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兩性意義:以權力倒置為實踐方式
第一節 買賣婚姻中的夫妻結構
基進女性主義189者發現,父權制度,或男性支配才是婦女受壓迫的根源,葛 瑞爾曾提出「女性是被閹割了」的理論:
女性是被動的性存在,因為她被男人閹割了。
189 簡單的說,基進女性主義的重點在於:主張女性所受的壓迫是最古老、最深刻的剝削形式,且 是一切壓迫的基礎,並企圖找出婦女擺脫壓迫的途徑。它所談論的議題多與女人有切身的關係,包 括性別角色、愛情、婚姻、家庭、生育、母親角色、色情、強暴,乃至女人的身體、心理等,處處 都直接觸及了女人的身心,發出了女人最赤裸的聲音。顧燕翎主編,《女性主義理論與流派》(台北:
女書文化事業,1996 年),頁 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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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沒有被閹割的女人應該是甚麼樣子?葛瑞爾認為女人真正的性秉性 (sexual nature)和完整的人格,原應像男人一樣主動而敢為的。但這些我們 可能無法從女人身上看出,因為她們受制於社會「永恆的陰柔」(Eternal Feminine)的理念。190
葛瑞爾攻擊這種刻板印象,尤其是它所包含的無性的形象。這個偏見支配我們文 化、教育,告訴所有女性這是應該追求的形象,而此種形象的基本邪惡在於它對 性能量的壓制,但這壓制影響到其他方面的生活與活動,因此它所閹割的不只是 性而已。
金山時期買賣婚姻,以父權制度作為主導,大多不是出於女性自願,女性受 到傳統思維的限制,國家落後衰敗,社會封閉的思維,無法擺脫的家庭禁錮,使 女性難以讀書識字,學習新知,從阿喜和四眼佬的對話可見一二:
阿喜說:「我命苦,跟大清帝國有甚麼干係。」四眼佬說:「干係大了,一 朝昏君,一國庸政,才害得南北百姓都苦。百姓裡頭,你這樣的女仔最苦。」
阿喜聽了這話,尌害怕,說:「阿叔你別說了,傳到皇上那裡,要殺頭的。」
四眼佬卻哈哈地笑,說:「誰不曉得滿清要亡了,還不知是誰殺誰的頭呢。」
「尌是這樣的昏庸國制,才叫你這樣的女子不得自由進學堂讀書,不得自 由嫁個自己歡喜的男人。」191
四眼佬是阿喜家的房客之一,名義上看似與一般華工一樣到金山打拼,但真實身 分是中國流亡加拿大的革命分子,對國家具有理想與熱忱,最後跟隨洪門姓孫192的 掌門人離開,推翻滿清去了。暫租阿喜家的時候,跟阿喜談起女性遭受種種苦難,
離不開封建制度的昏庸封閉,在阿壽為籌不出還阿元錢犯愁時,也是四眼佬建議 上洋人學堂可以退過埠稅,更時不時鼓勵阿喜好好讀書,認真識字,使阿喜有追 求不一樣人生的可能。這個角色,與《金山》中曾在廣州教導阿法讀書的歐陽明 先生類似,歐陽先生後來也前往加拿大參與保皇黨,追隨康梁救國去了,他雖短 暫的出現在阿法的人生中,卻影響阿法巨大,也間接影響他擇偶的條件,娶了出 生貧苦但有文藝才氣的六指為妻。張翎在故事的副線人物提及不論是革命黨還是 保皇黨,他們救亡圖強的愛國行徑也影響許許多多小人物的生活,也間接改變「郵 購新娘」對於婚姻的想法,也似乎是作者刻意在故事人物悲慘的命運中綻放一絲 希望的光芒。
此時期的「郵購新娘」受到大時代環境的影響,遠離故鄉在異國求生存,受 到父權社會的支配,傳統女性無論在思想、經濟、社會地位等層面上皆沒有屬於
190 顧燕翎主編,《女性主義理論與流派》,(台北:女書文化事業,1996 年),頁 108。
191 張翎,〈阿喜上學〉,《餘震》,頁 99-100。
192 小說中未指名「洪門性孫」者是誰,提及跟隨他推翻滿清,推估應是孫中山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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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的位置,這樣倚靠男性經濟的普遍現象,強化婦女於家庭上的傳統角色。以 下就金山時期「郵購新娘」系列小說,因阿喜並未真正走入婚姻,但她的母親也 是「郵購新娘」,因此和《睡吧,芙洛,睡吧》中的主要人物、衛星人物一起探討,
並補充其他理論,論述如何突破傳統男主外、女主內的夫妻關係、且在兩性之間 的權力支配找到平衡點。
一、職權的倒置
張翎描寫「郵購新娘」系列人物時,除了主要女性外,也與周圍女性有對比 的描寫。〈阿喜上學〉中阿喜的母親和《睡吧,芙洛,睡吧》中芙洛拉的朋友阿珠 也都是典型「郵購新娘」,因時代背景的關係,又稱為「金山新娘」,他們最重要 的功能是為男性傳宗接代,繁衍子嗣。他們即是葛瑞爾口中「被動的性存在」,他 們沒有像主人翁對於自身處境有明白的認識,對未來也沒有理想,因此也就沒有 想要改變的動力。
阿喜的母親在中國生了阿喜後,不久被丈夫接到溫哥華,又再生了雙胞胎兒 子,算是達成任務。書中提到阿喜一家人除阿喜外,都去吃父親的朋友阿昌,他 兒子的滿月酒,阿昌老年得子非常不易,家鄉的元配生五個女兒,都出嫁了,「阿 昌早早有了外孫,卻遲遲沒有兒子」193,外孫雖是男性,但不是自己的姓,總是 失望,便在金山又娶妾,四年生三個女兒,總算第四個是兒子,阿昌女人告訴阿 喜的媽:「你命好,有了兩個男仔了,再生甚麼都好。不像我,這回生的若不是男 仔,不等我滿月,他就要再娶呢。」194科學不發達的年代,不了解生男生女是父 親染色體所決定的,以為生不出男仔是女人肚皮不爭氣,不是男人的問題,男人 還能理直氣壯的再娶妾,將女人當作「生兒子」的機器,典型的「有子萬事足」、
「母以子貴」不是沒有道理。
阿珠是捲毛的老婆,先在中國生了兒子華仔後,來加拿大又生了個女仔阿英,
捲毛整天在山裡挖金礦,阿珠生完小孩後在家孤單,常常找芙洛拉聊天,彷彿女 性盡完傳宗接代責任後,撫養小孩做些女工等家務事,生活就該如此過下去。因 此,當她對外界事情都不了解,處處都要問芙洛拉時:
芙洛拉哈哈大笑,把阿英還給了阿珠:「你怎麼啥也不懂,捲毛叫你圓你 尌圓,捲毛叫你扁你尌扁。」
阿珠嘆了一口氣:「他帶我過埠,他掙錢養我阿英和華仔,還不尌得聽他 的嗎?」195
193 張翎,〈阿喜上學〉,《餘震》,頁 101。
194 張翎,〈阿喜上學〉,《餘震》,頁 103。
195 張翎,《睡吧,芙洛,睡吧》,頁 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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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型「金山新娘」夫妻的相處模式就是男性出外工作,女性在家生兒育女,因為
「大字不識一個,一句洋文也不會。又裹了腳,進不得山,蹚不得水,種不得田,
我怎麼能掙錢?」196除了未受過教育外語言不通,還對纏足過的身體持有不信任 的態度,父權下的束縛綁住女性的個體,因此很難融入當地族群、走入社會。
上述提及的阿喜母親、阿昌女人和阿珠,文本沒有清楚交代他們如何結識自 己丈夫,只是故事中的配角,為襯托主角而存在,她們默默的相夫教子,辛苦扶 養子女,家務勞動分工的不均衡,卻不受到重視,因做家務、煮飯及照顧小孩時 常比從事一份有薪工作需要花費更久的時間,加之以前女性生育子女數量多,負 擔的責任也較重。「女性主義者認為,家務勞動是一種需要體力及情感的工作,卻 不受到正視(連女性自己也貶低它)。」197女性總是犧牲自己來成全家庭,也認為 傳統賢妻良母本該如此,他們丈夫辛苦在外面奮鬥打拼、養家活口,夫妻互相分 工合作、各司其職,因此觀念保守,離不開男主外、女主內的價值觀。
男性在外工作賺錢,已負責「男主外」的部分,家務勞動應屬「女主內」的 責任,傳統男主外、女主內的夫妻關係,如同二元對立的概念強調陰陽相對、男 強女弱、主動被動與壓迫被壓迫般的概念,如表 4-1 顯示:
4-1:【傳統男性與女性「二元對立」一覽表】
男性 女性
陽 陰
強 弱
主動 被動
壓迫 被壓迫
時代背景的限制,讓這樣的二元對立關係被視為理所當然,而且本應當如此,但 在《睡吧,芙洛,睡吧》與《金山》中,芙洛拉既做生意也做家務,女性走出家 庭,學會買賣,顯然也具備生產價值;阿法與六指的婚姻是源自兩情相悅的感情,
雙方無主動被動的壓迫。二元對立的關係,在張翎作品中隱隱約約產生顛覆,提 供夫妻相處有不一樣的想法:女性是弱者,也是強者;既主動,也被動;男性雖 在刻板觀念中是女性的主宰者,但在空間轉換的異國,也有可能受到西洋文化而 被陰性化,受到新潮思想的影響。不論如何,夫妻要能夠相敬如賓,基礎在於男
196 張翎,《睡吧,芙洛,睡吧》,頁 50。
197 Pamela Abbott、Claire Wallace、Melissa Tyler 著,鄭玉菁譯,《女性主義社會學》,(台北:巨流 圖書,2008 年 8 月),頁 1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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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雙方要站在相同的立場,互相體諒,打破父權制度,家庭不再是男性權力的來 源,廢除人口買賣,婚姻也不再只是男人的財產,如此一來,男女皆可以追求真 愛、情愛自由、建立健康的婚姻與家庭關係。例如阿法,對自己的親事作主,執 意要取情投意合的六指,因她是有才的女子,能寫字作畫,與他的文化水平相當,
兩人有共通的語言喜好,也就有了情深義重的羈絆。
互敬互重的夫妻關係在金山時期,畢竟是美好的理想,在當時「金山新娘」
如果有自己的夢想和獨立自主的精神是少見的,也會被眾人視為逾越自己分內的 事,因此,女性一方面要能夠兼顧家庭,一方面還要追求自立,才有可能能夠被 認可。例如芙洛拉是巴爾維克鎮最早起床的女人,也是最晚就寢的,她一天的工 作從、種菜、養牲畜、販賣蔬果、打理酒館、所有家務事等都是她一手包辦,也 是因為非常能幹,所以有額外的精力可以賺錢,使自己經濟獨立,能脫離吉姆的 掌控。最終也得到洋人丹尼的愛慕與敬重,兩人各自經營自己的事業,見面的信
如果有自己的夢想和獨立自主的精神是少見的,也會被眾人視為逾越自己分內的 事,因此,女性一方面要能夠兼顧家庭,一方面還要追求自立,才有可能能夠被 認可。例如芙洛拉是巴爾維克鎮最早起床的女人,也是最晚就寢的,她一天的工 作從、種菜、養牲畜、販賣蔬果、打理酒館、所有家務事等都是她一手包辦,也 是因為非常能幹,所以有額外的精力可以賺錢,使自己經濟獨立,能脫離吉姆的 掌控。最終也得到洋人丹尼的愛慕與敬重,兩人各自經營自己的事業,見面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