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沒有找到結果。

第五章 女性自覺:以身體自主為辯證議題

第一節 自我意識的覺醒

張翎筆下的「郵購新娘」會遭遇那麼多生活的苦難與精神上的折磨,是因為 她們覺察到女性也有個體的意識。傳統的女性是「集體無意識」的在做一個「賢 妻良母」的角色,整個社會角色扮演有一定的遊戲規則,女性當她身為人女、為 人妻到為人母的時候,她們的美德便是循規蹈矩地完成這種單一責任。至於一個 人的人生最大理想──嶄露個人才華與生命尊嚴,似乎都與女性無關。她們不明 白這是整個中華文化所塑造形成的角色形象,女性可以有不同的面貌出現,她們 也許願意選擇步入婚姻──一條看起來平順的道路,受到家庭的庇護,同時也是 上天賜予的幸運,免於外出工作的辛勞,但這並不足以滿足不朽的心靈追尋與精 神上的滿足,而女性要察覺自身有新的面貌便要緣自內心「自我意識」的覺醒,

這種意識便是「女性意識」,有「女性意識」才會察覺生命有意義,因此,首先從 女性身體自主與情慾解放來顛覆父權。

99

張翎小說中的「郵購新娘」,一種是早期因買賣婚姻被迫出嫁,走入婚姻是條 通往未來的直線道路,這條路不管好不好走,一直以來大多數的女性都認命地走 下去,忍氣吞聲默默承擔生活的苦難,不去想也無法想,有無其他叉路可走。西 蒙‧波娃認為:「女人畢竟不只是身體,因為她除了自體存在,還有自覺存在。」

257因此,有些女性看到母親在婚姻中的辛苦與傷害,或是看到被條件不好的家庭 將女兒送進火坑的慘狀、男女地位的不平等而自我覺醒,產生個體的意識,例如 阿喜、芙洛拉;另一種現代女性,因原本生活沒有出路,又無良好身家條件,半 自願的藉由經人介紹婚姻、或假結婚真移民的管道,找尋穩定的依靠、安定的生 活,例如江涓涓、羊陽和梅齡,但也藉由婚姻中兩性相處的過程,自我探索而覺 醒,選擇自己想要的人生。

一、「她」人苦難,覺察自己

阿喜身為長女,也是家中唯一的女兒,母親生下她後便移居多倫多與父親阿 壽生活,而又生下雙胞胎兒子,隨著日益水漲船高的過埠稅,無力接阿喜過來的 母親,極度思念女兒下竟以「交易」的方式使女兒嫁來多倫多,母親的決定看似 不是「父權」掌控,但從同意婚事到後來的阿元上門討債,重大談話與決定還是 要男性出面,「男人說話,沒有女人插嘴的地方。」258父親阿壽喝斥阿喜母親的話,

顯示男性掌握權力的情形:

阿元走後,阿爮蹲在地上,一根接一根抽了很久的煙,臉上泥菩薩似的沒 有一絲動靜。阿媽端了一杯茶,送到阿爮嘴邊叫阿爮喝。阿爮抓起杯子一 把朝阿媽摜去。

「我甚麼命呢,聽了你的衰話。」

阿媽的臉上燙出了一條紅蟲子。阿媽捂著蟲子一聲不吭。阿喜知道阿媽在 哭。這是阿媽的哭法,阿媽哭起來尌是這樣一聲不吭。259

父親對母親的施暴,被「父權」至上的觀念合理化,女性在家庭提供的意見如果 不被認可,或造成男性成員面對外界抬不起頭來,導致家庭的損失,就會成為男 性憤怒宣洩的替罪羊。父親不認為阿喜與阿久的結親是與母親「溝通」的結果,

母親雖提意見,但最終決定的是父親,而一旦出事卻是母親單方面的主意,有失 賢妻良母身分的「妻職」。女性在家庭的聲音是被淹沒了,沒有話語權,也就沒有

257 鄭至慧:〈存在主義女性主義〉,收錄於顧燕翎主編:《女性主義理論與流派》(台北:女書,2000 年),頁 97。

258 張翎,〈阿喜上學〉,《餘震》,頁 85。

259 張翎,〈阿喜上學〉,《餘震》,頁 86。

100

選擇權,如同阿喜被父母決定嫁給阿久般,沒有人問她的意見,因為不重要,女 兒在家庭中的想法不被重視,等到成為人妻,也是如此。

阿喜的父母明顯偏愛阿文阿武兩個雙胞胎弟弟,他們不但可以上學堂又不用 做家事,吃的穿的條件也處處比阿喜好,嚴重的重男輕女觀念,看在一旁阿喜的 眼裡,暗暗對菩薩祈求,想改變現狀:

「大慈大悲……我不做大,也不做小……我不要香腸,天天煮飯、洗衣……

我只要跟阿文、阿武一樣……去學堂。嬤嬤說過,金山的女仔和男仔一樣,

都上學堂……」260

阿喜的禱告透露出,女性自覺要改變在家庭受父母親擺布,從三從的「從父」、「從 夫」到「從子」的命運,唯一的方法只有「上學堂」,與男性一樣,有平等學習的 機會、參與社會生活,以及找尋生命的意義。

女性在童年「從父」,走入家庭成為「從夫」身分的妻職,但比妻職更妨害女 人自我發展的,是母職。整個人類社會瀰漫著對女性錯誤的成見,認為女性在婚 後的自得、安定與安全,是來自於男性的保護與付出,但女性付出的代價更高,「男 主外女主內」的觀念,不只犧牲了自由,也限制了追求偉大的能力。這種代價,

在成為母親後更能看到,社會頌揚女性一生的榮耀在於養兒育女,母親更將自己 寄託在孩子的未來上,生男除延續家族香火,還是鞏固妻職身分的方式,更是成 為以後「從子」的保障。因此,即使孩子在母親的懷抱中成長,有快樂無憂的童 年,如阿喜的雙胞胎弟弟不須要分擔任何家事,只因為他們的存在,母親身分才 有了意義和價值,對於母親而言,母職仍然是個沒有獨立人格的依賴者。

婦女對家庭所付出的勞動力,除了未被估價、未被承認、未有工作薪資的養 兒育女、家務的承擔、家庭中的衛生保健工作,甚至糧食生產等等,女性對她的 家人的生存或生活品質的提高往往是必須的,不可缺少的。但她們的地位依然遭 受到不平等與歧視:

令人不平的,倒並非婦女必須從事這些家務以外的額外工作,而是傳統觀 念既然認為家內的工作是「女人的工作」,家務事自然應該全由婦女擔當。

這種不平是三重的。第一,其結果是,普天下之女往往比男人工作時間多 出一倍;第二,這些時間大都未有金錢酬勞;第三,因為無金錢酬勞而被 認為不是「真正」的工作,連帶地家事的價值也被看低了。此外還加上男 人拒絕從事任何既無價值也無薪酬的工作,家務事註定永遠成為「女人的 工作」。261

260 張翎,〈阿喜上學〉,《餘震》,頁 94。

261 參考楊美惠,〈世界婦女思潮與婦女現況〉,收錄於顧燕翎主編,《當今婦女角色定位》,(台北:

國際崇她社),頁 43-44。

101

女性要做那麼多「女人的工作」,如此不平等的現象不僅僅是「郵購新娘」才有,

而是世界各地皆有的現象,所謂「家庭主婦」,婦女的工作不單單是家務事,還要 幫忙補貼家用,加上生兒育女所付出的心力與時間,根本是難以計量。阿喜與芙 洛拉身處金山時期,更能感受到女性遠離故鄉前往異域,所被剝奪的人生自由與 夢想。阿喜的母親不願意她繼續上學,更能感受到傳統女性保守封閉的觀念,限 制了下一代女性的發展,不斷重複女性為家庭犧牲奉獻的角色。阿喜不願意如此,

姐姐的身分必須照顧弟弟們,在男尊女卑的觀念下,也不能與他們在生活條件上 計較,但她極力爭取與男性平等受教的機會,因為這是唯一改變她未來的希望,

如果父母不同意,甚至還想到了最剛烈的方法,「阿喜的法子其實很簡單,就是死

──到了那一天,她就去死。」262連怎麼死、甚麼時候死、在哪裡死都想清楚了,

阿喜堅決的信念,使她堅持要走與母親不一樣的路。

二、從婚姻中自覺自省

上述金山時期的阿喜,在大時代環境對女性的不友善、家庭的限制下缺乏獨 立自主、以及教育條件,不論是女兒還是妻子的身分,與男性之間的不平等,引 發思考以及反抗,產生「個人意識」,女性不再只是男性私有財產,可以任意買賣、

無償勞動、生兒育女等。而改革開放後的「郵購新娘」,時代的進步與改變,女性 有自主選擇權,家庭與社會的影響只是其次,但成為「郵購新娘」的背後有女性 自身的考量,為了經濟也好、夢想也好甚至報恩也好,都是有種逃避現實生活的 壓力在背後推動,使她們依附男性生存,沒有意識到女性也可靠自己的力量站起 來。

張翎短篇小說《羊》是「郵購新娘」母題中的雛型,與《郵購新娘》類似的 情節是,男女透過熟人牽線,進一步以結婚為前提,女主角羊陽離開自己國家前 往男性工作的異鄉,以婚姻當作跳板追尋人生理想。深入探索羊陽的心境,23 歲 的她和 46 歲的黎湘平因領班的介紹認識,兩人相差 26 歲,羊陽之所以答應才見 過四次面的黎湘平求婚,原因如下:

羊陽其實並沒有考慮很久,尌做了決定。她覺得她的生活是一條可以一眼 看到底的陋街窄巷,在那樣的街巷裡穿行實在很難遇見任何精彩的意外。

她只有一個旅遊學校的畢業文憑。這樣的資歷,在北京大街上輕輕一掃尌 是一籮筐。她能預見得到的最好前景,也不過是在三五年之內提升到客房 部小領班的位置。黎湘平是有些老,卻遠還沒有老到發霉的地步。又是那

262 張翎,〈阿喜上學〉,《餘震》,頁 129。

102

種有型有款讓人舒服至極的老。263

羊陽很誠實的檢討自身現實狀況後,覺得自己的生活沒有「任何精彩的意外」264, 年輕的她不甘只是在旅館做個服務員,但當下的她也沒有能力能開創更好的事業,

也不願在目前的單位努力下去,即使幾年後提升到「客房部小領班」265,在她眼 裡也沒甚麼出息。因此認為,年紀可以當她爸的黎湘平,是一條能讓她脫離現狀 的繩索,攀越的捷徑,做出答應決定,也是另一種以自身當作交易,換取男性經

也不願在目前的單位努力下去,即使幾年後提升到「客房部小領班」265,在她眼 裡也沒甚麼出息。因此認為,年紀可以當她爸的黎湘平,是一條能讓她脫離現狀 的繩索,攀越的捷徑,做出答應決定,也是另一種以自身當作交易,換取男性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