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Bukun詩的特色
第三節 布農味的語言形式
目前臺灣原住民的詩歌所呈現的貌相，大底不脫漢語思考，即便是莫那能鬱 沉的語句帶出原住民被壓縮的生活環境，引起大眾共鳴；又或是瓦歷斯‧諾幹的 批判思考以凸顯原住民被壓迫的事實，令人憤慨，使人反思；即便許多漢語作家 作品充滿豐富的原住民文化意象、山海風貌，也有原住民各族的獨特的用詞和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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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 田哲益 (1995) 。台灣古代布農族的社會與文化，頁 305。
考邏輯，但詩歌結構仍為漢人所理解。Bukun的詩特別的是，「詩歌展演幾乎是純 布農式的『朗誦』，特別是十二首的『布農語詩』，筆者以為這是作者原本就是以 族語『口傳』，中文的詩句是透過翻譯的結果，因此，屬於布農族的『朗誦的音調』
與『報戰功的輪迴形式』就充溢全詩，形塑出一股迷人的特質130。」
Bukun 曾說，以詩的方式呈現作品，是因為布農族的語言很適合寫詩。在詩中 有些特有的布農式的敘述法，或是在布農語言文化背景下，所薰陶出來的表現手 法，將之分為三個部分來討論。
一、pisdaidaz敘述方式
瓦歷斯‧諾幹131評論Bukun作品時，曾道：「因為是口述傳統，因此『布農語 詩』也展現著頌詞般的長句，每個長句牽引著下一句的伏流，每一條湧起的伏流
（句子）匯合成豐滿的意像。」
布農族十分重視祭儀，大部分的歌曲都獻在祭祀活動；而在少數的生活性歌 曲中，pisdaidaz (敘述寂寞之歌) 又是當中少數表述內心情緒的歌曲。因為布農族 是一個相當含蓄內斂的民族，平時嚴謹甚至嚴肅，自我的表現必須以群體的利益 為優先考量，對於內心的喜、怒、哀、樂平時鮮少以言語來表達，以致於像pisdaidaz 這種解放自我情緒的歌謠，只有在三五好友齊聚一堂，酒過三巡之後，才會藉由 歌聲抒發內心的苦悶、怨尤及感慨，所以pisdaidaz並無固定的歌詞，乃是依據個人 內心欲抒發的情緒，娓娓道來；族裡的老人們也會以pisdaidaz來勸戒年輕人要孝 順，要愛人如己等勸世、勸勉的內容132。歌曲通常以朗誦式、敘述式的句法，反 覆唱誦，歌曲的敘述性勝於旋律性133。由於歌詞內容是個人內心情緒的發抒，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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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 瓦歷斯‧諾幹 (1999) 。bunun 的詩歌──伊斯瑪哈單‧卜袞《山棕月影》的魅力。《山棕月影》
序，頁13。
131 瓦歷斯‧諾幹 (1999) 。bunun 的詩歌──伊斯瑪哈單‧卜袞《山棕月影》的魅力。《山棕月影》
序，頁15。
132 古志成 (2008.03) 。布農族──敘述寂寞之歌。2012.07.11 取自：數位典藏與數位學習聯合目 錄http://catalog.digitalarchives.tw/item/00/43/49/17.html。
133 許常惠 (1992) 。民族音樂論述稿（三）。
唱時，歌者情感總滿溢於歌詞，常常到最後是淚流滿面，邊唱邊哭134。
Bukun 作品中有幾首詩可以窺見 pisdaidaz 般敘事的長句，而當中也當捆繞著 濃鬱的憂傷情緒，像是《山棕月影》中的〈sinpisvik muz mas langui〉、〈taipangas apul tu dahis〉及〈mapainbuhbuh〉；和《太陽迴旋的地方》中的〈taingisas ubuh tu uvaaz〉、
〈na asa tadau sumbang〉。
〈sinpisvik muz mas langui〉 (穆爾和拉格的嘆息) ，這是一首 64 句的長詩，
以颱風的化身──muz (男生名) 和 langui (女生名) 兩人對於被破壞的山林，失去 家園的動物，農藥的過度噴灑，田畦的過度開發，所發出的嘆息和怒吼。〈taipangas apul tu dahis〉 (粉墨的臉) 則是 37 句，內容感嘆布農人不願再謹守禁忌和祭典，
最後以反諷的手法表露有些人以現代不再需要傳統禁忌來說服自己放棄文化與傳 統。〈mapainbuhbuh〉 (迷惑) 有 43 句，內容連用了四次 hu~u，以喟嘆作為每段的 開頭，先說布農人被外來文化給迷惑了眼睛，使得布農族人的祈禱不再純淨，無 法翳入天聽，再說 Bukun 想要找尋祖靈、堅持傳統的心，在路上是如此的孤獨。
〈taingisas ubuh tu uvaaz〉 (嬰兒哭的聲音) 裡有提到祖母勸慰的歌，指的就是 pisdaidaz。〈na asa tadau sumbang〉 (我想要呼吸) 則從第四段開始，較有 pisdaidaz 的味道；內容敘述歷經不同人種、不同政黨的執政者，怎麼更動卻仍像是一場無 法醒來的惡夢，只能無奈地說作者只想要呼吸祖先的氣息。
以上詩作表現了強烈的敘事風格，除了句數較多、詩句較長之外，敘事內容 多令人不禁悲嘆、感慨，符合了pisdaidaz 的基本形式，不過 Bukun 已讓布農詩作 融傳統形式鑄於更為廣泛的內容題材，也讓布農詩仍顯自己族群的特色。
二、malastapan報戰功的句式
malastapan 又稱誇功宴，顧名思義便是報告、誇耀自己的戰功。每回出草或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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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 筆者也曾聽祖母吟唱過 pisdaidaz，反覆的旋律好像繞不出圈子的情緒，給人十分沉重的感覺，
當時祖母唱的是他失去父母親內心的傷心，唱著唱著，就流下了眼淚，邊唱邊哭。
獵歸來後，便會集合族人舉行malastapan，由參與出草／出獵者圓成半圓形，其女 伴在外圍，中間放置出草獵獲的首級或出獵獲得的獵物以及釀好的小米酒。
malastapan開始，請最有功績的布農勇士們報告此次戰功，次序按功績之多寡 定先後。隊長呼喊一句「hupikuaha──」 (呼喚聲) ，眾人重覆一次，隊長再問
「istahuavang」 (請告訴我們)，眾人又重覆一次；勇士接過長者手中的酒後，先 飲下，再以「tumananu」 (慎重、真實地說) 做為開頭，表示然後再一一地敘述自 己的出草過程或報告獵取的動物，最後才以「hu──huhu」作為結尾。隊長則在 最後才含蓄的敘述自己的功勳，這也是布農族內斂而謙虛的民族特性。135
相較於pisdaidaz句式較長，敘事性質較為濃厚的表述方式；malastapan的句式 則較為簡短而有力。其形式大致上以四個音節為一句，力求簡潔、明瞭、有力，
最好使用隱喻的表達方式，並要掌握抑、揚、頓、挫的韻律節奏，內容不得誇張、
謊報136。
這樣的方式只顯見於《太陽迴旋的地方》裡〈taingisas ubuh tu uvaaz〉 (嬰兒 哭的聲音) 裡，前段先敘述布農族的年輕人已流連在資本主義和酒瓶建構的社會，
後面便以 malastapan 短捷有力的方式，來勸告年輕人要成為有用的人，以護衛自 己的家庭，建造屬於自己的家園。
以 malastapan 方式寫成的部分較少，但卻有強烈的布農風格，特別在節奏韻 律方面。若要唸這首詩的此部分，必須要以簡短有力的聲音大聲敘述，否則就會 失去了 malastapan 的味道。然而，這個部份在翻譯中便不見了，雖然作者已盡量 以相同的字數去建構漢語的翻譯，在意義上也許相去不遠，但是朗誦時仍會受漢 語四聲調的限制，而失去了原本富有的堅定感和音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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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 古志成 (2008.03) 。布農族──誇功宴歌。2012.07.11 取自：數位典藏與數位學習聯合目錄 http://catalog.digitalarchives.tw/item/00/43/49/19.html。
136 韃虎‧伊斯瑪哈單‧伊斯立端 (2009) 。高雄縣那瑪夏鄉布農族親屬與文化之研究，頁 104。
三、擅長的譬喻與擬人
(一)譬喻
研究奧威尼‧卡露斯的謝惠君曾提到每一比喻都經過文化的傳承，假若在文 化的基礎上缺乏想像力，就無法擁有比喻的能力，比喻不只是一種修辭或風格，
更是一種溝通方法137。
譬喻是各種語言的文學皆擅用的修辭方法之一，但各語族／民族因為生活環 境的不同，語言文化背景的差異，好用的比喻手法亦會不同。以布農族來說，由 於生活於山林之間，以蟲林鳥獸為鄰，所以在譬喻時，不免以眼所見所聞來做為 喻依。所以即使相同的手法人人在用，但呈現出的樣貌和味道，相信各自有特色。
malbibikni a bunun maldadailaz sia kaibalan kauni tu lulusanan／露出小腿肚 的族人排列在臨時搭蓋的祭屋前
maszang saihalmanganin tu asu tu asaang saaupantis hahanup tu bunun／像失 寵的獵狗期盼獵人的眼色（《山棕月影》P.42）
labsusan a inam a matas susu tu hanvang latiahav／我們的眼被牛奶粉給迷盲 了
maszang／像
ithu tu ni tu saknu mais hanian／白天看不清楚的貓頭鷹一般
austakan a kaimis paz tu itumahahanaltin mintibuklavaz／我們被剃成光頭的 人給撐成飯桶
maszang／像
saliasangun tu babu tu niin mahansiap tangkakaun／豢養在家中的猪失去謀生 能力一樣（《山棕月影》P.60）
malkazingking a vakal a itu uvaaz／嬰兒的腿懸垂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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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 謝惠君 (2004) 。魯凱族作家奧威尼•卡露斯盎之研究，頁 57。屏東師範學院教育行政研究所碩 士論文。
maszang itu sidi tu vakal tu mal’a’apav sia davaz tu inama／好像山羊露在網背 袋外的腿（《太陽迴旋的地方》P.21）
maivia tu~~~~／為什麼~~~~
na maszang tinispatauhtis tu titi tu situkulaaz tu?／瘦得像被夾獸器夾到的野 獸呢？（《太陽迴旋的地方》P.22）
isu a mata a hai inak tu ismumuduanis ilibus／妳的眼睛是我森林取暖的火 maszang／像
hanvang tu vali tu sannaskal hanvang tu pishahasibang／夕陽餘輝照射快樂玩 耍的鹿（《太陽迴旋的地方》P.47）
maszang hanvang tu tubinan tausdidii／人類將時鐘做成手鐲戴在身上 minmaputulin a painsanan tu sisipulunin／拴了鼻的牛一樣
inbasus buan mas vali a bunun ma’a’avunis pa’u’utung／月神和日神驅趕停頓 的人以報復
maupas dulpingis papandu sia ungangab tu maduh tu／像停在小米田裡的黑雀 鳥
kipahpahan ma’a’avun mapusbabai／被趕鳥器驅趕（《太陽迴旋的地方》P.66）
表 5-3-1
譬喻整理表──動物
喻體 喻詞 喻依
狀態 動物
失去天神眷顧的人 像 期盼獵人眼色的失寵的 獵狗
迷盲的人 像 白天的 貓頭鷹
失去謀生能力的人 像 被豢養的 豬
失去文化的人瘦得 像 被夾獸器夾到的 野獸
戴上時間的人 像 拴了鼻的 牛
停頓的人 像 停在小米田被趕鳥器驅趕的 黑雀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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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部分的喻依皆是「動物」，喻體皆是「人」，也就是人的某種狀態像似某種 動物。動物還是原住民作家最常使用到的生活背景，也營造出與生活在非山林地 區的作家們不同的文字氛圍。
mahahushus matatapang mas makalutkutin tu dahis makuapul／用白粉在長滿 皺紋的臉上塗抹著
maszang ludun mais labsusas luum latmuz mapiduhlas／像山被雲霧撒滿白沫 一樣（《山棕月影》P.42）
maszang a vianavu a mas bilva tu tindimaldimal ludun／鐮刀像雷電一樣在山 上閃閃爍爍的
sihabin a mutmut sia zuszus tu lukis／雲霧躲藏在樹梢
mapising mais pasdamusan／深怕被誤傷（《太陽迴旋的地方》P.104）
minkaivakaivin a isaang a itu bunun／開始煩燥不安
maszang bauvanis kalipunus itu hamisan tu luvluv／就像冬風裡的菅芒花繋滿 天飛揚（《太陽迴旋的地方》P.64）
表 5-3-2 譬喻整理表－大自然
喻體 喻詞 喻依
煩燥不安的人 像 冬風裡滿天飛揚的菅芒花
鐮刀 像 在山上閃閃爍爍的雷電
在長滿皺紋的臉上塗抹著白粉的祖母 像 被雲霧撒滿白沫的山
這個部分承接上面動物而來，亦是大自然間物種發揮的天地。像是以菅芒花 不受控制的亂紛飛來比喻內心煩躁不安的人。或是將在山林裡揮舞的鐮刀比喻成 雷電，雷電具有劈破甚至燃燒樹林的力量；而人所持的鐮刀，也有同樣的破壞力
這個部分承接上面動物而來，亦是大自然間物種發揮的天地。像是以菅芒花 不受控制的亂紛飛來比喻內心煩躁不安的人。或是將在山林裡揮舞的鐮刀比喻成 雷電，雷電具有劈破甚至燃燒樹林的力量；而人所持的鐮刀，也有同樣的破壞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