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綜合討論
第四節 反思
一、寫論文是一條摸黑的路,邊砌邊走
常常會聽到這樣一句話:「學術是一條孤獨的路。」也有人用艱辛、漫長等字眼 來形容。老實說,我還真不大相信。大概是不相信我會用這些詞彙來描述自己的學習 歷程,我總覺得自己算是在學習中自得其樂的人,學習新事物的滋味多是充實而美好 的。這當中,寫作業可能是比較痛苦一點,但用「艱辛」描述恐怕太過了。考研究所 前的準備或許可稱得上「漫長」──我考了兩年進入師大心輔所──但人生中的兩年 回頭一看,只是「短短的」漫長。儘管面臨考試不時會興起「只有自己能走這一遭」
的念頭,但「孤獨」並非學術特權,任何場合任何片刻都有機會體驗到,大多時候我 都能與自己相處良好,特別善於接納各種高度(或低度)的情緒。
直到寫論文的關頭出現。
我才發現,我實在太輕敵了。
寫論文是一條孤獨、艱辛、漫長的路,而且還是一條摸黑走的路,每個人手上的 提燈僅足夠照亮自己眼前的幾步。彼此的方向與目的地不同,難以找到伴可全程同 行。偶有時刻,或許能隱隱約約看到別條路上的亮光,知道自己不是唯一的獨行者。
也就這麼多了。
這條路完全顛覆我的經驗。學習是吸收新知,然而論文是吐納所學。過去是走在 舖好的步道上欣賞一路風光,現在是自己砌出一條路以便後人行走。也就是說,過去 看的無一不是完成品,而現在是要手工打造自己的作品。論文本身不是藝術品,但寫
論文的過程卻絕對充滿藝術性:挑選材質、構思圖樣、各式半成品、試色、從頭來過。
某種程度上,寫論文亦提供了創作者在過程中時常會有的瓶頸:毫無靈感、缺乏原創、
拼湊與重組、逃避卻無法遺忘等等。
當我用藝術的語言來描述寫論文這檔事時,我發現我比較能夠「忍耐」(或是釋懷?) 這條黑漆漆的路上的孤寂氛圍。「創作」聽來唯美,但實際是在作品完成前,只有少 數時候是令人振奮的,例如剛開始的投入與完工前的屏息。更多的時間是在平淡無奇 中度過的,而這段「平淡無奇」的時光遠超出我的想像,我每天都在與「平淡無奇」
抗衡。寫論文的孤獨就是創作過程的孤獨,對我而言,這孤獨不完全是來自於「一個 人要舖好整條路」,而是要能「耐得住不有趣的工程」。
二、完成論文的責任帶來靈魂釋放的自由 在寫論文的過程裡,我曾做了一個夢:
我是數學補習班的講師,因為去看奇幻表演而錯過下午兩點的授課。等到我從樓 頂的奇幻樂園下來時,樓下的補習班燈光已暗。我硬著頭皮打電話給班主任劉老 師,告訴她我很抱歉因看表演而忘記了上課時間。其實我是記得的,只是快到兩 點時,我告訴自己再看一下就好,忽略了自己的責任,任由享樂的自己作決定。
奇幻樂園具有一種神秘的魔法,彷彿能讓人重返過去,那裡有種令人起雞皮疙瘩 的氣氛。我並沒有告訴班主任我在奇幻樂園的感受與經驗,她在電話中告訴我學 生都下課了,下次再上課。語氣平靜,聽不出來是否有責備之意。那通電話讓我 有獲救之感,忽而從夢中驚醒,久久不已。
就在做完這個夢的早上,起床後我坐在餐桌旁吃早餐,依稀聽到從佛桌旁的牆角 邊,紅白塑膠袋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那個聲音我前一天早上也聽到過,只是我害怕 會不會是可怕的「小型動物」,因此我只趨身前往看了一下,不敢打開櫃子檢查,沒 發現特別異狀,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地坐回原位。但這一次,我循聲探去,發現聲 音是從紅白塑膠袋裡發出的,塑膠袋裡裝的是媽媽新買未拆封的香,拜拜用的那種。
我定睛仔細一看,袋裡果然是「小型動物」!出乎我意料外的,是一隻「白蝴蝶」!
這才忽然想起那幾天看到一隻白蝴蝶飛進我家餐廳,那時驚豔於它的身影,家住一 樓,有種花草的小庭院,對小白蝶的出現,倒也不訝異。只是小白蝶怎麼不往天上飛,
而往地下跑,還鑽進了不屬於它的地方,出現在裝香的塑膠袋裡?我先把香取出,拿 著塑膠袋,走到客廳,打開前門,將袋子撐開放在庭院中,轉瞬間,小白蝶就往外飛 去,輕盈翩然。「重獲自由真好吧!」我「模擬」著它的心境。我走回餐廳,正要把 剩下的幾口早餐吃完,忽地湧起了這念頭:「小白蝶一生的任務,就是要自由地飛才 對啊!」又想到它飛在庭院中,作為一隻小白蝶該有的「典型身影」,一股感動油然 化成眼淚,我居然哭了起來。再一想,它的生命如此短暫,若沒有及時離開塑膠袋,
就真的是名符其實的「來日無多」。
「小白蝶真是有佛緣啊!」被人發現在佛桌旁裝香的袋子裡,難免做此聯想。小 白蝶大概不會理解到,它讓自己陷入到怎麼樣的困境裡,一個不屬於它的地方,只能 期待貴人相救。真正屬於它的地方,不在佛桌旁,而在能讓它展翅的空間。
「小白蝶事件」,或更適合稱之為「小白蝶機緣」,給我好深的啟示。我以為會出 現的「黑灰類」小型動物並未出現,反倒是「白類」的小型動物現了身,這不僅饒富 象徵意味,還挺有視覺畫面!對於未知事物,我們心裡總會先閃過陰影般的念頭,警 示也好,恐懼也好,總讓人裹足不前。然而,實際迎上前時,也許才會發現是「一道 美好的白光」。
我是習慣安靜吃早餐的人,「安靜」帶給我聽到那聲音的機會,恰恰也是只有我
「一個人」時才能擁有這樣的機會。就好像我們都會說,很多時候,「要靜下心來傾 聽內在的聲音」。其實,當一個人靜下來時,往往也能聽到「外在的聲音」,同樣也直 指生命本質。
作為一隻小白蝶,它的自由與責任皆不在我家,即使是「離佛祖最近的位置」。 它渴望的必然是釋放,而它需要的也僅僅是釋放而已,其他部份它會自行完成。在 Kubler-Ross 的書中,常常提到蝴蝶的象徵,當我看到白蝴蝶飛出袋外的那一刻,我彷 彿也體驗到了某種經驗:靈魂的釋放。
「小白蝶真幸運哪!有貴人相救!」我兀自想著,儘管小白蝶可能無法「認知」
自己是如何離開困境。我也不免聯想到自己:「我的困境(例如遲遲難以動筆寫的這本 論文)也會有貴人輕而易舉前來相救嗎?人世間應該也有很多人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
「飛進塑膠袋」的吧?」
小白蝶誤入塑膠袋是「自找」的,雖然就人類對它的認識,這絕對是「無心之過」, 不過,困境已然產生,並且真實地帶給小白蝶麻煩,小白蝶要怎麼辦才好?出於動物 本能(或是動物的意志,如果它有),小白蝶只能拿出它會的且僅會的一招「奮力振翅 試圖飛出困境」。從局外人的觀點來看,塑膠袋的空間和開口方向皆不利於小白蝶,
只能用「為它捏一把冷汗」來形容。小白蝶並未意識到這點,這是幸,也是不幸。小 白蝶的世界裡應該沒有「貴人營救」的向外求援概念,如果我是小白蝶,這應當是我 的不幸。所幸小白蝶不是我,它不知道有一度命運不站在它那邊,它仍繼續地、努力 地掙扎,它的振翅聲──儘管微弱,卻仍然發揮聲音的效用──替它自己帶來一線生 機,使得命運之神站錯邊,最後情勢逆轉。這是小白蝶的幸。小白蝶最後還是離開困 境,藉由自己的力量。這「力量」可能與它天生習得的用途不同,但只要能引導自己 離開生命的困境,力量就是「用對地方」。
我的「來日」數萬倍於小白蝶,但在乍看之下只有「自己一人面臨」的困境時,
我同樣也有坐困愁城的感受,一如小白蝶「坐困愁袋」。我不知道要如何運用我擁有 的力量,數度逃避,有如到夢中的那個奇幻樂園──讓人驚異、感動、緬懷過去之地。
「奇幻樂園」裡不完全是好玩新奇的體驗,也有毛骨悚然的時刻,卻足夠吸引我離開 我肩負的「授課責任」。「奇幻樂園」在頂樓,位於似乎更接近夢想的高度,然而當樂 園裡的表演結束,我帶著的是滿懷的虧欠與內疚,奔下至二樓的補習班,一個比較接 近「地表」之處。我戰戰兢兢地走在街上,撥打電話給班主任。站在真正的地面上,
等待電話接聽的那一刻,就是我的困境心情。無法準時進入上課情境,是我的困境寫 照。班主任叮嚀我「下週再來」,代表著挑戰困境未成功,一切從頭來過,從一樓開 始往上走。上課教室只需要我走到二樓而已,其實並不高呢!
「小白蝶機緣」為我上了最有力的一課就是「即使在貌似無法逃脫的困境裡,持
續奮發振翅,仍有可能救自己一命」。而最震撼的莫過於小白蝶離袋時「靈魂的釋放」。 我相信這會是一個很好的指標與對比:當我走在屬於自己的「自由與責任」之路上,
我應當會擁有如靈魂釋放般的感受,而非拔足狂奔的緊張焦慮,也不是愧疚歉然。在 夢中奇幻樂園的經驗,並不是靈魂釋放的感覺。
這篇論文的初心是「獨」的探討,起心動念於「一個人」會是什麼樣的感受、什 麼樣的生活、什麼樣的人際互動、什麼樣逐步邁向晚年的心路轉變。本研究的「內容」
帶領我從受訪者的存在樣貌,看到自己在「獨」下的個人樣貌。完成這篇論文的「過 程」不僅讓我嘗到「創作的孤獨」,也帶領我看到屬於自己的責任與自由,以及判別 何為「釋放靈魂」的滋味,何則不是。
正如小白蝶的振翅力量,並不直接救了它,卻間接增加它獲救的機會。這篇論文 並未直接給予我勇氣與智慧,卻讓我領悟到獨自一人所需要的勇氣與智慧。「知人者
正如小白蝶的振翅力量,並不直接救了它,卻間接增加它獲救的機會。這篇論文 並未直接給予我勇氣與智慧,卻讓我領悟到獨自一人所需要的勇氣與智慧。「知人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