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頭取暖的夫妻關係

當上個世紀的「郵購新娘」極力追求自主婚姻時，二十世紀末以後新一代的 青年男女，讀書識字、自由戀愛已不再是遙不可及的夢想，而是基本人權保障，

但也又衍伸出屬於他們世代的課題，因女性知識水平普遍提高，受限於自我意識 太強、過去感情坎坷、家庭狀況與經濟問題等；同樣的男性在異國生存也是受盡 人情冷暖的邊緣人，包含語言不通、求職碰壁、種族歧視等，這樣的現象，如同 張翎在〈何處藏詩〉創作談自述：

〈何處藏詩〉講述的是兩個被生活逼迫到犄角的人抱團取暖的故事。這 樣的故事每時每刻都在我們的眼皮底下發生著，毫無新意可言。一個被 生活全方位地忘卻摒棄的半老男人，…，一個除了身體再也沒有任何東 西可以拿來謝恩的女人，一個被世上各樣的謊言騙局練出火眼金睛的黑 人移民官……在現實生活中他們也許不太可能相遇，即使相遇了也不太 可能在彼此的生命中留下痕跡。²²⁰

這個時期的「郵購新娘」中的男女，已經走向「兩個被生活逼迫到犄角的人抱團 取暖」的相處模式，男性面對異國留學的艱辛、打工的無奈；女性想藉由自身的 優勢，透過婚姻來完成夢想，男性需要女性，而女性也需要男性，兩個人不再只 有「男強女弱」、「男尊女卑」的二元對立，也不僅僅是買賣商品那樣利益交換的 關係，更多的是「抱團取暖」的互相慰藉，張翎透過筆下這些小人物，將他們的 故事開展出的可能。

在「郵購新娘」的母題下，「婚姻」的模式也是種交易，交易有合法也有非法。

不論是經人介紹還是詐騙集團，夫妻雙方的相處磨合才是故事主體，以下就《一 個夏天的故事》中的短篇〈何處藏詩〉和、〈羊〉、《郵購新娘》等故事旁及其他文 本來探討現代婚姻中的夫妻關係。

一、女性以婚姻做為跳板

華人女性繼承下來的傳統，不論來自中國、日本、韓國還是台灣，其學與做 的事，多如何當新娘子，當別人的太太，也就是說，女性從小就要有女孩子的樣 子，文靜乖巧是最基本的要求，學校課程如有家政課，也希望專精的是女性，對 於家事、烹飪、護理等應該要很擅長，女性從小就被當作一個「女性」來教養，

220 張翎，〈一個夏天的故事〉，《何處藏詩》，頁 2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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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現代女性擁有讀書的機會，考上好學校有高學歷，也常被認為是一份好的嫁 妝。這樣的觀念，使得女性即使有能力圓夢，也會對自己沒有自信，張翎作品中 有關現代「郵購新娘」如羊、江涓涓和星子，他們都藉由合法介紹的婚姻，使自 己跳脫目前生活的瓶頸，希冀丈夫能給予未來的保障。

〈羊〉中的羊陽從旅遊學校畢業後，在中國一家四星級的賓館做客房服務生，

替她牽線認識黎湘平的，是前台的領班；《望月》中的星子，認識家杰是透過遠親 牽線，千里將紅線牽到加拿大；而在《郵購新娘》中，江涓涓與林頡明的相識，

是透過男方車禍過世的妻子余小凡的母親方雪花，居中牽線自己的另一個私生女 江涓涓。她們成為「郵購新娘」的緣由都很相似，男女方在年紀、經濟、社會地 位也有極高的巧合，年齡的懸殊、社經地位的差距成就了這樣的婚姻。

羊陽和涓涓都是受過教育的明白人，分別知道選擇黎湘平和林頡明的好處，

也知道有穩定事業的男性，是她們通往夢想最快的捷徑，心裡明白的很，因此當 江涓涓的前男友沈遠有意要再度挽回她的感情時，涓涓不再回頭，透露出女性選 擇這樣的「郵購婚姻」也並非被強迫，是自願如此的。即使如此，江涓涓對於前 往人生地不熟的多倫多還是心存猶豫，希望母親竹影能挽留她，沒想到竹影嘆了 一口氣，「這是你的機會。錯過了，不知道下一個在哪裡。」²²¹，竹影自身的婚姻 不幸，但仍又認為女性應該有所歸宿，也讓涓涓知道自己沒有退路。夢想成為服 裝設計師是支撐涓涓出國的動力，因此，她對林頡明的事業沒有太大的興趣，她 所依附的，只是一個能幫她在異國讀書的經濟援助。在此女性願意成就這段姻緣 的第一個前提，是考量到自己的前途，幸福與否則是其次。兩人攜手共進各有各 的想法，難以說誰得利誰吃虧，如此婚姻有因緣牽線，但無份走到最後。

現代男女很多都是經人介紹的婚姻模式，每個人背後都曾有一段或多段跌跌 撞撞的感情路，因現實的不順遂，使他們藉由各種理由，走上合法或非法的婚姻 路上，故事角色透過現實狀況回憶自身的過去，時空交錯的寫法是張翎小說常見 的手法，看似轟轟烈烈的真愛，為什麼到最後卻難以有幸福結局？如同林頡明感 嘆：

回過他的感情生活，他難免有些遺憾。他總覺得是他的一生是一本撕去了 一些張頁的書。在他從少年人進入成年人的過程中，他丟失了一個至關緊 要的章節，這個章節的標題叫作戀愛。有的人一生是踩著厚實的層層疊加 的戀愛鋪墊進入婚姻的，而他卻命中注定必須在異常單薄的戀愛鋪墊下跌 跌撞撞地闖入婚姻。²²²

「戀愛」正是「郵購新娘」母題下最缺乏的主旋律，包含男性女性、過去到現代，

221 張翎，《郵購新娘》，頁 114。

222 張翎，《郵購新娘》，頁 35-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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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是那些數不清的外籍新娘與配偶，都經歷過還未有「厚實」的過程就先有結 果，如此「單薄」，要走向幸福的未來，未必不能修成正果，而是必須在兩性相處 中慢慢磨合。

二、男性以婚姻爭取權力

「郵購」的婚姻模式，包括合法與非法、自願和半自願的買賣，都免不了以 婚姻作為手段，女性藉由婚姻作為通往未來更好生活的跳板，男性藉由婚姻重拾 在異國被邊緣化的權力，即使張翎描寫林頡明、黎湘平以及何躍進的部分著墨不 多，但可見改革開放後的夫妻關係，男性已然不完全強調為了傳宗接代而結婚，

而是一顆寂寞孤單的心，想找到能一起「取暖」的另一半，但男性還是無法脫離 男主外女主內的婚姻關係，因而即使「郵購成功」，面臨更多的磨合。

就《郵購新娘》中林頡明與江涓涓的認識經過，兩人透過越洋電話認識彼此，

窺見男性的想法：

他拿著她的電話號碼，心想如果他打過去她不在家，這事尌算到此結束了 ──他向來相信預兆。這種千里尋偶的故事，他聽說過也見到過，幾乎都 是以粉紅的色彩開場，灰褐的基調結束。過程冗長複雜，高潮迭起，千變 萬化，結尾只有一種模式。四十多歲的男人約會一個隔著一條馬路的女人 都有些力不從心，更何況是一個個著一汪大洋又隔著許多年歲的女孩子。

他孤孤獨獨地走了十多年的彎路，他已經不習慣攜伴相行的旅途了。²²³ 四十多歲的林頡明是多倫多一家咖啡廳的老闆，與二十八的江涓涓，是一老夫少 妻的組合，不同的是男性在這樣的婚姻介紹，因聽多了看多了，顯得不再熱心，

反而相信緣分預兆，「孤孤獨獨」、「不習慣攜伴相行的旅途」，也透露出男性也不 再以婚姻家庭、妻兒成群做為人生成功的指標，但自己活得自在，還是希望有個 伴能攜手共度人生。敘事者以男性心理描寫，對越洋認識女性的心態，也揣摩江 涓涓離鄉在上海打拼的原因，「大概是為了圓一個夢吧－就像當年余小凡離開上海 到多倫多來一樣。她家鄉的女人，向來是以尋夢出名的。」²²⁴與江涓涓的談話，

時不時會想到前妻，前妻余小凡在大學畢業後分派在上海一家師範學院教化學，

在外兼課時認識在北京化工廠當技術員的林頡明，正好被單位派到上海進修，兩 人僅是熟人而以，後小凡決定到多倫多大學攻讀化學博士學位，在出國前，聽從 母親方雪花的話把婚給結了，兩人剛辦好結婚登記，便是長達一年的異地分離，

小凡在加拿大替頡明辦好簽證時，頡明已幾乎忘記她的長相，在機場拿著照片認

223 張翎，《郵購新娘》，頁 14。

224 張翎，《郵購新娘》，頁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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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從另外角度來看，林頡明算是另類的「郵購新郎」，即使是男性，辭去工作到 異鄉跟隨老婆，也需要莫大的勇氣。因此當他遇到涓涓，想起過世的前妻，不知 不覺，就說了一個多小時的電話，掛掉後，「這時他才覺察到他其實一直很寂寞。」

225單身很久的林頡明，難以掩飾希望有女性作伴的心情，幾次電聯通信後，他飛 回去找她，大略了解涓涓家的背景和她夢想要成為服裝設計師後，決定：

涓涓，我想盡快辦你出來──以未婚妻的身分，最快半年，最慢也尌一年，

出去你想幹甚麼，我們再商量。看時機，也看我們的能力──我會盡力幫 你的。我只有一個星期的假期，沒法像別人那樣慢悠悠地和你談一次戀愛。

等你到了那邊，我再仔細聽你講你們家的故事。²²⁶

林頡明對江涓涓一席話，隱約可見這樣關係要繼續下去，男性要將女性未來的夢 想考慮進去，而不是單純只是想要老來有伴的心態而已，林頡明能夠開設自己的 咖啡店，創業基金來自小凡意外過世的保險金，知道有錢好辦事的重要性，告訴 涓涓，「我會盡力幫你的」²²⁷，很現實的將女性經濟條件考量進去，而涓涓會選擇 他也不是沒有道理。

非法婚姻模式在現代，除了人口販賣等牽涉人權自由部分，其他與其說是買 賣「郵購新娘」的婚姻，其實更接近假結婚真移民的跨國詐騙手法，不論男女大 多是自願或半自願的行為。〈何處藏詩〉整個故事以主人翁何躍進的心理對話夾雜

非法婚姻模式在現代，除了人口販賣等牽涉人權自由部分，其他與其說是買 賣「郵購新娘」的婚姻，其實更接近假結婚真移民的跨國詐騙手法，不論男女大 多是自願或半自願的行為。〈何處藏詩〉整個故事以主人翁何躍進的心理對話夾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