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文獻探討
第二節 「可」的句法研究探討
本節將從前人文獻中探討副詞「可」的語法功能，說明副詞「可」與連詞
「可」的區分方法，以及副詞「可」的句法分布特徵。
一、「可」的語法功能
根據陳滿華（2007）的說法，詞義可分為詞彙意義和語法意義。在此，筆
者認為「可」各語義用法中，皆屬於語法意義。以下，筆者將針對「可」的語 法意義進行進一步討論。
蔣協眾、魏會平（2008）將「可」分為語氣副詞、程度副詞兩類。張雪平
（2005：26）將副詞「可」歸入三個次類：語氣副詞、關聯副詞、程度副詞。「可」
的三種功能意義之間的聯繫與對應關係如下圖二-3 所示：
語氣副詞12──人際功能 表語氣
副詞「可」 關聯副詞──篇章功能
表程度──（主觀）程度副詞13──概念功能
圖二-3：張雪平（2005：26）「可」的三種功能意義之間的聯繫與對應關係 在篇章層面，張認為「可」為關聯副詞，這部分容後討論。在此，先討論概念 功能的程度副詞及人際功能的語氣副詞。
劉珺瑩（2012：112）認為程度副詞是一類表示某一事物狀態的程度的詞，
用來修飾形容詞，如：「很」、「極」、「非常」等副詞，而語氣副詞最主要的功能 就是表達語氣和個人主觀態度。程度是從語義14上來說的，語氣則是從語用上來 說的（蔣協眾、魏會平，2008：112）。蔣協眾、魏會平（2008）認為若副詞「可」
在句子中重讀，則為程度副詞，在句中不可刪去；若副詞「可」在句子中輕讀，
則為語氣副詞，在句中刪去後，句子仍可成立。劉珺瑩（2012：111-112）歸納 前人研究15也有相同的看法，請參看下例（26）~（29）：
（26）這個問題可把我難住了。 （劉珺瑩，2012：111）
（27）我可從來不會去做虧心事的。 （劉珺瑩，2012：111）
（28）小小笑起來，滿口的小牙可白可整齊啦。 （胡紅一《小小》）
12筆者將「可」的人際功能定位為較上層的情態副詞，而非較低階的語氣副詞，因為在不同句 式有不同的語氣表現，本研究暫不細談。
13筆者將於本文 67 頁，從語言的三大層次來推翻文獻認為「可」為程度副詞的說法。
14「詞義」又分為詞彙意義、語法意義，而「程度」屬於語法意義。
15根據楊惠芬（1993）、《現代漢語虛詞例釋》、《現代漢語虛詞詞典》。
（29）他見到我們來了，可高興了！ （劉珺瑩，2012：111）
劉珺瑩（2012）認為例（26）、（27）若去掉「可」，也不會影響句子的原有 意義，因此「可」為語氣副詞；而例（28）、（29）若去掉「可」，讀起來就不那 麼通順，句子的意思也不完整。是故，例（28）、（29）的「可」皆為程度副詞。
另外，從上例（28）、（29）可以看出，副詞「可」在任何情況下都不能單用，
其後跟隨的修飾成分如「高興」、「白」、「整齊」都是心理動詞或形容詞，所以從
「可」後跟隨的詞語成分也可以判定是否為程度副詞。總而言之，劉認為判斷
「可」是否為程度副詞的方法有二：一為判定副詞「可」後的詞語成分；二為 去掉「可」後句子的意思否完整。蔣協眾、魏會平（2008：115）認為也可以根 據句末是否有語氣助詞「了」、「啦」等，來判斷「可」是語氣副詞還是程度副 詞：句末有語氣助詞時，「可」為語氣副詞。
本研究不同意句子在刪除「可」影響了句子完整性，便自動將「可」視為 程度副詞，這樣的說法缺乏可信度，也過於主觀。筆者以為之所以句子不能省 略「可」，乃是因為句子會產生對比，如上例「白」、「整齊」和「高興」這兩個 狀態副詞會有對比，單獨不成句。語義（程度）、篇章（對比）層面不能混為一 談。例（28），不能去掉「可」跟韻律和對比有關，也不能證明其為程度副詞；
而例（29）在「可」後還可加程度副詞「非常」、「相當」（如：「可相當高興」）， 根據語言經濟原則，一個句子只會有一個程度副詞，由此可知，「可」不是表程 度。「可高興了」的「了」是「了 2」，表狀態改變，跟「可」（表預期改變）一 致。除此之外，所謂的輕、重讀之區分也流於主觀，難以作為判斷標準。
二、副詞「可」與連詞「可」的區分
連詞與副詞的差別在於，連詞可以出現在主語前後邊，但是副詞只能出現 在主語後邊（呂叔湘，1999：514）。連詞與其他詞類相區別的一個很重要的特 點是它既可用在主語前邊，也可用在後邊（劉月華，1996：172）。可是這樣的 區分方法並不適用於分辨單音節副詞或連詞。而且，所謂連詞可以移位至主語 後，乃是指前一小句的連詞（如：「雖然」、「因為」等），而不是後一分句與之 搭配的連詞（如：「可是」、「所以」等）。
連詞「可」和副詞「可」都可以表示轉折，但在句中位置有所區別，語用
功能也不盡相同。張雪平（2005）提出了界定副詞「可」與連詞「可」的標準，
凡具備以下標準之一的即為副詞「可」；反之，則為連詞「可」：
1. 副詞「可」只能位於句中述語前；
2. 副詞「可」雖能移位到句中主語前，但句法語用意義有變化的；
3. 沒有主語的小句或句子中，能在其前很自然地添加上主語且添加後語 用意義不變的。 （張雪平，2005：7）
請看以下例句，說明如下：
（30）a.嘴裡不說，他心裡可想著呢！ （《現代漢語八百詞》，1999：334）
b.嘴裡不說，可他心裡想著呢！ （筆者修改）
（31）a.我嘴上說得鎮定，心裡面可像十五個吊桶七上八下。
（《現代漢語虛詞例釋》，1982：302）
b.我嘴上說得鎮定，可心裡面像十五個吊桶七上八下。 （筆者修改）
例（30）a 的「可」在《現代漢語八百詞》被歸為連詞，表示轉折；例（31）a 的「可」在《現代漢語虛詞例釋》被歸為副詞，也表示轉折語氣。但若將「可」
移至主語前，如例（30）b、（31）b，雖然還是合語法的句子，但是句法語用意 義已經改變。移位後的句子語義範距已經改變，從原本只修飾述語部分，移位 後「可」的範距變為整個小句，且已失去修飾作用，只起關聯作用。另外，移 位後的「可」也失去了凸顯話題與焦點的功能。是故，例（30）a 的「可」並 非連詞「可」，而應為副詞「可」。
至於連詞，根據張雪平（2005），凡具備以下標準之一的即為連詞「可」：
1. 連詞「可」只能位於句中主語前；
2. 連詞「可」雖能移位到句中述語前，但句法語用意義有變化的；
3. 沒有主語的小句或句子中，能在其後很自然地添加上主語且添加後語 用意義不變的，或根本不能添加主語的。 （張雪平，2005：8）
若遇到不能添加主語的句子，即視為副詞「可」；若遇到兩可的情況，則以張提
及的第一個判斷標準為主，如例（32）及（33）：
（32）「這是個艱難痛苦的決定，可我認為別無選擇。就財政觀點，恕我直言：底 特律破產了。」 （聯合知識庫）（例（10）重引）
（33）而對自己，林懷民竟以「Fading Out（淡出）」總結體悟的人生哲理，「感 覺生命在慢慢的離開你，到了一個年紀就知道大概是這樣，可對於 Fading Out 也 不覺得難過，死掉也不難過，這些都是人生的必然，如今面對所有發生的事情，
我都接受，但絕不是什麼愈挫愈勇，或是立志怎樣，只是『逆來順受』」。
（聯合知識庫）
如例（32），連詞「可」只能位於句中主語前，如果移位到句中述語前，句法語 用意義都會產生變化。「可」將從連詞變為副詞，由反社會常態的預期變成反說 者自身的預期；而例（33），可以在「可」後補出主語「林懷民」，添加上主語 且添加後語用意義也不變，可見例（33）的「可」為連詞。
《現代漢語虛詞例釋》（1982：299）指出，「該上船了，可彼此還依依不捨」 的「可」是連詞，相當於「可是」；「這可好啦」的「可」則是副詞。
筆者綜合前人的分析，提出區分連詞「可」與副詞「可」的判斷：形式上，
凡是位於後一分句句首的「可」，主語位於「可」後，「可」前不能補入主語者，
則為連詞，反之則為副詞。
屈承熹（2010：94-95）指出，連接子句的連接詞多半是由副詞轉化而來，
如「可（是）」，專用作連詞的極為少數，如「但是」、「而且」、「否則」等，一 般也把這些詞稱為連接詞，而非副詞，主要是因為它們只能出現在句首。反觀 大多數的多音節副詞，除句首外，還可以出現在句首的名詞組與動詞之間。但 當這個名詞組與動詞間有明顯的停頓時，這種副詞與連接詞的區分標準似乎就 不那麼清楚了，如例（34）a、（34）b。
（34）a.老王可是很用功。 （屈承熹，2010：95）
b.可是老王很用功。 （同上）
「可（是）」和英語的連接詞「but」在語意及功能上都沒有任何差異，但是因 為它可以出現在兩個位置（句首、主語和動詞間），所以屈主張例（34）a、（34）
b 的「可（是）」仍為副詞，而非連接詞16。
在句中，常常可以看到「可」與「是」連用，如何分辨「可是」是連詞「可 是」，還是副詞「可」+「是」呢？筆者認為例（34）a 的「可是」為副詞「可」
加上「是」，在句末也可以補上「的」，如：「老王可是很用功的」，而構成漢語的 分裂句「是……的」句式，也不影響語義，而例（34）b 的「可是」則為連詞。
張健軍（2013）認為預期否定要借助轉折複句才能獲得外部演示，所以「可是」
常出現於後一分句，前一分句若出現「雖然」，也不能確定後一分句的「可」即 為「可是」的減省，以例（35）、（36）說明之。例（35）為連接詞，因其前不 能再加上連詞。例（36）為副詞，因為其前已有連詞「但」。「可」和「是」之 間還可以有語氣副詞「真」修飾，代表不是連詞「可是」，而是「可」+是字句，
如例（37）。
（35）我雖然外貌沒大變，可八年的風吹浪打，已經使我有了一副男子漢的硬心 腸，得是個自己料理自己的男子漢。 （中研院中文詞彙速描系統）
（36）這雖然是個遊戲，但可不是鬧著玩的。 （google）
（37）內行人也建議，在清真館吃牛肉麵，最好不要加酸菜，以免混淆原味。說 到臺式口味的牛肉麵，可真是琳琅滿目，在配料上，有的加入咖哩、沙茶、紅糟、
番茄醬、中藥和冬蟲夏草；有的則強調牛肉是「放山牛」，有的還放淡水魚丸或紅、
白蘿蔔。 （中研院中文詞彙速描系統）
三、「可」的句法分布
張雪平（2005）提出，副詞「可」出現的句子有兩個特點：第一，定位性；
第二，動態性。所謂定位性是指「可」在句中只出現在述語前，而不在主語前17， 如例（38）；所謂動態性是指「可」與句子的其他語言成分之間的互動關係只能 是在動態的句子層面上，而不是靜態的短語層面上的組合，如例（39）。
16但根據筆者的判斷，（34）b 的「可」位於句首，即主語「老王」前，故為連詞。
17袁毓林（2002：337）也提出：「單音節語氣副詞是不能位於句中主語之前的。」（轉引自張 雪平 2005：8）
（38）我可不會說個話，當著那麼多人我說什麼呀！ （《編輯部的故事》）
（38）我可不會說個話，當著那麼多人我說什麼呀！ （《編輯部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