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女性自覺:以身體自主為辯證議題
第三節 取得「我」的獨立性
傳統家庭制度中,女性在進入家庭後的人格地位和權力剝奪殆盡,是傳統重 男輕女的生育觀、盡忠殉道的貞節觀等,這些有形無形的壓力綑綁在女性身上,
被視為理所當然,無論何時,公婆、丈夫、子女都需要她們為這個家付出、支持 與幫助,而她們也不得不依從,婦女沒有獨立性,是公婆、丈夫和兒女的財產,
例如《望月》中的星子,家杰會千里迢迢透過親友牽線,「郵購」她去加拿大,原 因就是家杰的母親、星子的婆婆是個強勢女性,處處都要插足,丈夫在家都要看 母親的臉色,相較之下,星子更是事事都做不得主,可見,走入婚姻邁向家庭,
意味著沒有自主性。李小江在《解讀女人》中替「婚姻中的女人」發聲:
如果在婚姻問題上也可以「實話實說」,真實的聲音只有一個:
「婚姻中的女人不快樂」。
無論在外人眼中怎樣的「良緣」,家庭生活看上去怎樣的和諧,都難以掩 蓋婚後女人的難堪。所有的「和諧」「美滿」,可能都是女人不快活的根源;
所有那些可供家人享受的「實惠」和可供外人欣賞的「景觀」,需要女人 成年累月無償勞作、默默奉獻。285
由此可見,婚姻中的女人,是一種犧牲自我,成就全家的不快樂,尤其「父權」
壓迫下,還會對女性造成身心上的傷害,長期的忍讓委屈,引發許多家庭問題。
不快樂的單身女性,想藉由婚姻得到幸福,但「婚姻中的女人不快樂」,就必須要 脫離婚姻,重新取得「我」的自主權,從自覺自省中找到幸福的真諦。
現代「郵購新娘」的婚姻,可說是一場「新舊合璧的婚禮」,新的是在異國文 化思潮、場域的轉換,對兩性開始有趨向平等的潮流,女性可以受教育、可以創 業,不再拘束在家中,但舊的是仍有固守中國傳統思維,男性觀念依舊保守封建,
約束無所不在。當女性自我意識覺醒,要擺脫如影隨形的過去,踏出外面時,「女 性藉著旅行或出走,或是逃避,或是尋找自我,無非希望藉由時空的轉換,以外
284 張翎,《郵購新娘》,頁 216-217。
285 李小江,《解讀女人》(南京:江蘇人民,1999 年),頁 150。
108
在去影響內在,重新設定新的心情,尋找新的出口。」286女性意識的抬頭,利用「出 走」來證明自己的存在價值,給予自己獨立思考的空間,因此如同魯迅在《娜拉 走後怎樣》287中說:
然而娜拉既然醒了,是很不容易回到夢境的,因此只得走;可是走了以後,
有時卻也免不掉墮落或回來。否則,尌得問:她除了覺醒的心以外,還帶 了什麼去?…她還須更富有,提包裏有準備,直白地說,尌是要有錢。
所以為娜拉計,錢,──高雅的說罷,尌是經濟,是最要緊的了。自由固 不是錢所能買到的,但能夠為錢而賣掉。人類有一個大缺點,尌是常常要 飢餓。為補救這缺點起見,為準備不做傀儡起見,在目前的社會裏,經濟 權尌見得最要緊了。第一,在家應該先獲得男女平均的分配;第二,在社 會應該獲得男女相等的勢力。
魯迅點出既然女性已然覺醒,必定對婚姻現狀不滿,無法再忍氣吞聲的度過一生,
所以只得走出家庭,但是除了「覺醒的心」外,還必須要有自立的能力──金錢,
魯迅提到「自由固不是錢所能買到的,但能夠為錢而賣掉。」可見經濟獨立對女 性而言是非常重要的,有了錢可以填飽肚子,滿足生存條件,如同馬斯洛的「需 求層次理論」,必須滿足金字塔底端的「生理需求」,才能開始關注在更高階層上 的需求,進一步追求自由理想。張翎筆下這些女性,在「出走」之前,必須要自 覺要獨立前必須具備的能力,學校教育也好或在社會中學習也好,都是培養自己 有經濟的能力,進而不依附男性生存,最終參與社會、實現自我理想、找尋新的 道路方向,不管這條路是通往光明或黑暗,她們總是抱著決絕的膽量與勇氣,面 對未知的明天。
一、出走學習
維吉尼亞‧吳爾芙是英國重要小說家及評論家,以散文體裁探討「女性與小 說」的《自己的屋子》中,有段關於「假使說莎士比亞有一個天才洋溢的妹妹」288 的假想創作,當莎士比亞可以充分發揮他的才華,同時間的妹妹,卻受制於家庭,
幫忙做家務雜事、剛成年便受父母之命成親,不甘自己的命運遭受宰制,連夜逃
286 陳碧月,《兩岸當代女性小說選讀》,(台北,五南圖書,2007 年),頁 71。
287 魯迅,《娜拉走後怎樣》,1923 年 12 月 26 日,在北京女子高等師範學院文藝會講。本篇最初發 表於 1924 年北京女子高等師範學校《文藝會刊》第六期。同年 8 月 1 日上海《婦女雜誌》第十卷 第八號轉載。
288 張秀亞譯,維吉尼亞‧吳爾芙著,《自己的房間》(台北,天培文化,2000 年),「假使說莎士比 亞有一個天才洋溢的妹妹」的部分在頁 84-86。
109
往倫敦學戲,遭受眾人的嘲笑奚落,技藝方面得不到受訓練的機會,年輕的面貌 受到覬覦,並懷了孕,最終在一個冬夜自殺了。吳爾芙質疑,為什麼這樣一個才 華洋溢的女性,擁有跟哥哥一樣的天分與才情,哥哥成為大文豪,但是妹妹卻自 殺了?她的質疑正是企圖帶出社會文化的重男輕女,以及女性創作者沒有房間、
沒有財產、沒有資源的困境。
但不是任何一個女性都像吳爾芙底下的「莎士比亞的妹妹」一樣天才洋溢,
甚至根本不會有。289因此,要達到自我救贖另一種方式便是「出走」,出走學習,
決定自己的人生位置不再安於「男性文化」安排的刻板位置。從家庭或婚姻中出 走,出走必須要有實力也要有運氣,否則有可能是下一個「莎士比亞的妹妹」,因 此,充實自己最好的方式就是受教育,知識擁有改變的力量,可以讓不滿意的現 狀有了突破的希望,女性經過學習也知道自己也有主動追求幸福的權利,並擺脫 限制與困境,如此一來個體才能被尊重、生命因此有了尊嚴。
(一)、從學校教育體制學習
阿喜幸運的沒有被買辦婚姻綑綁,但原生家庭的壓力也讓她喘不過氣來,唯 一讓她保有希望的是上學堂,雖父母一開始答應只能上短短一年,但在這一年裡,
她從只會幾個英文單字、上課聽不懂直打瞌睡、說話結結巴巴的,到後來能流利 使用語言,阿喜發現一個道理,「她不怕的時候,她的腦子就像是一條多頭的蟲子,
哪個頭都派得上用場。她一怕,她的腦子就成了縮頭的烏龜,懵懵的一團漆黑。」
290上學讓阿喜開了眼界、認識世界,與同學相處也使她從輕鬆的對答中培養自信,
聰明又好學的她,憑著自己的摸索,漸漸了解上課內容:
剛開始時先生講的課,尌跟一堵厚實的石頭牆,任憑阿喜把眼睛睜得天一樣 大,耳朵豎得刀一樣尖,也穿不過去一條細縫。後來那石頭牆尌有了些小洞 眼,那眼裡尌透過些稀疏的光亮來。漸漸的,那洞眼越來越大,把那石頭牆 穿得千瘡百孔,阿喜坐在教室裡,便滿眼是大光亮了。291
「一堵厚實的石頭牆」比喻學習的過程艱辛,「便滿眼是大光亮了」說明學習的結 果,阿喜認識身處的地理位置,了解各國的歷史與現狀,知道英國是女王統治國
289 「在莎士比亞時代的婦女,會有莎士比亞那樣的天才,簡直是不可思議的。因為莎士比亞那樣 的天才,根本不會在勞苦、未受教、做奴役的人當中產生。一位這樣的天才決不會產生在英國的撒 克遜與不列顛人之中。在今天也不會產生在勞動者當中。又如何能產生在婦女之中呢?」張秀亞譯,
維吉尼亞‧吳爾芙著,《自己的房間》,頁 87。
290 張翎,〈阿喜上學〉,《餘震》,頁 122。
291 張翎,〈阿喜上學〉,《餘震》,頁 126。
110
家覺得驚奇,女性居然能夠成為一國之君。阿喜開始覺得只要能夠學習未來都是 有希望的,如同四眼佬對她說,「你在學堂裡,先生天天教你學問,那是騎馬在行 路。阿叔我沒得學堂上,是自己教自己學問,那叫赤腳走路。你說哪個行得快?」
292四眼佬除了鼓勵阿喜學習夷人的知識外,還另外教導她認識漢字,有空描紅練 字學看報紙,報紙是得知天下大事最有用的途經,「不出門就知道天下事」,學習 是一件開心的事,即使每天有做不完的家事,必須犧牲睡眠時間,也樂在其中:
等一家人都睡下了,阿喜才放下手裡的針線,開始做先生的功課-有洋學 堂先生,也有四眼阿叔的。
阿喜床頭的燈飾極小的一盞,屋裡的爱件被那燈舔過一遍,尌都舔成了灰 黃色。阿喜的鼻子緊緊地貼在書上,彷彿要把那些字眼一個一個地吃進肚 子裡。書裡講的那些地方,阿喜一處也沒去過。阿喜沒去過的,只是腳。
阿喜的心早尌去過了。阿喜的腳晝夜不停,也只能行幾十里路。可是書裡 的這些字眼,尌像是神龍駿馬,載著阿喜的心日行萬里,想去哪裡尌去哪 裡。阿喜的心在神龍駿馬身上顛啊盪啊,到了入神處,尌忍不住笑出聲來。293 學習內容並不輕鬆,不只西學還有中學都要兼顧,在時間和資源都匱乏的情況下,
求學之路並不順利,但阿喜透由讀書,讓視野寬廣、讓心靈奔馳,因此能心領神 會、樂在其中笑出聲來。要能在異國社會生存,了解當地語言與文字是非常重要,
如同夏曉鵑提起在台灣的外籍新娘的處境,也是如此:
「識字」不僅使人能看見道路方向的指引,讓人能掌握外在的訊息,更重要 的是,當人開始學習閱讀之後,對世界的恐懼逐漸減輕,也因此意識到存在 的世界,以及用來描述這個世界的語言,同時進一步使旁人可以了解他所描 繪的世界。294
透過學校教育是最快能識字的管道,但這個管道如果沒有政府大力推行,配合優
透過學校教育是最快能識字的管道,但這個管道如果沒有政府大力推行,配合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