,並且 將布農語的部份做了最好的翻譯。
奧威尼在決定以漢語寫作時,就曾有一段掙扎。他原本想要完全用魯凱語表 達,但因大社會都是以漢語說話,於是便嘗試用中文寫作,卻常常令別人起疑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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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孫大川 (1993) 。山海世界。載於孫大川 (主編) ,台灣原住民漢語文學評論選集 (頁 53-54) 。
34 孫大川 (2000) 。文學的山海,山海的文學。原住民文化與教育通訊,9 期,頁 8。
35 孫大川 (2000) 。文學的山海,山海的文學。原住民文化與教育通訊,9 期,頁 8-9。
36 岡崎郁子 (1997) 。台灣文學:異端的系譜。頁 298-299。
這是原住民文學嗎?他說:「我更想用魯凱語表達,走自己的路不管別人,讓以後 的人去翻譯,可是,我想後代的魯凱人母語不可能比現在好,又怎麼能翻譯?用 魯凱語再怎麼寫得好,對他們根本沒有意思。我們現代的魯凱人,對自己的語言 還很澈底的知道,但是,小孩子就不是,不可能深入了。因為我們還活在以前的 時代,而他們已經走出來了,兩個時代完全不同的社會背景,用過去的語言寫出 心靈的東西給下一代等於是浪費。37」這段話表達出他以漢語寫作的原因,也表現 出大環境帶來的改變是沉痛,卻又無可奈何的。霍斯陸曼‧伐伐也曾說,祖先累 積的智慧及美好的歷史,不應只是在部落裡流傳吟詠,因此他選擇以漢語寫作,
並積極投入。
但雖然原住民文學以漢語為主,但是許多研究者已從原住民的漢語中發現普 同中之特異之處。吳錦發曾分析,田雅各小說文字有一項特色是,它雖然是用「中 文」寫作的,但是仔細分析起來,那小說中所運用的「句型」卻常常不是標準的
「中文式」的。在阿道‧拔辣夫的文本裡,融合了北京語與閩南語、母語。且除 了母語之外,還摻雜不純正的北京語和閩南語,是語言中的文化揉雜特性的顯現。
透過此種形式,正統語言將有了異化的改變,不再是單一的樣貌。傅大為也認為,
原住民作家選擇一些概念與感覺,然後透過漢文迷彩的偽裝,去介入、寄生於百 朗書寫文化之中,並進行「地下活動」。此地下活動指的是去破除漢族中心的漢 語文學,動搖其純粹性38。
漢語成為普同作家與讀者可以接受的媒介,但瓦歷斯‧諾幹認為在貌似多元 的書寫社會體下,原住民實際上是「相對的少數」,更是「具體的少數」,且要 經過漢人書寫檢審、出版及流通的機制,在這樣的情況下,似乎並沒有想像中的 樂觀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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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謝惠君 (2004) 。魯凱族作家奧威尼•卡露斯盎之研究。屏東師範學院教育行政研究所碩士論文。
38 傅大為 (1993) 。百朗森林裡的文字獵人──試讀臺灣原住民的漢文書寫。載於孫大川 (主編) 台 灣原住民族漢語文學評論選集 (頁 209-246) 。
39 瓦歷斯‧諾幹 (1999) 。台灣原住民文學的去殖民。收錄於黃鈴華編《21 世紀臺灣原住民文學》,
39 瓦歷斯‧諾幹 (1999) 。台灣原住民文學的去殖民。收錄於黃鈴華編《21 世紀臺灣原住民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