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Bukun詩的特色
第二節 語言是文化──布農文化的洗禮
「我懂日語是悲哀,我的故鄉,被殖民過的傷痕還存在。」這是曾任《笠》
詩社社長的女詩人陳秀喜與日本名詩人堀口大學見面對話的故事。當日本人誇獎 她的日文流利時,她只默默地寫下上述短歌,對方立刻向她深深鞠躬,敬禮致歉122。
Bukun 曾說,他的曾祖父希望祖父能成為祭司,於是便將祖父藏在穀倉裡,因 為怕他接觸到日語。曾祖父說,如果學習到日語,那麼他的思想就會改變。的確,
語言內涵有最深層的文化,若經由轉譯,失落的不只是語意,更是內含的文化意 涵。
「特定的意象有特定的文化內涵,要真正理解現代詩的意象內涵,必須先要 了解意象的特定文化背景,認識意象的文化起源和生態環境特徵,因此才能在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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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 Bukun Ismahasan Islituan (2009) 。太陽迴旋的地方,頁 38。
122 邱若山 (2009) 。「我懂日語是悲哀的故鄉被殖民的傷痕──陳秀喜與堀口大學的見面傳說考」,
頁117-128。
賞時透過詩中意象傳達出詩歌中的文化價值與精神。123」所以Bukun堅持使用族語 寫詩,每一詩句都經由深思且熟慮之後才使用,才拼湊,才產出,所以要能看得 懂Bukun的詩,必須先瞭解布農族的文化,才不會覺得詩是突兀的,是艱澀的。
在Bukun的詩中出現了一些布農族專門的用法,若不經解疑,恐怕無法看懂;
又詩中出現許多看似簡單平凡的詞,其實指涉的是一種文化內在,是布農文化當 中的一部分,若以「漢人的眼睛」去閱讀,這些詞恐怕不具義意,所以必須以「布 農的眼睛」進入詩句中,才有可能了解Bukun深厚的文化基底,與他咀嚼過後吐出 的新枝新芽和開出的花。葉綠綠也這麼說:「要解剖分析詩的容貌,除非夠懂布農 的原貌,否則休想找到作者賦予詩的靈魂。124」以下便列了幾個特殊用詞或有特殊 意義的詞:
一、水瓢siah
水瓢是布農族生活中廣為使用的物品,以葫蘆製成,是布農族人家中常見的 生活器皿,也是可以占卜的器具125。布農族也有葫蘆生人的傳說:有天天上掉下 了一顆葫蘆,摔破了的葫蘆裡走出一男一女,便是布農人的祖先了。但在Bukun的 詩句中出現的水瓢,指的是布農族人所獵取的首級,因頭骨的外形與水瓢有些相 似,且在敵首祭時會以之來飲酒,故有此代稱。
muhaingavngavin a mata tu siah a siniza/獵取的水瓢眼已凹陷(《山棕月影》
頁60)
二、大鬍鬚的人tangisngisaz
ngisngis 是鬍鬚,而大鬍鬚的人是布農人稱呼日本人的用法。
kamangmangas tangisngisaz a sinpatipsis tama tu isu a mahasan mauman/大
123 林文欽 (2000) 。現代詩鑑賞教學研究,頁 219。
124 葉綠綠 (2009) 。卜袞布農族語、漢語雙語對照詩集太陽迴旋的地方。原教界,29 期,頁 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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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 田哲益 (1995) 。台灣古代布農族的社會與文化一書中第 207 頁中提到,巫師會以小石塊置於 瓢背上唱人名,若石頭站立起來,表示該人為嫌犯,不能站著者,則不是嫌犯。
鬍鬚的人硬將你父親給你繫在頭上的紅巾給拿掉(《山棕月影》頁 30)
mukuil a kasu mintangisngisaz tu patvalian a punuh/你蛻變成頭上繫太陽的大 鬍鬚的人(《山棕月影》頁 30)
三、會放屁的人kitutunus tu bunun
tunus 是放屁的意思,布農族人稱漢人為 put,仿屁聲,於此 Bukun 特意不寫 put,而以會放屁的人來代稱之。因為放屁在布農族的社會中是謹守的禁忌,除了 在前往獵物時不得放屁,同行當中有人不小心放了要休息一下再行,若再放,則 不再前行,擇日再去,因為屁所帶來的味道會影響獵人的氣味,會讓動物們知曉 獵人行蹤。在生活中,也不得任意放屁,尤其是在長輩面前,若真的放了,便要 殺豬請長者食用。
maupas ni tu matuasamu tu bunun tu kikitmangis matatunus/像不守禁忌的人 隨意放屁(《太陽迴旋的地方》頁30)
tuszang aming tu patazus maikusdaza tu kintutunus tu bunun/異口同聲說被 外來會放屁的人給殺了(《山棕月影》頁 32)
四、貓頭鷹ithu
貓頭鷹在布農族的生活中,扮演著報喜訊的功能。通常是當貓頭鷹出現在哪 戶人家外鳴叫時,該戶人家就會有人懷孕,若牠盤旋不去,表示牠正守護著胎兒。
tu’i’ia a ithu tuhahaal mais labian/貓頭鷹不停地在夜裡告誡
ithal a andidipaun a vai a/胎裡的嬰兒聽得懂(《太陽迴旋的地方》頁 54)
除了上述報喜的功能之外,貓頭鷹晝伏夜出的特性,也是布農詩人在生活中 習得的生態知識,而以貓頭鷹夜行的特性來比喻易被迷惑的人,就像白天的貓頭 鷹看不清楚一般。但夜裡的貓頭鷹卻是「眾人皆睡我獨醒」,所以再深再黑的夜裡,
也只有貓頭鷹的眼能看透一切,然後更深一層地象徵在黑暗的時代裡,能夠看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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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惡的那雙眼。
ithu tu ni tu saknu mais hanian/白天看不清楚的貓頭鷹(《山棕月影》頁 60)
sas’nas ithu mais sadu/貓頭鷹的眼看透一切 mais/在
isia madumduman tu labian/黝黑的深夜裡(《太陽迴旋的地方》頁 94)
malunhalab a bunun mas naishabis isaang/人用衣飾妝扮以隱藏心念
ithu hai ni tu mahahabis kuang/貓頭鷹不會隱藏罪惡(《太陽迴旋的地方》頁 68)
五、惡運靈火sangkul
Bukun於此翻譯成惡運靈火,亦有人認為sangkul是鬼火、流星。因為古代布農 族除了夢占與鳥占之外,也會依據天象占卜。只要是當天的星星與平時不同,或 是看到流星墜落,或出現特別閃亮的星星,也就是當天有異象之時,可能是hanitu 惡靈在作崇,布農人會擔憂會發生不幸的事,因此會特別謹慎,小心行事126。
maldadanghas a sangkul a sia apav ludun/通紅的惡運靈火掛在山頭上《太陽 迴旋的地方》頁106)
六、天窗taungkul
在布農族的住屋空間配置中,除了大門之外,顯少有對外的大窗戶,只開幾 個小窗或是自石板的縫隙中採光,但天窗卻是極為重要的。天窗其實是幾片可以 移動的石板。
它有幾個用途:平時可防毒蛇猛獸,戰時難攻易守;白天打開天窗,可以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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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 見林育誠 (2009) 。〈布農族天文與氣象在地知識所蘊含之自然觀〉所採集之田野資料,頁 55-56。及田哲益 (1995) 。臺灣古代布農族的社會與文化上冊,頁 336。
節室內溫度和光線;另外因為布農族居住人口多,也可以除去各種異味127。 除了實用性的用途之外,它亦有宗教性的意涵:在久雨不晴時,布農族人會 朝天窗丟出豬骨頭以祈求天晴;為孩子祈福時,父母會在天窗下抱著嬰兒打開天 窗叫他的名字,祈求孩子平安健康;被罰以流放的犯錯之人被懲罰之期限已到後,
半夜必須從天窗回家,代表其重生,才得以重返部落生活。Bukun認為天窗的設計 來自於人的囟門,因為布農人相信亡者的靈魂hanitu會自囟門離開,而天窗便似囟 門,讓亡者之靈能夠穿越天窗通往祖靈居住之地。簡言之,在宗教上最重要的意 涵是taungkul是靈魂的出入口。也因為靈魂可以自taungkul進出,布農族的mamuslib isang植魂儀式,便要將頭髮 (代表人的魂魄) 按在taungkul的位置上,進行植魂,
讓植入的靈魂可以戰勝魔鬼,得以保護當事人。128
在Bukun 的詩中出現兩次 taungkul,一次翻譯為天窗,一次翻譯為囟門;人的 天窗是囟門,屋的囟門是天窗,無論如何,taungkul 是人體/建築中極為重要的結 構。
umanunin a taungkul tatavi/屋頂上的天窗被取走後(《山棕月影》頁 65)
makataungkul isnangadah taisah tu uvaaz/從囟門進入孩童的夢裡(《太陽迴 旋的地方》頁108)
七、夢taisah
布農族人十分相信夢,舉凡日常生活重要活動,均靠夢占來決定是否進行,
個人的善靈hanitu 越堅定、越堅強,夢占越是準確;反之亦然。
inak a taisahan hai mai’isu/我的夢境原是妳的(《太陽迴旋的地方》頁 48)
127 Bukun (無日期) 。2012.07.05 取自臺灣原住民族歷史語言文化大辭典 http://citing.hohayan.net.tw/citing_content.asp?id=1656&keyword=天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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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 陳世國 (2002) 。〈布農小朋友 ba hin 和 qa vu tadh 的家〉。及田哲益 (1995) 。臺灣古代布農族 的社會與文化上冊,頁336。
isu a dahis hai inak tu tataisahunis labiaan/妳的臉是我夜裡的夢境(《太陽迴 旋的地方》頁42)
ka tu sisuhaisun a isu a isia inak tu taisah a malngitngit a dahis a/不要將你在 我夢中的笑容收回(《太陽迴旋的地方》頁56)
maupas dihaninis samantuk bunun tu taisahanis hanian/就像天神專注人白天 的夢意一樣(《太陽迴旋的地方》頁68)
夢是生活的準則,但因為文化教育的變遷,夢變成潛意識的反射,對於許多 年輕一輩的人來說,夢已不具任何意義。而卜夢masailang taisah 在詩中代表的意 義是,布農人已失去了去維持善靈masial hanitu 的智慧,已不知如何卜夢。
minmahansiap a bunun masailang taisah/人類學會了卜夢(《太陽迴旋的地 方》頁124)
niin a bunun mahansiap masailang taisah/族人已不曉得如何卜夢(《山棕月 影》頁42)
由於生活已失序,不再像過去布農人生活在禁忌,遵循著各占卜活動的指示,
惡夢kulaza 因此而生。
niin a bunun masasabah/人不再睡覺
matiskukulazain a bunun/開始做惡夢(《太陽迴旋的地方》頁 64)
paitiskulazas dihanin/天神的惡夢(《太陽迴旋的地方》頁 92)
tunbasabas a bunun sia tus’atin/人類穿梭在時代裡 hai tu/不過
ni tu sinisbais paitiskulazan/從未脫離惡夢(《太陽迴旋的地方》頁 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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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兩首詩直接以夢為名,這兩首的重點都在於昔日布農族倚重的夢占,已 無法再傳承了,無法看懂夢境的暗示,因為下一代選擇遠離自己的語言與文化,
而夢境中祖先的傳承,他們再也不會瞭解。
niin a taisah mapalaungkaduu/夢不接續(《太陽迴旋的地方》頁 54 詩篇名)
taisahan/夢境(
《太陽迴旋的地方》頁104 詩篇名)八、菅芒草tahnas
菅芒草是布農族祭司的祭器之一,它滿佈在臺灣海拔2000 公尺以下的平原和 山地,十分常見,所以布農人認為它有守護的能力。任何確認土地使用權的儀式,
如開墾祭,也會結菅芒草為記,告知其他家族,此地已有人準備耕種。
niin a vali/日神再也
ithal tu tukukuabis isaaminan tu kisiiuanin a tahnas/聽不懂在菅草被農藥毒 死後智者所吟唱的祭詞(《山棕月影》頁60)
mintahnas a ikul a isu makakautvil inak tu isaang/妳的尾巴化成菅芒草勾我 的魂(《太陽迴旋的地方》頁42)
niin a tahnas a iskaknu makautvil itu bunun tu isaang/菅芒草已無力喚回召 喚所有生物的能力(《太陽迴旋的地方》頁 54)
而菅芒花bauvan 甚至就像「針孔攝影機」一樣,如天神 dihanin 的眼,有監督人類 行為的功能。
maszang bauvanis kalipunus itu hamisan tu luvluv/就像冬風裡的菅芒花絮 滿天飛揚(《太陽迴旋的地方》頁 64)
tunghabin a saia sia bauvan/它躲在菅芒花間
malsisivit mas bunun tu adu aiza a minuliva/窺探人類是否犯了錯(《太陽迴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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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地方》頁74)
bauvan hai isaitia tu ima/菅芒花是祂的手(《太陽迴旋的地方》頁 76)
九、大耳鬼pakpak tu hanitu
大耳鬼又稱banban-dainga,身材高大,有一對大耳朵,會偷偷抱走布農小孩,
大耳鬼又稱banban-dainga,身材高大,有一對大耳朵,會偷偷抱走布農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