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笑話發展歷程之梗概

「笑話」與「寓言」長久以來曖昧未明的關係一直無法釐清，因為兩者之 間的交集頗為密切。林淑貞認為：「『笑話型寓言』是以笑話形式寓寄所欲表抒 的寓意所在。笑話並無寓意寓表抒，而寓言必有寓意欲傳達。是故『笑話型寓言』

是以笑話的形式表達作者「寓意」的一種文學類型。」⁹²其觀點即以有無「寓意」

做為笑話與寓言之分界，但本文研究著重於兒童閱讀觀點，以「趣味」為核心，

故誠如前章提引的諸家說法之歸結，認為笑話的呈現以敘述體或對話體為主，篇 幅大抵簡短；內容多是博君一笑之詼諧逗趣和寄託諷刺的故事，可能是當時社會 的真人真事，亦可能是鄉里傳說，即便是歷代詼諧寓言，只要「能產生引人發笑 之讀者反應」，則皆納入本研究討論範圍，在論文中將一併以笑話視之。

鑑於中國古代笑話的發展可上溯先秦時代，而《中國笑話書》收錄笑話的 範疇僅從曹魏時代開始，所以為求能更完整綜覽古代笑話的發展脈絡，有關春秋 戰國時期的笑話發展將參酌其他專書以資探討，先秦之後仍以《中國笑話書》為 核心，寄望能清楚重現古代笑話的發展歷程：

壹、春秋戰國時期——笑話式寓言的濫觴

91唐子恆、賈炳棣、呂慶芝、祝平編譯，《中國笑林博覽》，（山東大學出版社，2000.8）

92林淑貞，〈作者、歷史與「寓莊於諧」--明清「笑話寓言」創作意圖析探〉，（《興大中文學報》

第18 期 ，2006.1）

先秦時的笑話是深富政治意涵的，其撰寫的目的亦非為了娛樂大眾。在那 段百家爭鳴的年代，笑話中蘊藏著寓意，且為了諸子的觀點而服務，是一件廣被 知識份子重視之事。除了謀士政客擅長運用笑話式寓言來闡釋自己的定見以外，

先秦宮中的俳優弄臣，例如楚國的優孟、秦國的優旃……也創造許多詼諧的機智 妙語。下文將從上述兩個面向來探究春秋戰國時期的笑話產生背景：

一、 諸子百家的陳言雜說

「王道衰微，諸侯力征」的春秋戰國時期，因為農業、手工業的發展，促使 了商業的興盛。於是得勢的富商大賈紛紛躋身政治舞臺，而封建體制的貴族們則 漸趨沒落。另一方面，原為貴族的專利品——知識——也在平民階層愈加普及，

可謂民智大開。在這政治制度、社會組織、經濟狀況幡然巨變的轉型時代，促使 了才智之士為提出因應之道而激盪出燦爛的思想火花，試圖為這個禮樂崩壞的局 面開創出新秩序。諸子百家莫不各騁其辭辯，希冀能博得諸侯的青睞，因此當時 的學術風潮呈現前所未有的蓬勃景象，堪稱中華思想史上之盛世，在各家滔滔雄 辯之時，便會虛構一些五色斑斕的寓言故事來解釋或加強自己的論點，「詼諧寓 言」即是賢哲謀士喜歡運用的一種手段。

對於寓言發展的分期，一般多採陳蒲清的主張，陳氏在《中國古代寓言史》

中將中國寓言分為五個時期：「1.先秦時期：哲理寓言；2.兩漢時期：勸戒寓言；

3.魏晉南北朝：過度期；唐宋時期：諷刺時期；5.元明清時期：詼諧時期。」⁹³雖 然一般學界皆認為元明清時期是「詼諧寓言」的黃金時代，但不容置疑地在先秦 時期的寓言中亦可發現其蹤跡。韓非子就曾說過一個譏刺頭腦僵化，刻板而可笑 之人的詼諧寓言：

鄭國有個人，瞧見自己腳上的鞋子破舊不堪，於是準備到集市上買一雙新 的。

他要到集市之前，在家先用條小繩量丈量自己腳的長短尺寸，之後，隨手將 小繩放在座位上，起身就出門了。

一路上，他緊走慢走，走了一二十里地才來到集市。集市上熱鬧極了，人群 熙熙攘攘，各種各樣的小商品擺滿了櫃檯。這個鄭國人徑直走到鞋鋪前，裏面有 各式各樣的鞋子。鄭國人讓掌櫃的拿了幾雙鞋，他左挑右選，最後選中了一雙自

93陳蒲清，《中國古代寓言史》，〈台北：駱駝出版社，1987.8〉，頁 12。

己覺得滿意的鞋子。他正準備掏出小繩，用事先量好的尺碼來比一比新鞋的大 小，忽然想起小繩被擱在家裏忘記帶來。於是他放下鞋子趕緊回家去。他急急忙 忙地返回家中，拿了小繩又急急忙忙趕往集市。儘管他快跑慢跑，還是花了差不 多兩個時辰。等他到了集市，太陽快下山了。集市上的小販都收了攤，大多數店 舖已經關門。他來到鞋鋪，鞋鋪也打烊了。他鞋沒買成，低頭瞧瞧自己腳上，原 先那個鞋窟窿現在更大了。他十分沮喪。

有幾個人圍過來，知道情況後問他：「買鞋時為什麼不用你的腳去穿一下，

試試鞋的大小呢？」他回答說：「那可不成，量的尺碼才可靠，我的腳是不可靠 的。我寧可相信尺碼，也不相信自己的腳。」⁹⁴

這一則眾人耳熟能詳的故事，相信任誰看了都會不禁嘲笑鄭人的愚蠢呆 板，另一方面也提醒自己不可當個只信教條，不顧實際的人，此文學小品便兼具

「寓意」及「笑果」之雙重價值，敘事詼諧又言近旨遠，可稱其為笑話中的上乘 之作。

接著，再欣賞列子於〈楊布打狗〉中的嘲諷功力：

有一天，楊朱的弟弟楊布穿著一件白衣服出門去。後來，天下雨了，將他 淋得像落湯雞，於是他脫下外面的白衣，露出裡面的黑衣回家去。誰知，楊布家 的狗卻不知道是自家主人回來了，從黑地裡猛衝出來對他汪汪直叫。楊布被自家 的狗這突如其來的狂吠聲嚇了一跳，十分惱火，於是怒氣騰騰地就要拿起木棒打 那隻狗。這時，哥哥楊朱聽到了聲音，立即從屋裡出來，阻止楊布說：「你不要 打牠，有時你也會發生相同的反應。如果你的狗出門時是白的，回來時卻變成黑 的了，難道你能不覺得奇怪嗎？」⁹⁵

這則笑話寓言諷刺那種觀察事物，只看表面現象，不看本質的人。如果人只 注意表面現象，往往會把事情看錯的。這一個嚴肅的主題，卻是通過幽默的諷諭 表達出來，顯示作者的機智。故事採用對照的寫法，先寫狗看楊布，「衣素衣而 出」，「衣緇衣而反」；後假設楊布看狗，「白而往」，「黑而來」，呼應前文，說明

94 白話語譯改寫參酌唐麒等編譯《中國歷代幽默諷刺故事總集》〈鄭人買鞋〉，（台北：漢欣文化 事業有限公司，1998.1 二版）頁 18。原文引自韓非子，《韓非子﹒外儲說左上》：「鄭人有且置 履者，先自度其足，而置之其座，至之市而忘 操之。已得履，乃曰：吾忘持度。反歸取之。

反之，市罷，遂不得履。人曰：何不試之以足？曰：寧信度，無自信。」

95白話語譯改寫參酌唐麒等編譯《中國歷代幽默諷刺故事總集》〈楊布打狗〉，（台北：漢欣文 化事業有限公司，1998.1二版）頁8。原文引自列禦寇，《列子．說符》〈楊布打狗〉：「楊 朱之弟曰布，衣素衣而出。天雨，解素衣，衣緇衣而返。其狗不知，而吠之。楊布怒，將擊 之。楊朱曰：子勿擊矣，子亦猶是也。曩者使汝狗白而往黑而來，豈能無怪哉？」

兩者都會為對方外表由白變黑所惑，所犯錯誤完全相同。這樣寫，不僅突出了主 題，而且增加了故事的趣味性。原文在造句用字上非常凝煉，記言記事精簡扼要，

寫楊布換衣服的過程和因由，只用了若干個字，便交代清楚。後來寫楊朱勸楊布 的一番話，也是栩栩如生，如聞其言。「嚮者使汝狗白而往」這一句，清楚說明 了楊朱從另一個角度看事物，再補上「豈能無怪哉」的反詰，便讓道理的呈現水 到渠成，⁹⁶絲毫不需進一步絮絮勸說。

「詼諧寓言」的特色是「寓莊於諧」，所以又被稱為「笑話式寓言」，最 重要的是其中鮮明可感的「形象性」，漫畫般充滿喜感的刻劃能力，且塑造出來 的人、物具有「典型性」，恰好投兒童之所好。就「鄭人買履」、「楊布打狗」

的文學特徵而言，誠將笑話的特色發揮得淋漓盡致，令人拍案，又甚具教化意義。

此類作品在先秦時期的數量雖未若明清時期多，但亦不可小覷。

當時寓言之代表，首推《莊子》，莊周以瑰麗豐富的想像，出人意表的誇張，

細膩傳神的描寫，創造出許多寄託著發人省思的生命哲學之作。除此之外，他的 寓言也散發著濃厚的幽默氣息，且看底下這篇「東施效顰」。

春秋時代，越國有個美女叫西施，她長得如花似玉、沉魚落雁。傳說當西施 在溪邊洗衣服的時候，溪裡的魚看見她，都害羞得沉到水裡去了呢！可惜西施從 小體弱多病，有心痛的毛病，每次胸口一作痛，她就會捧著心，皺著眉頭。然而 她實在長得太美了，即使捧心皺眉，也另有一種惹人憐愛的美，實在叫人動心。

村子裡的人甚至覺得「西施捧心時，比平常還要好看呢！」

西施有個鄰居叫東施，長相恰好和她相反。扁鼻子、大嘴巴，還生了一對鬥 雞眼。東施瞧見西施蹙眉捧心的模樣很美，於是也學著皺眉，瞇著一雙鬥雞眼兒，

還雙手捧心。每當東施仿效西施捧心皺眉的在村子裡搖搖擺擺四處行走時，村裡 的人都不敢恭維，有錢人家看見她，嚇得將大門關得緊緊的不敢出來，窮人則帶 領妻子兒女離開村子躲到別處去了。小孩子看到了東施的模樣，也都嚇得尖聲大 叫，好像遇見魔鬼一樣。據說許多小孩子晚上睡覺時候，還會做惡夢呢！⁹⁷

96香港教育署課程發展處中文組編，《積累與感興──小學古詩文誦讀材料選編（試用）》，（香港：

香港特別行政區政府教育署，2002），頁 41。

97白話語譯改寫參酌唐麒等編譯《中國歷代幽默諷刺故事總集》〈醜婦效顰〉，（台北：漢欣文化 事業有限公司，1998.1 二版）頁13。原文引自莊子，《莊子‧天運篇》〈東施效顰〉：「西施病心 而顰其里。其里之醜人見之而美之，歸亦捧心而顰其里。其里之富人見之，堅閉門而不出；貧 人見之，挈妻子而去走。彼知顰美，而不知顰之所以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