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兩性意義：以權力倒置為實踐方式
第三節 女性的天擇，男性的選擇
從此章可見橫跨百年以上的兩個時間脈絡，來看夫妻之間的權力消長，男方 與女方就生理構造而言，從來就不是對等的，女性要承受月經、懷孕生子、哺乳 育兒的痛苦，但孕育生命的個體，卻不是最受重視的，而這是女性的天擇；社會 受到傳統文化影響，一般仍認為男性比女性重要，且給予男性在許多體制中凌駕 女性的權威以及權力，因此，男性可以選擇他所需要的女性，擁有較多的選擇，
這樣的性別體制，造成夫妻雙方權力支配的拉扯，但女性並非永遠的弱勢，仍可 以透由重新掌握自己的身體，不至淪為父權社會的交換商品、生產機器。237「郵購 新娘」特殊的婚姻模式，並沒有深厚的戀愛基礎，因此必須經過更多的考驗、磨 合與包容，「金山時期」的民智未開、保守觀念，到改革開放後「道不同，不相為 謀」之毫無共識之下，最終兩人勞燕分飛，找尋各自的幸福。
一、女性生育、男性養育
女性的天擇即是為夫家生兒育女，在買賣婚姻中沒有機會、也沒有必要傾聽 女性是否有生育意願，理所當然的成為應該盡到的「本分」，而生育是男性做不到 的，但男性可以選擇能夠為他傳宗接代的女性，哪怕花錢再買、哪怕這個女性條 件再如何差。芙洛拉始終沒有生下一兒半女，這也是吉姆雖不甘願但還是放她走 的最主要原因，之後吉姆又再郵購一次新娘阿妹，阿妹沒有芙洛拉能幹，也又蠢 又傻，但吉姆等了大半輩子的子嗣，還是得指望她：
卲姆定定地看著阿妹的肚子。突然，蓋在肚子上的那件薄衣扯了一扯，是 阿妹的肚子在動。卲姆以為自己看走了眼，尌掀開衣服，把手捂在阿妹的 肚子上。有樣東西，隔著阿妹的肚皮，拱了拱他的手掌。
他的仔，那是他的仔，在娘的肚皮里和他打招呼呢。
卲姆覺得臉上癢，以為爬了條蟲子。拿手背去抹，卻抹著了一片濕。過了 一會兒他才明白過來，那是他的眼淚。卲姆把眼淚擦乾了，忍不住想笑：
他老母過世，他也沒掉過一滴眼淚。238
芙洛臨走前說，「叫金牙阿嬸再買一個來，給你生個兒子，養老送終」239，這是吉 姆最在意最掛心之事，也是芙洛拉給不了的，所以最終芙洛拉得到自由，一方面 是芙洛拉自己爭取，一方面也顯示女性再如何能幹，在「無後為大」的面前，仍
237 詳細在第五章說明。
238 張翎，《睡吧，芙洛，睡吧》，頁 142。
239 張翎，《睡吧，芙洛，睡吧》，頁 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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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文不值，生育畢竟還要靠女性，即使這個女性勞動力不高，腦袋也不聰慧，
也沒關係，人不是完美的，吉姆感嘆：
他先後兩回娶的兩個女人，真是老天爺送給他的剋星啊。前頭那一個天不 亮尌起床，吵得他一年到頭睡不得一個安穩覺。後頭這一個永遠睡不夠，
每天得他揪著頭髮把她喊醒。前頭那一個能到了天上去，後頭這一個笨到 了地底下。可是再笨，這一個卻是要給他生仔的－一個他念想了幾十年的 仔啊。卲姆從牆上的掛釘上取下一件衣裳，蓋在女人的肚皮上，尌走出了 門。240
吉姆幫阿妹蓋孕肚，看似貼心舉動，其實從獨白可見吉姆心心念念在肚皮下的孩 子，女性只是孕育下一代的容器，在魚與熊掌不能得兼的情況下，能為他傳宗接 代的，是孩子的母親也才是他的妻子。芙洛拉從沒想過要幫吉姆生孩子，她也不 知道自己其實沒有生育能力，一直以為是吉姆的問題，因此知道阿妹即將生產，
驚嚇愣住之餘，也喚醒她沉睡已久的母性，透過幫阿妹接生，回到前夫的家，一 種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覺讓她回憶起和吉姆過去的日子，但想起卻是前夫騎他的搖 椅，毆打她的地方等，正視她的過去最後放下，是女性能屈能伸的堅忍。
柔石在《為奴隸的母親》中所要控訴的「典妻事件」，將女性生育能力視為工 具作為買賣的商品，「典」，有「以物品質押貸款」之意，「典妻」即「典當妻子」， 與女性物化成生產的機器有異曲同工之妙。一個 50 歲的秀才，雖有不少田產，但 沒有兒子傳宗接代，想納妾，妻子又不准許，只准他典個妻子，典個三、五年，
生養後離去。而剛好有一農民，生活景況不佳，生活難以為繼，便將自己的妻子 以 100 元的身價典給秀才，女人捨不得自己的兒子春寶、也捨不得丈夫，但家窮，
「除了在自己身上想辦法，甚麼法子也沒有，」 241百般無奈之下，來到秀才家，
一方面受到大妻的百般凌辱，一方面又非常想念春寶，「他自覺地意識到自己奴隸 的身分」242，只好斂首低眉、任勞任怨的過日子。後懷了秀才的孩子，受到秀才 的照顧卻使大妻對他的忌妒恨意更深，常遭辱罵指使，種種折磨之下，好不容易 生下孩子，基於對春寶的思念，取名秋寶，秋寶長大後，女人典期已滿，回到家 裡，令人傷心的是，春寶認不得她，與她生疏了，遠遠躲在一旁，視為陌生人。
小說描寫的春寶娘，就是被救中國農村野蠻的「典妻」習俗下的受害者，男性為 傳宗接代，或為滿足溫飽，竟然可以「典妻」，讓女性承受一切苦難：
她沒有自己的名字，她屬於丈夫，屬於孩子。生活困窘、債臺高築、走頭
240 張翎，《睡吧，芙洛，睡吧》，頁 142。
241 王嘉良、金漢等主編，《眾聲喧嘩的文學花園－現代文學知識精華》，（台北：雅堂文化，2005 年 3 月），頁 67。
242 王嘉良、金漢等主編，《眾聲喧嘩的文學花園－現代文學知識精華》，頁 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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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路時，她的身體便成了全家的希望。到秀才家裡後，她僅僅是一個花錢 買來的工具，她不僅要生兒育女，同時她也是一個女傭，用不著秀才的妻 給她太多的暗示，她自覺地承擔了大量的雜活重活。在她的身上，概括了 勞動婦女悲慘的奴隸命運。243
生兒育女是女性的天擇，造物主所決定，任誰也改變不了，小說中的春寶娘，偉 大無私又深沉執著的母愛，深愛自己的孩子，不管春寶還是秋寶，都無條件的愛 著，但是現實總是打斷她的感情，讓她始終無法將愛完整的給予自己的孩子，閱 讀時在悲憫中潛藏同情；但對男性而言，不論秀才也好、農民也好，都是將女性 視為生產的容器和交易的財產，秀才在春寶娘懷孕前後態度極大的轉變，農民將 妻子的身體視為所有物，即使今日春寶娘不願意，還會有其他數不清的女性願意 被「典」，男性握有選擇權，揭露慘滅絕倫的社會弊病，與社會封建道德虛偽的本 質。
然而，身為女性，必定需要完成生育的任務，才算是完整的嗎？《睡吧，芙 洛，睡吧》中的芙洛拉，還沒等到懷丹尼孩子的那一天，卻意外得到丹尼的求婚，
他的浪漫體貼，是經歷過自卑低潮的芙洛拉一開始無法理解的，她以為丹尼賭贏 她，所有權就從吉姆轉移到丹尼，芙洛拉即使開「芙洛的廚房」餐館，還是心繫 著所有權，當她向丹尼提出希望餐館房地產轉移她的名下時，丹尼不可置信的表 示，「我救你出來是為了讓你自由」244，芙洛拉不能完全相信，但漸漸也愛上了他，
希望為他生兒育女，兩人的結合算是賭博來的婚姻，也最接近難能可貴的愛情，
故事的表面上是洋人男性拯救華人女性，但也是張翎為芙洛拉的賣身處境開脫，
藉著靠丹尼賭博而重生，找到幸福的歸宿。但芙洛拉能為人接生自己卻生不出孩 子，是她心中的痛，幸好丹尼並不因此而拋棄她，還願意娶她為妻，可見女性的 天職不一定要真正實行才能得到幸福，男性可以選擇自己所愛的人共度一生，即 使她毀容、無法生育、二嫁甚至跨越種族，只要有愛與包容，那都不重要。
金山時期買賣婚姻中的夫妻關係，以芙洛拉為主要探討的對象，她最終能找 到真愛，當然與張翎安排「丹尼」此角色有很大的關係，也意圖使這部小說是有 跨越種族得到幸福的可能，但芙洛拉獨立的個性、經濟的自主，卻才是為她帶來 自由的重大關鍵。這樣的想法與烏托邦社會女主義有類似的看法，「烏托邦社會主 義堅持唯有兩性在知性、權利和財富上皆達到平等，社會主義追求人性全面改造 的目標方能實現。」245雖然烏托邦女性主義的理念，是來自西方，以英國歐文社 會主義為主，但她提出有正確的 經濟制度，異性戀關係將不會是剝削的、疏離的、
壓制的，而能達到真的兩性平等以及婦女解放。
243 王嘉良、金漢等主編，《眾聲喧嘩的文學花園－現代文學知識精華》，頁 68。
244 張翎，《睡吧，芙洛，睡吧》，頁 179。
245 顧燕翎主編，《女性主義理論與流派》，頁 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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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雙方經相處後的心境變化
《睡吧，芙洛，睡吧》的芙洛拉與丹尼，是真正經過相知相愛、跨越種種障 礙而決定廝守一生，這樣理想化的情節，尤其在「金山時期」更是難得一見，也 可見作者希望「郵購新娘」的命運即使在大環境的險惡下，也可能絕處逢生開出 燦爛的花朵。男女雙方感情若要長久，必定要經過相處，〈何處藏詩〉中的何躍進 和梅齡，兩人從相識到同居，本是人為安排，但在刻意下也有可能擦出火花。
何躍進與梅齡的組合，一切都是鄭阿龍居中撮合，從拍攝拍照認識過程、約 會、掃墓、情書、電聯…等到公證結婚，「每一張照片都印了日期。證據啊。將來 給移民官看，這就是第一次見面的證據。聽說你們那頭的移民官，特別愛問認識 的過程。」246、「移民官就愛看這樣人性化的場面」247，白紙黑字的日期、虛假的 愛情、賺人熱淚的親情，所有的證據是為了讓移民官相信，是多麼真實的相愛，
以愛為名的婚姻，哪有不批准的道理？終於梅齡拿到探親簽證，作為何躍進的妻
以愛為名的婚姻，哪有不批准的道理？終於梅齡拿到探親簽證，作為何躍進的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