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國中作文方言成分偏誤分析
第二節 受方言影響的語法
本研究中的國中學生大多以台語為其母語，國語除了在學校中學習之外，也 是日常生活中所接觸與使用的語言。雖然閩南語與現行國語的句法基本上是一致 的，但閩南語的句法跟國語書面語之間仍有不少不同的特點，而在國語和閩南語 的區別中，直覺性最小而隱蔽性最大的則是語法，由於隱蔽性大，常讓使用者混 用而不察覺111。閩南語的用法不斷滲透到台灣的國語裡，導致閩南語的某些句法 特點能否在國語中使用，界線很不清楚112。這些與國語有明顯差異的句法，有時 會滲透到學生作文中裏，變成帶有方言色彩的用法。
本節根據學生作文為語料來源，歸納出構詞、補語、句型三類受方言影響的 語法現象，以下作初步的描述與探討。
一、構詞
國中作文受方言影響的語法，在構詞上出現類似國語與閩南語的綜合體，但 在意義上則偏向閩南語，必須透過轉換成方言思考的過程才能理解，我們整理出
「V+看看」、「用+V+的」二類。
（一）V+看看
（28）*本來想放棄了，但老師叫我們再試看看（試試看）。（難忘的一場比賽）
「看看」在國語中表示「看一看」、「瞧一瞧」的意思，《實用現代漢語語 法》分析其主要作用是緩和語氣，不包含嘗試的意思，如：「你看看，這題算 得對不對？」
國語有另一種用法，就是「VV 看」，把單音節的動詞重疊，後面加一個
111
助詞「看」字，表示「嘗試」的意思113，如「吃吃看」、「玩玩看」。而台灣國 語卻出現「V+看看」的句型，即在動詞後面加上「看看」兩字，也表示「嘗 試」之意，黃國營（1988）認為這種用法顯然受到閩南方言影響，語法意義同 於一般國語中重疊的動詞之後加一個「看」字，也就是黃國營所謂「VV 看」。
國中生作文中也出現了這種種動詞後加上「看看」二個字的句型，如例句
（28）。事實上，這種「V+看看」的結構已普遍在口語及媒體中使用114，由於 這類用法非國語的標準用法，本研究列為受方言影響的語法，至於使用於作文 中的接受度如何，將於下一節探討。
（二）用+V+的
（29）*我就用跑的回家看。（難忘的經驗）
（30）*我們家都用烤的。（中秋節）
「用」字在國語中如果當介詞用，是「以」的意思，如「吾聞用夏變夷者，
未聞變於夷者也。」如果作動詞，則有「使用」的意思，如「疑人不用，用人不 疑」。但在學生作文中卻出現一種新的用法，即「用」字與「的」連用，中間插 入一個動詞，表示動作進行的方式，如例句（29）「用跑的」即為「用跑步的這 種方式」，例句（30）「用烤的」即「用烤的方式烹調。」
鄭良偉（1997）指出，工具格標記「用」和一個名詞化的動作動詞，在台灣 華語中可以構成一個主要謂語115。葉德明(1995)指出「用 V 的」是受閩南語影響 的用法116，如：「用寫的」、「用搶的」、「用兵下去打的」；胡倩華（2001）也提到
113 參見呂叔湘，1983 年，頁 297；劉月華、潘文娛、故韡，2000 年，頁 90。
114 「V+看看」的結構已普遍在出現媒體中，如東森新聞報 2005 年 10 月 14 日標題「百里侯／
沈智慧批胡志強開空頭支票 籲市長換人做看看」（東森新聞報，記者廖本福／台中報導，
2005/10/14）又如中廣新聞網 2005 年 10 月 14 日標題「市府嚴禁送禮規定搬到國民黨? 馬:推廣 看看」（中廣新聞網，記者林麗玉報導，2005/10/14）
115 參見鄭良偉，1997，頁 16。
116 參見葉德明，1995 年 2 月，頁 7—8。
「用」字的使用，「用 V 的」用法，即「用」當動詞，後面帶「的」字短語賓語，
表示動作進行的方式117
。
此種用法與閩南語「iong」的用法相似，閩南語「iong」以工具格標記表示動作方式，所構成的詞組可當主要謂語，常標記名物化的動作 動詞，以國語的角度而言，學生用來與「用」字搭配的詞語範圍擴大了。由於此 類用法一般認為是受到閩南方言的影響，故我們將此類句子歸類為方言語法。
二、補語
國中作文受方言影響將動詞虛化成補語的現象，我們整理出三類，「說」作 補語標誌、V+「到」、V+到+補語，分別說明如下。
（一）「說」作補語標誌
（31）*十年前寫這封信的時候，自己有很多夢，想說未來要做什麼行業。（給十 年後自己的一封信）
（32）*這本書給我的啟示是說，如果你想要活得輕鬆，必須先學會跟自己和解。
（讀書心得）
（33）*我就講說：那是我在阿祖的田拔的耶。（我的童年）
（34）*小麥提議說要去玩「笑傲飛鷹」。（難忘的旅程）
「說」在國語中作動詞用時，有「用言語表達意思」、「解釋」、「談話」、「告 知」、「責備」等意思。而閩南語的「kong」除了作動詞外，尚有其他的用法，
Cheng(1989)指出閩南語「kong」有以下三種用法：
1.副詞。意思為「聽說」，作語言行為的狀語，如「kong 伊猶未轉來啦。」
（他還沒回來啦。）；或為「提出話題」，如「是 kong 伊敢無想 beh 好好仔做 人？」（他不想好好做人嗎？）
2.句尾語。語意為「催促、提醒」，作語言行為的語氣詞，如「若按呢咱 mai 去 kong。」（如果這樣我們就別去吧。）
3.子句補語結構標誌。作用為「標誌子句」，如「我想 kong 伊 boe 來啊。」
（我想他不會來了）。
曾心怡（2003）認為 1 與 3 的用法均為一種標誌性的用法，前者標誌句子，
後者標誌補語句。不論如何，以上三種用法原本都是國語中所沒有的。但受到 閩南語在某些動詞或連詞後面加「講」的習慣用法的影響，國語中也逐漸出現 動詞或連詞後面加上「說」的用法，如「想說」、「要是說」、「覺得說」、「計畫 說」、「如果說」，國中生作文也出現如（31）（32）（33）（34）的句子，「想說」、
「是說」、「講說」、「提議說」都是「動詞」加上「說」的用法，由於非國語的 正常用法，須轉換成閩南語思考方能瞭解其意思，使用在書面語中是否恰當，
我們將在下一節探討。
（二） V+「到」
（35）*坐大怒神，心臟要很好，不然會嚇到。（畢業旅行）
（36）*衣服要多穿一點，小心會冷到。（畢業旅行）
台灣國語中出現了「到」的一種新用法，就是「到」的功能擴大，以「到」
作為結果補語，可代表「著」義118。對這類用法有學者認為應是受到閩南語「V 著」用法的影響，只是這種現象比較隱蔽，習用的人也很多，因此大家幾乎不會 察覺這種用法和閩南語的關係。受閩南語「V 著」用法影響，「到」作結果補語 的用法，可以說已經完全地進入台灣國語的習慣用法了。而學生受到平日母語及 日常口語的影響，也將這種用法帶到作文之中，如例句（35）（36），我們將之歸 類為方言語法。
118 蔡美智（2002）將「到」補語功能擴大的現象列為「構詞方法」類。
（三）V+到+補語
（37）*夢到了小時候的事，睡到都會笑。（我的童年）
（38）*逛到我迷路了。（難忘的童年）
在國語中「到」可作動詞後的補語標誌，其句式結構有：
1.動+到+名（受事）。用來表示動作達到目的或有了結果。如「我已經找 到了那本書。」
2.動+到+名（處所）。用來表示人或物隨動作到達某地。如「他回到家了。」
3.動+到+名（時間）。用來表示動作繼續到什麼時間。如「大雨下到下午 兩點才停止。」
4.動/形+到+名。表示動作或性質狀態達到某種程度。如「他的視力已經 減退到零點一了。」
5.形+到+動/小句。表示狀態達到的程度，「到」的作用接近於引進結果的 情態補語的助詞「得」。如「有些生物小到（得）連眼睛都看不見。」119 上述 4、5 的用法可表示動作或狀態所達到的程度，但是各句型有所限制，
如表示動作或性質狀態達到某種程度的，「到」所加的名詞多為數量短語或表 示程度的詞語。若表示狀態達到的程度，「到」的前面必須是形容詞，後面可 加上動詞或短語。這一點與閩南方言不同，閩南方言中的補語標誌「ka」，並 無之前加形容詞、之後加小句，或「ka」之前加動詞之後加名詞的限制，閩南 語中的「ka」應用範圍很廣且限制很少，而台灣國語中也移借了這種擴大應用 的語法特點120。
中學生作文中出現了「動+到+補語」這種使用範圍較廣泛的用法，像例 句（37）中「會笑」這個短語用來修飾「到」前面的動詞「睡」，可以表示程 度；例句（38）中用「我迷路了」這個小句用來修飾「到」前面的動詞「逛」，
119 《現代漢語虛詞詞典》，北京大學出版社，頁 128-129。
都是擴大了「到」原本的用法，我們認為國中作文中這類句子應是受到閩南方 言的影響。
三、句型
國中生作文中出現受方言影響的句型，有的是國語本來就存在的句型，只是 適用的範圍擴大了，有的是閩南語用法完全的移植，我們整理出「正反問句」、「比 較句」、「特殊動詞謂語句」三類，分別說明如下。
（一）正反問句
（39）*不知道你的個性有沒有變？（給十年後的自己一封信）
（40）*教練有沒有通知你要練習呀？（有趣的運動世界）
國語裡正反問句121「有沒有 V╱VP？」是國語裡本來就有的形式，如：「有 沒有興趣參觀博物館？」，「沒有 V╱VP」也是國語裡本來就有的形式，如「我 沒有興趣加入。」但是國語裡本來沒有以「有」為助動詞的用法，而閩南語中確 有以「有」為助動詞的用法，如「我有吃牛肉」在疑問句中則以「有…沒有？」
作疑問助詞，如「你有吃牛肉沒有？」而台灣國語中也出現了一種「有沒有+V」
的用法，鄭良偉（1992）認為這是台灣國語受到閩南語的影響，從閩南語中移借
「有+ V╱VP」的特點，於是也出現了「有+ V╱VP」形式122。甚至在正反問句 中也使用「有沒有」作句子的開頭。湯廷池（1981）曾指出這種句式的演變由來：
閩南語無論動詞的肯定式或否定式都只用「有」字來表示動作的完成（如「他 有來」與「他沒有來」）。在正反問句裡，閩南語連用兩個「有」（如「他有 來沒有？」）；而國語卻一用「了」，一用「有」（如「他來了沒有？」），顯然
121 劉月華等（2000）對「正反問句」所下的定義是，由謂語的肯定形式和否定形式並列起來構 成的疑問句，回答的人可選擇其中一個作為答話。如「這種錄音機好不好？」「很好。」
122 參見鄭良偉，1992 年，頁 164。
不如閩南語的有規則。……大多數的國語正反問句是有規則的連用動詞的肯 定式與否定式（如「他來不來？」），說國語的人就不知不覺的希求語法的規 則化與簡易化，因而逐漸採用「他有沒有來？」的句式123。
不如閩南語的有規則。……大多數的國語正反問句是有規則的連用動詞的肯 定式與否定式（如「他來不來？」），說國語的人就不知不覺的希求語法的規 則化與簡易化，因而逐漸採用「他有沒有來？」的句式1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