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敘事方式:以空間置換為觀察視角
第二節 映現的生命:缺憾的人生
張翎的作品中,處處可見個人生命經驗的書寫,生命經驗是歷久不衰的創作 題材,因完整豐盈的成長經歷造就圓滿人格,而殘缺破碎的成長過程導致對生活 的恐懼焦慮。有學者曾經說過:「在生命的成長路上遭逢焦慮、恐懼心理是女性在 獲得性別獨立自由之後,不可避免的存在狀態。」61佛洛伊德曾將此一心理歸結為 與母親的分離有關,童年記憶在物質上的匱乏與精神方面親情的疏離,在張翎作 品中處處可見,《雁過藻溪》的末雁、《交錯的彼岸》中的蕙寧、《睡吧,芙洛,睡 吧》的小河、《郵購新娘》中的竹影、《餘震》的小燈、《陣痛》的小桃等等,都是 成長在並非「健全」的家庭,父母親婚姻的離異,或者貌合神離、手足之間的缺 乏或離散,甚至災難下的犧牲品等,都是張翎把對人生的思考和理解訴諸於女性
58 張翎,〈阿喜上學〉,《餘震》,頁 80。
59 張翎,〈阿喜上學〉,《餘震》,頁 143。
60 張翎,〈阿喜上學〉,《餘震》,頁 137。
61 王小章,郭本禹《潛意識的詮釋-佛洛伊德主義到後佛洛伊德主義》,(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
1988),頁 1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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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生命體驗,真正傳達出女性對自我、對世界的感悟與關照。
若說早期窮困受苦的小人物似乎是被動的,歸咎於大環境下國家的混亂與天 災等,沒有其他選擇的情況下,只好出走故鄉、尋找更好的生活,那麼張翎不只 記錄十八世紀末到十九世紀初華工移民時期,形形色色離鄉背井的單身漢如何艱 困生存,也以女性的角度關照「金山新娘」身不由己的生活處境。經過百年之後,
二十世紀末到二十一世紀初的女性,中國已逐漸遠離積弱不振,走入世界強國之 列,物質方面不再是擔心的問題,心靈精神方面仍是充滿空洞和失落。「郵購新娘」
跨越的時間如圖五:
圖五:〈「郵購新娘」作品中跨越的背景時間〉
中國走過文化大革命(1966-1976)的十年浩劫,歷經批鬥、抄家、告密等等 階級鬥爭,使中國傳統文化與道德倫理的淪亡,人群大規模的行為文化影響層面 巨大,人民身處其中一舉一動總是受到群眾的煽風鼓動,導致家破人亡難以明哲 保身,即使在 1978 年結束政治鬥爭後,推行撥亂反正、平反冤假錯案和改革開放,
也在 80 年代開行流行「留學熱潮」,新時代的男性女性,可藉由求學前往西方世 界,前往自由進步的新樂土,他們屬於移民的第一代,在中國出生、成長的過程,
家庭教育受到母親與祖母的直接或間接影響,塑造女性獨一無二的特質,如長篇 小說《郵購新娘》的江涓涓及其母親竹影、祖母筱丹鳳的三代論述、《望月》中捲 簾、望月與踏青三姊妹,移居加拿大的日子總擺脫不了母親成長的影子、《交錯的 彼岸》中萱寧與蕙寧兩雙胞胎姊妹,即使定居加拿大與母親飛雲的牽扯,始終擺 脫不了上一代的恩恩怨怨。除以女性出發為本位外,少見的以男性視角著眼的〈何 處藏詩〉,也以何躍進過去的回憶為穿插。張翎擅長描寫大時代下對人性與人格的 挑戰,充滿社會與生命關懷。人的一生本就不斷隨著時間或空間流動,以人性為 出發探討成長過程的挫折與愛情的磨難,過程雖然不完美、處處充滿缺憾,但張 翎筆下的人物依舊對未來充滿理想與希望。
一、成長的挫敗
從「金山時期」的《睡吧,芙洛,睡吧》中的小河,可看出成長時期的挫敗,
傷痕會帶在身上一輩子。每個「郵購新娘」即使年輕,但都是有故事的人,而她 們的生命又單單不只是她們自身,又牽涉出更多人的故事,在張翎關於「郵購新 娘」的作品中,其中關於郵購新娘成長過程描寫最詳細的,要屬張翎「江南三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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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之一的《郵購新娘》,這部以時間為經、歷史為緯,用細膩的筆調展現了一個 家族三代女人的故事,將母女三代的人生風華,鉅細靡遺的鋪展開來,書名雖以
「郵購新娘」江涓涓為主要故事論述,但其母親(竹影)和外婆(筱丹鳳)的生 平,互相拉扯也互相牽連,間接塑造江涓涓的價值觀。三代關係如圖六:
圖六:〈《郵購新娘》中三代母女關係〉
「人生如戲,戲如人生」,外婆和母親都是越劇戲班的名角,筱丹鳳是溫州越劇名 角,一次戲班去望族崔府堂上演出被崔老太太賞賜,散場後進而留住筱丹鳳在府 上小住幾日,沒想到與崔老太太長孫有了情愫,瞞住眾人懷著身孕產下女兒(竹 影本名祝英),留在鄉下讓乳母撫養,後乳母過世接到戲班跑腿打雜,直到又一次 筱丹鳳到崔府家唱戲,與崔家少爺形同陌路的再相見,使筱丹鳳傷心欲絕的吞鴉 片自殺,祝英直到母親去世才知道真相,反應卻是:
祝英一路都很安靜,沒有插嘴也沒有問話,彷彿在聽一個與自己毫無關 聯的故事。…即使在葬禮上,祝英閉上眼睛尌已經想不起筱丹鳳的音容
笑貌了。在她們極其有限的交往中,永久地留在她記憶中的,似乎只是 額角那條扇子落下的疤痕。62
母親過世後,祝英回憶戲班生活的點滴片段,對她而言筱丹鳳是名角的身分、權 威的象徵,而筱丹鳳為避免流言蜚語的猜測,總是在檯面上冷淡祝英,偶爾私底 下才透露關心,這樣疏離的血緣關係,不是建立在親密的母女關係上,而是一種 同性相斥、互相競爭的心理淵源,因此筱丹鳳的去世,對祝英而言沒有過多的悲 傷打擊,反而留在心上的是曾經被扇子打的印象。
無形中,筱丹鳳感情的挫敗也影響祝英,母親被父親辜負、遺棄,最終了結 性命,代表女性的命運是隨男性的愛恨而決定,這是女性對自我的不認同與焦慮:
筱丹鳳的一生好比是一條纖細的繩索,上面只能掛一樣東西,那尌是她 的戲。所以她的一生都在不斷地從繩索上擼棄其他東西,比如愛情,比 如友情,比如親情。筱丹鳳把自己的一輩子戰戰兢兢工工巧巧地編在戲 裡,可是她唱來唱去卻唱不出一個彈丸大小的溫州城。63
62 張翎,《郵購新娘》,頁 55。
63 張翎,《郵購新娘》,頁 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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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放棄「愛情」、「友情」、「親情」是為了唱戲,拋棄原本應該享有的幸福,女 性要比男性在事業上功成名就,往往更要犧牲許多:
天底下凡是個女人都能生孩子,可天底下有幾個女人能唱戲?唱戲的又有 幾個能唱到你的地步?你若真想做個尋常的女人,師傅決不攔你,這尌送 你回鄉下。你若想風風光光的當你的名角,你尌得六親不認,只認一個戲 字。你若不撇下別的,只認一個戲,那戲也不會認你-這世上想成為名角 的人又不只你一個。64
教筱丹鳳唱戲的師傅一席話點出女性要兼顧家庭與事業的兩難,不是待在家養育 子女、就是專心在舞台上發光發熱,是兩個無法同時平衡的選項。筱丹鳳將女兒 命名為「祝英」,是因為懷孕八個月的時候,在台上唱的是《梁山伯與祝英台》的 戲,母親對戲的堅持執著,也傳承給了女兒,祝英如同《梁山伯與祝英台》的女 主角,經歷許多波折與江信初成為眷屬,但並未得到所謂的幸福。江信初前妻是 祝英曾羨慕穿著「雙排釦列寧裝」的女教師許春月,兩人是在祝英進掃盲班後認 識而後熟捻,春月幫他改名「竹影」,也改變了她原本不被看好的演藝之路,因緣 際會之下,演出改編與她身世相似的劇本《農奴的女兒》後,一炮而紅,成為越 劇名旦,「戲如人生、人生如戲」,映照竹影的人生,卻走出了比母親還遠的演戲 道路:
十年河東,十年河西。誰能料到那個既沒有母親的才藝也沒有母親的容 顏的女兒,竟能笨笨拙拙地把戲唱到了京城。女兒豈止是戲唱了出名,
女兒的生命之繩還是如此的粗碩,能夠掛的起人世間的一切好東西。65 筱丹鳳為了唱戲,聽從師傅的話斷開與懷胎十月的女兒竹影的親情鎖鏈,她認同 師傅的理念,女性通往成功之路往往要放棄生命中許多平凡的幸福,筱丹鳳短暫 的唱戲人生,暗自受傷的愛情與女兒從未相認的親情,看似為了成為風風光光的 名角,但犧牲的遠比失去的更多。竹影誤打誤撞的唱戲生涯,卻走的比母親還遠、
還有名,卻無法應驗當年師傅對筱丹鳳說的:「天底下凡是個女人都能生孩子,可 天底下有幾個女人能唱戲?」66竹影把戲唱到了京城、唱出了名,但也失去孕育子 女的機會。
竹影與升官的溫州地委副書記江信初結為連理,兩人熟識的契機起源許春月 毫無音訊的離家出走,在許春月失蹤一周年的那晚,竹影不期而至,兩個寂寞的
64 張翎,《郵購新娘》,頁 43。
65 張翎,《郵購新娘》,頁 95。
66 張翎,《郵購新娘》,頁 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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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魂有了交集,在誤認有肉體關係之下許下了婚約,兩人的婚姻並未迎來筱丹鳳 曾嚮往的平凡幸福,竹影的個性因自主蠻橫和霸道在婚姻中流掉了她與丈夫唯一 一個孩子,加上聚少離多、文化差異等,這段婚姻生活並不幸福,最終江信初外 遇幫傭方雪花,方雪花生下的女兒交由夫妻倆撫養,取名江涓涓。出生於文革期 間的涓涓,父親很早就過世了,名為母親的竹影與父親的部下李猛子暗生情愫,
李猛子時常關照母女倆,涓涓與母親時有隔閡,反而跟李猛子較親,待他像父親 一樣。求學期間愛上學校老師沈遠,便死心踏地的幫他公司創業、買賣畫作,甚 至懷上孩子,若說涓涓熱愛藝術的血緣源自生母,那麼死心眼的性格、固執的脾 氣則來自扶養她長大的養母,即使兩人無血脈繼承,但命運的相似卻牽扯不清。
李猛子時常關照母女倆,涓涓與母親時有隔閡,反而跟李猛子較親,待他像父親 一樣。求學期間愛上學校老師沈遠,便死心踏地的幫他公司創業、買賣畫作,甚 至懷上孩子,若說涓涓熱愛藝術的血緣源自生母,那麼死心眼的性格、固執的脾 氣則來自扶養她長大的養母,即使兩人無血脈繼承,但命運的相似卻牽扯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