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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女性自覺:以身體自主為辯證議題

第二節 身體自主以及心靈救贖

在人類史中,多數女人並非以自我意識方面選擇房事行為、乃至懷孕生子,

換句話說,從性行為到懷孕生子並不是全權交給女性決定。甚至,能不能決定交 往、或結婚的對象都不能做主,更不用說是否可以掌握自己生孕。女性替夫家傳 宗接代是天經地義的倫理觀,連男女交歡都道德化為「敦倫」,婦女沒有權利拒絕 行房,也沒辦法拒絕懷孕、更別說能不能選擇生孩子,不只如此,還被期望希望 能肚皮爭氣生出兒子。就算不得已不要孩子也只能想盡辦法,假裝意外的自殘方 式流產。

張翎在「郵購新娘」系列故事中,女性的「子宮戰場」並不是故事的主線,

金山時期的阿喜沒有順利結婚、芙洛拉因不孕而未有子嗣,而後新時代的江涓涓 和羊陽,有可能因有避孕或恰巧也未懷孕,只有梅齡懷有身孕。因此在這裡的「身 體自主」,主要探討女性對自己的身體主權,對男女之間性行為的看法,以及如何 去滿足男性的需求等外部自處外,也探討女性心理層面的想法。

一、身體自主權

每個女性擁有自己的身體,但不只是身體,除了個體存在外,她有自覺,女 性開始有了自我意識,便會對於自己身體的自主權產生困惑,是屬於父母、丈夫、

還是子女的?《完整的女人》一書中曾提到:「一個女人的肉體就是她為自由而戰 的戰場。壓迫就是通過女人的肉體來實行的,把她具體化,把她性感化,把她當 成犧牲品,使她失去戰鬥力。」269壓迫者並非僅是單一父權而已,女性乃至整個 社會,都是層層的禁錮,在這無法喘息的空間,女性會想辦法自我救贖,爭取「身 體自主權」。以早期「郵購新娘」來看,女性被父母視為交易籌碼,被丈夫「物化」

為生產與生殖工具,被兒女視為洗衣煮飯、照料付出、以及犧牲奉獻的機器,這 難道就是女性一生的命運嗎?作者透過故事人物探討女性對自我身體主權,從個

269 傑梅茵‧格里爾著,歐陽昱譯:《完整的女人》(天津:百花文藝,2002 年),頁 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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體到心理的心路歷程。

《金山》中的方得法在加拿大發達後,欲回家鄉娶妻,後與識字有才的六指 結為夫妻,即使六指可以寫書信,教育子女,但母親心中理想的媳婦條件,卻是,

「女人家不識筆墨反而好,一門心思伺候公婆丈夫。」270這樣「女子無才便是德」

的觀念,與阿喜的母親依樣,時不時拿「一個女仔,總歸是嫁人的,上不上學堂,

有甚麼分別?」271來明示暗示阿喜,女性一生最重要的就是「嫁人」。阿喜算是金 山時期買賣婚姻中較幸運的女性,離開故鄉後住回原生家庭,雖然一家人生活在 一起,但從小幾乎沒有一塊生活,阿喜隱約也感覺在這個家她算是「暫住」的客 人,這不是她的歸宿,嫁到丈夫的家才是第一優先,其他的不重要,偏偏命運的 安排沒有在她懵懵懂懂時走入婚姻:

她是一個還沒過門尌死了男人的人;一個不配在別人的快樂裡有份的人;

一個遇上了別人的喜事尌要迴避的人。從今往後她只能穿著青布衫,低眉 歛目地等待著一個住在遠方不忌諱阿久的事又願意娶她做大婆的男人,把 她從阿媽身邊領走。否則,她將永遠是阿爮裝氣話的簍子,阿媽擦眼淚的 帕子,阿文阿武上茅房拉屎墊腳的石頭。

十四歲的阿喜彷彿已經把自己的一輩子一眼看到底了。272

保守社會裡,女性嫁不嫁不出去的標準比男性娶不娶的到老婆來的嚴苛,對於一 些加諸在女性身上的「剋夫」、「衰女」等言詞,讓女性艱難的無法自主選擇自己 的未來,不論是「簍子」、「帕子」還是「墊腳的石頭」,是帶來不幸,也是阻礙,

才十四歲的阿喜想到這一輩子必須將希望賭在男性身上,怨嘆自己的命,哭了起 來,正巧四眼佬聽到,告訴她,「那不是你一個人的命,一個大清帝國的人都沒好 命。」273、「就是這樣的昏庸國制,才叫你這樣的女子不得自由進學堂讀書,不得 自由嫁個自己歡喜的男人。」274四眼佬鼓勵阿喜讀書,除上學堂學習英語外,還識 漢字,練習寫文章,寫到《女子受教育的意義》的題目時,四眼佬提示女子受教 後,在未嫁人前和嫁人後的益處,阿喜心情突然感到沉重:

阿喜一點也不想嫁為人婦。

嫁阿元那樣的男人嗎?兜里倒是有幾個銅板,可是連自己的名字也不會 寫。別說是做小,做大她也不想嫁。

嫁老蔫茄肥仔那樣的男人嗎?那尌更不行了,非但不認得自己的名字,兜

270 張翎,《金山》,頁 177。

271 張翎,〈阿喜上學〉,《餘震》,頁 112。

272 張翎,〈阿喜上學〉,《餘震》,頁 98。

273 張翎,〈阿喜上學〉,《餘震》,頁 99。

274 張翎,〈阿喜上學〉,《餘震》,頁 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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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連一個銅板也存不住。

可是,金山的唐人街里還有別樣的男人嗎?阿媽能給她尋個什麼樣的婆家 呢?除非……

阿喜的腦子裡,像圔進了一團亂麻繩,扯來扯去,也扯不出一根線頭來。

也許,她壓根等不到嫁人的那一天了。誰也別想把她逼到那個頭上,因為 她有她自己的頭。她的頭是一了百了頂到了頭的頭,沒有人能跨的過去她 這個頭。275

這段話應該算是阿喜自我內心深處的覺醒了,女性不一定依附男性組成家庭才是 唯一出路,要不要結婚?跟誰結婚?為什麼要結婚?都應該要自己選擇。「阿喜一 點也不想要嫁為人婦」276,十四歲的年紀以及家庭環境壓力下,阿喜不得不思考著 身邊的男性的條件,將經濟能力和學識程度列入考量標準,可見女性也希望另一 伴是能與她水平相當,有共同的話題、相同的理念並肩走下去,在那個年代,阿 喜有這樣的見識實屬不易,掌握自己的未來,走出跟母親不一樣的人生,嫁人不 應是唯一結果,而是自我選擇之一。

二、心靈救贖

當現代的「郵購新娘」,身體自主權已不再是他人所掌控時,對於婚姻也不只 有單一選擇,以結婚為前提的交往,也可以解除婚約,不只身體自主,也讓心靈 自由。江涓涓以未婚妻的身分,到多倫多與林頡明同住,朝夕相處的過程中,發 覺在林頡明的咖啡廳事業裡,是她無法融入的世界,她被塔米當成「郵購新娘」

嘲弄,也被其他店員拿私事開玩笑,連林頡明也聚會時在眾人面前說「老婆妳千 里來投奔我」277這樣無意貶低自己的話語,除此之外,語言不通、工作不順、文化 生活等適應等搞的心力交瘁,是更令她心寒的是林頡明與塔米商量要擴大咖啡廳 事業,把她上學的夢想延後,兩人背地裡討論把她排除在外,無意中把她視為外 人,「塔米你不知道她。她以為她是巴黎公主、米蘭皇后,將來是要在多倫多領導 世界時裝新潮流的,別的事,她一概不放在心上。」278頡明與塔米看似幽默的言談,

在涓涓耳中成了取笑戲弄的話語,遭到排擠的邊緣感受與種種衝突不滿,引爆她 出走的導火線,也決定脫離林頡明,離家出走去找工作。

「我已經決定不跟林頡明結婚了,因為兩人個性不合。」279江涓涓寫信給在中

275 張翎,〈阿喜上學〉,《餘震》,頁 134。

276 張翎,〈阿喜上學〉,《餘震》,頁 134。

277 張翎,《郵購新娘》,頁 142。

278 張翎,《郵購新娘》,頁 145。

279 張翎,《郵購新娘》,頁 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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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的親友簡單交代兩人分手的原因,一句話裡面千頭萬緒,卻難以釐清心理複雜 的感受。涓涓搬離林頡明住處後,頡明與塔米即將聖誕節在教堂舉行婚禮,原本 該屬於她的幸福,如今卻江山易主:

涓涓伸出一個手指,撣了撣花瓣上的水珠。心想她若肯給自己換個場合,

換種心境,換條活法,這兩顆心中的一顆,尌會是她江涓涓的了。那樣的 話,她尌可以心安理得地在多倫多留下來,隨心所欲地使著這個男人的 錢,繼續做她服裝設計師的夢。可是偏偏場合換不了,心境也換不了,活 法也換不了。280

涓涓即使黯然神傷,心中隱隱作痛,但她誠實面對自己,不肯委屈自己,感情世 界沒有誰對誰錯,只有適不適合,不願意「換個場合」、「換個心境」、「換條活法」, 即使經濟無虞、衣食無缺,她也不會快樂。林頡明所擁有的原本應該屬於江涓涓 的生活,但兩人沒有共同往前走的心,涓涓一心只想入學,往設計師夢想前進,

頡明在乎的是咖啡館,分道揚鑣各自找尋人生風景。

從古至今的「郵購新娘」,她們的跨國婚姻不管以何種方式進行,都把異國當 作打拼的故鄉,追尋理想家園而努力,但現實並非皆能天遂人意,身心的創傷此 時若能有宗教支撐,或許多少能得到一些慰藉,外在的信仰深入心靈,成為「郵 購新娘」的救贖。金山時期的〈阿喜上學〉,阿喜一家人的信奉的是從遠從中國帶 去的菩薩像,因此阿喜的心靈支柱是菩薩,遇到困難時能誠心向菩薩祈求,傾訴 完後心情比較平復、內心也比較穩定。佛教普遍是東方民族的信仰,中國又以菩 薩信仰最為普遍,結合民間信仰也較深入群之中。

「郵購新娘」來到異國後,西方的信仰以天主基督為主。〈羊〉的故事主線是

《郵購新娘》的雛型,羊陽和江涓涓歷經婚姻的驟變和感情的失意後,不約而同 前往保羅牧師處當清潔工,牧師的開導和無私的溫暖超越國籍也超越文化,即使 面對這些來自中國的女性並非信仰相同,也無條件的伸開雙手,羊陽和涓涓都希 望居住在向陽的房間內,涓涓說,「如果我能有一間乾淨的住房,最好能借到點陽 光,也許我就信了。」281保羅牧師哈哈大笑的回答,「要是陽光在你心裡就好了,

省得借來借去的。」282牧師在兩段故事中的經歷極其相似,他的存在給了無家可歸

省得借來借去的。」282牧師在兩段故事中的經歷極其相似,他的存在給了無家可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