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與笑話

笑話存在之目的無非想引人發笑，除此之外就是當作宣洩民情、針砭世態 的媒介。清朝的石成金曾說：「人以笑話為笑，我以笑話醒人，雖然遊戲三昧，

卻可稱為度世金針。」³¹可見古人寫「笑話的動機」似乎不如「笑」單純，還多 了一點醒世的目的。以下將試從「談笑」、「笑話的論述」與「笑話的研究」來進 一步析論兩者之間的關係及了解笑話研究論述的發展情形。

壹、 談「笑」

笑是人與生俱來的能力，雖然史上記載周幽王的愛妃褒姒生性不愛笑，但 最終在周幽王使出一招「烽火戲諸侯」，寧願捨棄江山也要博得美人一笑的壯舉 後，褒姒還是賞臉的笑顏逐開，甚至讓周朝敗亡，可知笑是凡人皆所能之事，唯 獨引發笑意的事件不同，造成的影響迥異罷了。

筆者也曾在《史記》中讀過一則因笑而喪命的故事，陳述笑也有不合時宜 的時候。孫子在為吳王闔盧練兵時，操演王宮裡的一百八十位美女。孫子將她們 分為兩隊，用吳王的兩名寵妾為各隊的隊長，命令婦女們都拿著戰戟，並清楚的 交代章程規定，在佈設刑具鈇鉞之後，隨即孫子又反覆交代清楚以上的各種規 章。但是操演開始時，婦女們卻大笑，起初孫子以為是自己說明不夠清楚，但多 次操演中仍舊被宮女的笑打斷，孫子最後以軍令如山之由斬了擔任左右隊長的吳 王愛妾，令吳王不勝唏噓。這個鐵生生的教訓，說明了笑有其時機性，不當的笑 反而導致敗事損己之途。

雖然，笑能殺生滅國，但大部分的笑都是受人歡迎的。以教育部重編國語 辭典中有關「笑」的詞語而觀，詞例共有 235 則，而與「哭」、「怒」、「悲」相關 者，分別是 73 則、115 則及 130 則，足見中國人的「笑」文化發展蓬勃，凌駕其 他情緒反映出的舉止之上，若不走進笑論的殿堂一探，該是莫大的遺憾！

勿輕忽「笑」只是個簡單的肢體動作，大眾恐有所不知關於「笑」的定義 從古至今，或尋訪東西國度，皆無法讓「笑」獲得統一的見解，不過可以言之鑿

31石成金，《笑得好初集》序文，收錄於楊家駱主編《中國笑話書》，（台北：世界書局，1961.6）

頁428。

鑿的是「笑」的理論早已蔚為大觀。從十七世紀以來「笑」的論述已發表不少，

近世的學者還是對它抱持著相當高的興趣。就有一位研究「幽默」理論史的美國 當代學者，一口氣列出八十種歷史上具有代表性的「笑」論，包括柏拉圖、亞里 士多德、霍布斯、洛克、康德、里普斯、柏格森、弗洛依德……等整整一個人類 思想界的天才系列³²似乎都摻了一腳，由此可知，哲人們為它著迷的情形可見一 斑。

一、重要的「笑」論

在心理學研究中，學者們將「笑」分為三大類，分別是病態的笑、常態的 笑及其他前意識及潛意識的笑³³。所謂「病態的笑」是由於某種病理性的因素所 造成的一種非自我意識的「假笑」，而「常態的笑」則是人類生活中的一種心靈 解放和人格表徵，也最常見。至於「其他前意識及潛意識的笑」即源自佛洛伊德 的學說，其論點在於人類有太過複雜豐富的思想情感，所以形成一些不合時宜、

莫名其妙、難以歸類的笑。³⁴

隸屬「常態的笑」中之反應心理笑是指聽覺及視覺等感官器官受到外界具 有滑稽因素的某種形象、現象、文字材料、音效或語言的刺激所引發的情不自禁 的笑，³⁵所以因笑話所產生的心理反應，即可以依此類別來解釋。

在柏拉圖的著作《理想國》（Republic）中，他便認為笑在理想國是沒有一 席之地的，因為笑是不理性的情緒反應。柏拉圖最早提出「笑是由於惡意」的看 法。在他看來，人由於看到他人的不幸或是感到自己超過了別人才歡樂。這個理 論，對於解釋肯定笑或許有益，因為的確有些人看到自己處於優勢，他人處於劣 勢時，會因此滿意、欣慰而笑，但這反應未必會發生在所有人身上。

霍布斯也提出與柏拉圖相似的論點，他以生物的觀點表述人之「笑的本能」

發生於「嘲笑他人的弱點，相形之下能突顯自己的能力」或「突然感到的榮耀」，

例如同伴不小心被香蕉皮滑倒，你會因自己未被摔倒而突然感到的榮耀而發笑。

肯尼思．貝克對此種「優越說」提出異議，他說：「笑的效用不是自我的榮耀化，

而是對自我有威脅的痛苦的弱化。」這兩種主張似乎略顯偏頗，都無法獲得普遍 的贊同，畢竟不是所有的笑都是為了嘲笑他人，或是弱化內心的痛苦。

32 引自王瑋，〈笑之縱橫──論「笑」的理論意義〉，（台北市 : 臺灣高等教育，2000）。

33 引自蕭颯、王文欽、徐智策等，《幽默心理學》，（台北：智慧大學出版社，1991），頁 75。

34 引自林語堂，《論幽默》，（台北：聯經出版社，1994），頁 10-12。

35 同註 29，頁 71。

法國哲學家柏格森 (Henri Bergson, 1859-1941) 在其美學論著《笑—論滑稽 的意義》(«Le Rire»)中指出，一件事物之所以會好笑，完全是來自於人為心靈或 眼光具體投射出的「滑稽味」(le comique)。比如說風景並不好笑，動物、物件（如 帽子）本身也都不好笑，但它們若變得可笑，那肯定是人的心理投射作祟，因為

「我們看到一種人的態度或表情」。³⁶柏格森又說：「不管你把笑看成是多麼坦率，

笑的背後總是隱藏著一些和實際上或想像中在一起笑的同伴們心照不宣的東 西，甚至可以說是同謀的東西。」³⁷可將此言歸結出一個意涵，「笑必然是在某種 社會脈絡中，能笑者必須清楚地知道這個社會的共同規範。如果摔倒是某個社會 的風俗，那麼摔倒(對該社會的人)便不好笑」³⁸那就是笑的背後其實隱藏了某種 社會的文化思維，亦即笑話具有其民族的特異姓，比方說將一則中國笑話拿去讓 西方人看，不見得會獲得共鳴；反之，若中國人看西方的笑話或許也笑不出口，

所以從笑的心理反射是可以觀察出該文化的意識型態。

柏格森對還認為笑 (le rire)起於詼諧 (comique)，它含有三個基本要素：

（一）人性的 (humain)：風景之美，卻不好笑；若於動物身上發現有人性之表 現， 則有 comique。

（二）無感覺性 (insensibilite) :激動，熱情，是笑最大之敵；要淡然冷漠，不動 情緒，以保持距離的旁觀者態度，觀察生活，產生喜劇。

（三）社會性 (sociabilite)：若個人離群索居，則不能感受 comique³⁹。

此見地的內容著實緊密的呼應了柏格森上段所言，並將笑的肇因做了更詳細 的闡述。

笑亦有類型之分。前蘇聯著名民間文學文學理論家普羅普在《滑稽和笑的問 題》一書中引了喜劇點影理論家尤列涅夫的一段話 :「笑可以是歡樂的和憂傷 的，和善的和憤怒的，聰明的和愚蠢的，高傲的和親切的，寬厚的和諂媚的，鄙 夷的和吃驚的，污辱的和讚許的，放肆的和畏怯的，友好的和敵視的，譏諷的和 淳厚的，尖酸刻薄的和天真質樸的，溫柔的和粗鲁的。」⁴⁰這個高見將笑的質地 做了多向度的描寫，也凸顯出笑話的精妙絕倫。

36 柏格森，徐繼曾譯，《笑—論滑稽的意義》，（北京：中國戲劇出版社，1980 ）

37 同上註。

38 引自賀瑞麟，〈笑之哲學分析〉，《屏東師院學報》

39 柏格森，徐繼曾譯，《笑—論滑稽的意義》，（北京：中國戲劇出版社，1980）

40 引自普羅普，杜書瀛等譯，《滑稽與笑的問題》，（遼寧教育出版社，1998.3 ）

二、笑與幽默

笑與幽默的關係是心理學家、哲學家非常關注的話題，沒有人會對其保持 沉默，因此各家主張亦十分紛紜。

（一）西方論述

弗洛伊德（Freud Sigmund）曾提出「緊張的弛緩或抑制的解除說」，這派理 論強調人的潛意識，認為人的慾望受到壓抑，透過笑和幽默，人能夠從壓抑中得 到宣洩。⁴¹1905 年，他又發表了「機智及其潛意識的相關性」，將有趣的事物分 別為三種形態：第一種為「機智」，係自「無意義」之中以避開禁忌，如兒童喜 愛說新語或用古怪的聲音說話、唱出無意義的音節、說雙關語……這些看起來純 然是「無傷的機智」，常常是敵對的，帶刺的。第二種為「滑稽」，他認為滑稽乃 是起於吾人想像所造成的緊張，結果發現是過分的。第三種為「幽默」他認為幽 默是建立在吾人的感情之上，在該情況下可以節省吾人情感的消耗。他將這三種 不同的有趣的事物建立起一個普遍性的原則，那就是著名的「心理能量消耗的節 省原理」。他創造性的見解不僅自純心理機能的觀點建立起滑稽與笑的全盤理 論，同時自抑制、想像與感情的三個不同心理機能分別為不同的滑稽之性質，最 後更把笑的快感歸之於「返回兒時之歡樂」⁴²

1976 年，在英國威爾斯的卡迪夫召開了「幽默與笑」國際研討會，儘管與 會者的意見互相對立，眾聲喧嘩，但確實顯示了對「幽默與笑」這一當代性美學 課程的共同矚目和特殊興趣。王瑋對此盛會的看法是：「了解和把握了幽默與笑，

便是獲得了登堂入奧的鎖鑰，可以直切現代藝術的命脈，韻律和當代精神。」⁴³ 他的定見或許稍嫌主觀，但笑與現代藝術之間的關係的確與日俱增，不管是喜 劇、文學抑或是繪畫，皆可嗅到「笑與美學」的氣息。

雖然西方學者們對笑與幽默及滑稽之間的關係，提出了眾多論述，但笑的 意義究竟為何，實在難以論斷。伏爾泰曾最對此渾沌未明的情形沮喪地表露：「為 什麼這種笑的喜悅能夠把嘴巴周圍十三組肌肉中的顴肌牽向耳根﹖要有誰能知 道為什麼，就算他學識淵博！」曾經博得無掌聲的小科克蘭，在他那本充滿笑的 心理研究的著作中，意做了這樣一個「謙虛」的結論：「許多偉大的哲學家、偉

41 引自蕭颯、王文欽、徐智策等，《幽默心理學》，（台北：智慧大學出版社，1991），頁132-136。

42 姚一葦，《美的範疇論》，（台北:開明出版公司，1978.9），頁242-256。

43 王瑋，〈笑之縱橫──論「笑」的理論意義〉，（台北市 : 臺灣高等教育， 2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