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笑話的喜劇形式

笑話的表現手法，可謂之靈巧多變，出神入化，它不僅有別於古典文學的 嚴肅矜持，更使用大異其趣的建構方式，讓創作者、作品和讀者間產生聯繫，具 有很強的共鳴力。一般常見的笑話，於外在體制上大都以「敘事體」及「對話體」

呈現，而表現手法之特色大抵以「短小精悍」、「情節簡單、一語道破」及「人物 和環境安排巧妙」等三點為主，但若想僅以這兩個面向來概括其藝術手法，只能 說是管窺蠡測，稍觸皮毛而已，筆者認為對其藝術內涵的瞭解非得從「結構」切 入，才能更洞悉笑話的喜劇形式，及它製造高潮，引發歡樂的包裝手法。

壹、 笑話的喜劇結構

段寶林認為：「笑話有自己的特點。它短小精幹，結構單純，往往只說一件 事，人物也不多，一般只一兩個人物，但卻有頭有尾，有起伏，有高潮，有鋪墊，

有完整的矛盾。」¹⁸⁷這段話指出了笑話特出的架構，「有頭」意思是有安排，就 是鋪墊，讓情節有所交代，最終亮出笑料，就是高潮，即所謂的揭底，製造出矛 盾的喜劇效果，進而引人發笑。段氏言中的「有頭有尾」，並非如一般小說所要

186 所舉之笑話已經過白話語譯，引自《中國笑林博覽》一書

187 段寶林，《笑話：人間的喜劇藝術》，（台北：淑馨出版社，1992.9 初版），頁 188-189。

求，必須將「來龍去脈」敘述得一清二楚，而是強調在簡要交代情節後，立即一 語道破，構成引人生笑的喜劇特性。就如祝振華對笑話本身應具備的條件所提出 的主張：「第一、開始平平常常。第二、過程交代清楚。第三、結局出人意料。

第四、表達乾淨俐落。」¹⁸⁸

笑話的結構，即是作者巧思的表現，手法運用得當，便可凸顯笑話中令人 發笑的特質。林文寶認為笑話要說得好，必須善於幽默的收尾，也就是笑話結構 的結尾技巧。他還引述若虹在「笑的藝術」中的見解，介紹了九種類別，分別是：

「1.即興式的結尾；2.利用對方無意間說出的話來結尾；3.逆轉的結尾；4.讓聽眾 自己去揣摩的結尾；5.循環式的結尾；6.判斷錯誤的結尾；7.糊塗的結尾；8.以危 險關頭當結尾；9.以動作當結尾。」¹⁸⁹此項主張比較著重於如何說笑話，有的必 須注意聲調、有的還須夾雜表演、有的更要配合對方的反應，所以較無法全面運 用來分析書面笑話的結構，但對於如何說笑話倒是提供十分值得參考的指南。段 寶林對於「笑話的喜劇結構」曾依照歸謬法、學樣法、推理法、倒錯法、重復法、

對比法、連環法¹⁹⁰等依序舉引古今民間笑話加以淺釋，但僅略述其技法而已，如 能添上更詳細的界說必定對笑話結構的認識裨益良多。幸而，《笑話裡外觀》的 作者余德泉彌補了這項缺憾，在「笑話的藝術手法」章節中，蒐羅了笑話的眾多 結構形式，並做了更完善的介紹。書中曾提及吳復新於《略談笑話創作》裡早已 歸納出十九種，而在他之後還有其他論述笑話的書文提出一些零星的結構類別，

因為各家的主張不同，有時名稱不同，手法卻是相同；有時名稱相同，但定義或 解釋卻又不一致，造成一種混亂難辨的情形，可謂之眾聲喧譁局面。¹⁹¹雖然余德 泉秉持著對笑話重新加以考察的精神，對笑話的藝術手法加以歸納和整理，然而 四十多種的藝術手法誠然令人看得眼花撩亂。因為古代笑話的藝術手法五花八 門，有的看不出有何特殊形式，有的卻連用或兼用多種結構；更由於著眼點的不 同，便可能發生歸類上的爭議。

筆者在對余氏的整理做了一番審視之後，發現其結構類別與修辭技巧有重 疊之處，而本節主要在探討笑話「鋪墊」及「揭抵」的形式，就如同余德泉對笑

188祝振華：＜話說笑說＞，原文收錄於《說話的藝術》，（台北：黎明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1981.8），頁 54。

189 林文寶，〈笑話研究〉，（《台東師專學報》 第十三期 ，1985.4），頁 40-44。

190 段寶林，《笑話：人間的喜劇藝術》，（台北：淑馨出版社，1992.9 出版），頁 189-196。

191 摘引自余德泉，《笑話里外觀‧笑話的藝術手法》，（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1988.2），頁 304-306。

話藝術手法的解釋－－使笑話產生笑料的具體結構方式，所以筆者將對四十二種 手法進行刪汰，再參酌段寶林的主張，揀選笑話結構較容易辨明者，舉例評述之，

雖恐有缺漏，或未盡周全之處，但仍會以掌握笑話結構的精粹為要務，盼以兒童 文學研究者的立場，發掘出古代笑話令兒童喜愛的藝術特質。下文舉出的笑話，

有的或許融合二種以上的結構形式，但為迎合說明之便，將著眼於該例較明顯或 突出的特徵，以利喜劇結構的介紹與賞析¹⁹²：

一、 歸謬法

表面上贊同錯誤的意見，並盡量擴大，把矛盾推向極端，使之激化，讓反 面人物自己也認識到自己的荒謬。¹⁹³此種突顯不合理言行的方法，精神在於「欲 擒故縱」、「將錯就錯」，為了反駁一個錯誤的論題，先假定它是真的，然後按照 對方的邏輯推出一個明顯為假的或自相矛盾的命題。既不需要嚴肅的說教，只消 幽默的言語順勢而導，就能讓可笑之人陋相自曝。

進門就放屁

四川有個人叫吳坤齋，喜歡戲謔人。有一年，他鄰居家的新房剛落成，

他前往祝賀，一進門便說：「這房做得妙。」「妙」與「廟」諧音，他這句話一 語雙關，影射這新房像座廟。主人聽出話中有話，不悅，便說：「我這房子只能 作公家的廁所。」坤齋說：「你怎麼這麼說呢？」主人說：「不是廁所，為什麼 你一進門就放屁？」一句話噎得坤齋無言，討了個沒趣。 ¹⁹⁴

避忌

有一個人避諱特多，每逢家裡有慶賀之類的喜事，便特別避諱白色，一 切都用紅色來裝飾，客人中如果有乘白馬的，絕對不讓牽入馬棚。

有一個年輕人特別喜歡諧謔，知主人尚紅，便用紅顏料把臉塗得紅紅的，到 他家去做客，主人很驚訝，問他這是幹什麼。年輕人回答說：「我聽說老先生您 一向厭惡素色，所以不敢帶著白面孔來府上，免得您怪罪我。」

在座的客人見此，不由得捧腹大笑。主人自覺慚愧，從此改掉了這個陋習。

192以下白話語譯笑話引自唐子恆、賈炳棣、呂慶芝、祝平編譯，《中國笑林博覽》，（山東大學出 版社，2000.8）

193 參酌段寶林，《笑話：人間的喜劇藝術》，（台北：淑馨出版社，1992.9 初版），頁 189-190。

194江盈科，《雪濤諧史》，原文收錄於楊家駱主編，《中國笑話書》，（台北：世界書局，1961.6），

頁228。

195

上述兩則的嘲謔主題雖截然不同，但都運用歸謬法突顯常人易犯的毛病，前 者描寫好戲謔人者，本來前往祝賀鄰居的喬遷之喜，但本性難移的個性仍忍不住 地在一入門時說出令人刺耳的話，主人雖然不悅，但仍順水推舟地將新居比方成 廁所，此用意無非是要諷刺這位掃興的客人說話像放屁一樣，也讓平素口若懸河 的吳氏頓時語塞羞慚，這便是歸謬法運用得宜的例子。第二則批評部分僵化、固 陋之人，常因無意義的堅持而發生不近人情之事，笑話中的年輕人以喪禮中最受 人忌諱的紅色塗臉，就是故事的高潮，讓一向尚紅的主人出糗之餘，也了解自己 處事盲目迂腐的弊病。

古代笑話中保留了大量在交談運用歸謬法的生動事例。從這些事例中，兒童 可以學習到在談話中如何運用歸謬法的一些技巧。這種歸謬法的最大好處就是幽 默感强，容易被人家所接受。

二、露底法

日常生活中，如果在一定情況下無意中把某些事物的本來面目、真相暴露 出來，就叫做露底。¹⁹⁶這種形跡敗陋的醜態，常發生在沒有真才實學的官員身上，

當他們露出馬腳之際，便使滑稽感產生，趣味盎然。就如底下這則笑話：

「紅槓」與「紅燭」

有個縣丞不識字，只要想買東西，就把那件物品畫在本子上。一天，有個 縣令來，恰好縣丞不在，便掀開他的本子隨便看看，一看全是圖畫，對縣丞很不 以為然，便拿起紅筆在本子上的每行直抹，抹得一道一道的。縣丞回來一看，生 氣地說：「你衙內買紅燭，怎麼也記到我的本子上？」 ¹⁹⁷

除了嘲笑官員外，一些喜歡佯裝自己見多識廣、地位尊貴之人，也常是被 奚落的對象：

雞蛋的別名

有個南方客人不吃雞蛋，他的頭一次到北方來，住在客棧裡。早晨吃飯前，

客棧夥計問他要吃什麼。他先問道：「有什麼好菜嗎？」夥計答道：「有木樨肉。」

195獨逸窩退士，《笑笑錄》，原文收錄於楊家駱主編，《中國笑話書》，（台北：世界書局，1961.6），

頁496。

196余德泉，《笑話里外觀》〈笑話的藝術手法〉，（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1988.2），頁 350。

197馮夢龍，《笑府》，原文收錄於楊家駱主編，《中國笑話書》，（台北：世界書局，1961.6），頁 271。

客人便要了這個菜。

等菜端上來時，客人才發現，所謂「木樨肉」就是用他所不吃的雞蛋做的。

本想退回去，又怕別人笑話自己見識少，只好又問夥計：「還有什麼好菜？」夥 計問：「攤黃菜怎麼樣？」

客人說：「很好。」端上來一看，原來是煎雞蛋。

客人只好謊稱現在還不餓，對僕人說：「只怕等會兒上路後餓。」僕人說：「這 樣的話，可以帶些點心之類。」客人便問客棧夥計：「有沒有可以帶了路上吃的 點心？」夥計說有「窩果子」。客人吩附：「多拿幾個來！」等拿來一看，竟是煮 雞蛋。

客人又慚愧又惱怒，只好空著肚子上路，挨了半天餓。¹⁹⁸

上述笑話中的南方客不吃雞蛋，而且重複地強調自己要吃的是「好菜」，結 果卻因為對菜名不熟悉，導致再三點到以雞蛋為食材烹煮而成的菜餚，在好面子 又不願說出實情的心理作祟下，最後只好付出挨餓的代價，這便是露出了愛面子 又孤陋寡聞之人的醜相，相信兒童必能在閱讀之中，學得誠實坦白的處事態度，

畢竟何苦為了面子而為難自己。

畢竟何苦為了面子而為難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