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的語義研究探討

本研究以副詞「可」為研究範圍。關於漢語「副詞」的定義，王力（1959）

提到：「凡詞，僅能表示程度，範圍，時間，可能性，否定作用等，不能單獨地 指稱實物，實情，或實事者，叫做副詞。」劉月華等（1996）指出：「副詞主要 用來修飾動詞或形容詞，以說明行為動作或狀態性質等所涉及的範圍、時間、

程度、頻率以及肯定或否定的情況。有時也用以表示兩種行為動作或狀態性質 間的相互關係。」呂叔湘（1980）則從句法功能出發，認為副詞主要是作狀語，

修飾動詞、形容詞或整句。

一、「可」的歷時語義

一般在分析詞彙時有兩種方法：抽象分析法、多義分析法。「抽象說 」

（abstraction）認為一個詞的多重用法乃是同一個抽象的核心意義的語境變體；

「多義說」（polysemy）則是以多重用法中的某一個為基本意義，其餘用法是派 生、引申出來的（Sweester，1986：528；畢永峨，1994：79）。以下，先以「多 義說」的觀點，檢視前人對「可」的研究，再採用「抽象說」的方法，探討副 詞「可」的核心語義。

（一）歷時語義演變概念

齊春紅（2006）指出，「可」在虛化過程中，所體現出的主觀性越來越強，

最初的動詞詞義也就越來越虛，換言之，「可」的虛化伴隨著主觀化，由表客觀 意義的動詞「許可」逐步虛化為表達說者的主觀態度的語氣副詞，語用推理和 推導意義的「固化」是其語義演變的最主要的動因。齊春紅（2007）也認為副 詞「可」屬於語氣副詞。單音節語氣副詞乃是由其他副詞虛化而來，而在虛化 過程中，句法位置並未發生變化，語境的影響是最重要的因素。語境的影響讓 這些單音節語氣副詞把話語形式的意義吸收到自身的詞義中，因而造成自身詞 義的擴張、泛化。綜言之，在單音節語氣副詞的虛化過程中，語境是最主要的 因素。齊（2007）認為：「語用環境的凝固化對單音節語氣副詞的形成起著至關 重要的作用。」齊春紅（2007）也進一步提出：「人的大腦的類推與重新分析，

是這些詞能吸收語境義的認知動因。」

張旺熹（2006）也認為很多實詞的虛化都跟使用語境有大的相關性，但虛 化的先決條件是實詞自身的語義，其他如語境等因素只有在這個語義基礎之上 才能發揮作用。而實詞在虛化的過程中，往往遵循著語義相宜性原則，有什麼 樣的原始語義，就會朝著什麼樣的方向進行語法化，即以一定的詞彙語義為基 礎並沿著一定的路徑方向發展。以「可」為例，作為動詞的語義框架制約了後 起副詞語義功能的演變方向（張旺熹、李慧敏，2009）。以下整理前人文獻，說 明「可」的歷時語義演變。

（二）「可」的歷時語義研究

席嘉（2003）、齊春紅（2006）都是以歷時的角度，針對「可」的語義功能 進行探源，採多義說來解釋「可」語義的演變，主張「可」由原本動詞的基本

「許可」義引申為反詰、強調、轉折等不同語法功能。

《說文˙可部》說明了「可」字的本義：「可，肎（肯）也」，而《廣韻》

也說明：「可，許可也」。由此可知，「可」本為動詞，表示許可、准許，為典型 的言語行為動詞。「可」由表許可義的動詞，在先秦虛化為表「可以」、「能夠」

的助動詞，如例（13）、（14）（劉利，1996；席嘉，2003）：

（13）故君子名之必可言也，言之必可行也。 （《論語˙子路》）

（14）沈同以其私問曰：「燕可伐與？」孟子曰：「可。」 （《孟子˙公孫丑下》）

劉利（1996：68）指出，例（13）「可言」、「可行」的「可」都是助動詞，表示 能夠。例（14）問句「可伐」的「可」也是助動詞，後句孟子的回答乃是因為

「可」後省略了動詞「伐」，故仍應視為助動詞。

席嘉（2003）認為在先秦做助動詞使用的「可」，自漢代起，由於語境影響 產生表反詰的功能，唐代則進一步發展，引申出否定、疑問、強調語氣副詞的 功能，其中「可」表強調在語義轉折的特定語境影響下，引申出轉折功能。

盛繼艷（2004）認為「可」至秦漢，語氣副詞明確產生。主要的語義有兩 種：表「約計及猜測語氣」、表「反詰語氣」，如例（15）、（16）：

（15）章小女，年可十二。 （《漢書˙王章傳》）

（16）出一美言善行而天下從之，或見一惡意醜事而萬民違，可不慎乎！

（《新論》） 例（15）表約計及猜測語氣，可以譯成「大概、大約」等；例（16）表反詰語 氣，可以譯成「豈、難道」等⁸。

席嘉（2003）認為「可」在先秦已產生助動詞、副詞用法。自漢代起，出

8筆者將於第四章第二節進行更進一步的探討。

現了反詰義，相當於「豈」、「難道」。唐代以後，表反詰、否定的用法便很常見 了，功能也有所發展。六朝前常「可」、「不」連用，並常與句末語氣詞相配合。

唐代「可」表否定時已擺脫「不」和句末語氣詞。「可」在句子中的位置比以前 靈活，六朝時「可」表反詰主要出現在句首或主語前，唐代還經常位於句中，

出現在謂語或動詞詞組前。唐代大量產生新的副詞，原本的一些副詞也產生了 許多新用法，「可」也在唐代從反詰語氣出發，引申出三個方面的語法意義，如

「否定」、「疑問」與「強調」。

席嘉（2003）主張，「可」表示反詰具備三個基本要素：「否定」、「傳疑」、

「強調」。「否定」是說者要表達的基本語義，是說者想要傳達的真實訊息；「傳 疑」是外在的表現形式，如說話中用疑問語氣，常用於疑問句式中，與疑問詞 形成組合等；「強調」是反詰的語用目的，以加強訊息傳達的效果。之後，再經 過詞義引申，「可」表反詰時的強調語氣進一步發展，疑問語氣弱化消失，進而 產生了「可」表強調的新義位，以例句（17）、（18）、（19）說明如下：

（17）吾亦澹蕩人，拂衣可同調。 （李白《古風（之一）》）

（18）由來碧落銀河畔，可要金風玉露時。 （李商隱《辛未七夕》）

（19）上帝無私意甚微，欲教霖雨更光輝。也知出處花相似，可到貧家影便稀。

（李咸用《雪》） 副詞「可」在疑問中的揣度、反在一定的語境中可以理解為強調，這種用法凝 固化後形成一種新的用法（齊春紅，2006），如例（17）、（18）。根據席嘉的說 法，例（17）、（18）的「可」皆表示強調⁹。席嘉認為唐代表強調的「可」是現 代漢語中語氣副詞「可」的來源，另外，「可」表轉折功能的產生與表強調功能 的出現密切關連。表轉折的「可」在唐代用例不多，且往往要通過句義是否存 在轉折來辨析表強調的「可」，如例（19）。上句說雪花出處相似，下句卻說落 到貧家「影便稀」，不「相似」了。但本文認為例（17）的「可」為助動詞用法，

表示「可以」；例（18）則表示反問，相當於「豈」，因此席嘉認為此二者為強 調乃過於牽強。再者，例（19）的「可」乃表示轉折，是可以肯定的，而且「可」

9「強調」的說法較為模糊，不知所強調者或其內容為何，故本文的語料分析與討論中並不使 用該詞。

應為連詞，而非表示強調的副詞。

齊春紅（2006）認為表強調的「可」在唐代開始出現，到明代用例大量出 現，是故，表強調的語氣副詞「可」在明代已經形成。表強調的語氣副詞「可」

是由表疑問的語氣副詞「可」引申虛化而來的。因為有些含有「可」的疑問句 在話語過程中本身就帶有揣度的性質，在一定的語境中，這種揣度可理解為強 調，這種用法就漸漸固定下來而形成一種新用法。表示疑問的「可」引申為表 示揣測的「可」，再進一步引申出表示強調的「可」。表反問的「可」在凸顯疑 問意義的語境，引申為疑問語氣副詞，再引申為強調語氣副詞。在轉折語境中 引申為表轉折的連詞或副詞。

綜言之，「可」由動詞虛化為反詰語氣副詞，再虛化為疑問語氣副詞，進一 步虛化為強調語氣副詞。在特定語境下，又虛化出轉折語氣。表強調轉折語氣 的「可」用在後一分句的句首時，又形成轉折連詞¹⁰。「可」的歷時語義演變，

筆者整理如圖二-1：

圖二-1：「可」的歷時語義演變

上圖二-1 為「可」簡易的歷時語義演變圖，至於相關用法及例子，以出現 先後順序排列，請見下表二-2：

10齊春紅（2006）：「轉折連詞『可』最早出現在明代，正式形成於清代，到現代得到廣泛的應 用。」

表二-2：「可」的歷時語義演變及舉例說明

朝代 用法 例句

先秦前 動詞，許可 N/A¹¹

先秦 助動詞，可以、能夠 故君子名之必可言也，言之必可行也。

（《論語˙子路》）

秦漢 副詞，反詰 出一美言善行而天下從之，或見一惡意醜事而萬民 違，可不慎乎！ （《新論》）

秦漢 副詞，猜測 章小女，年可十二。 （《漢書˙王章傳》）

唐 副詞，否定 N/A

唐 副詞，疑問 馬師曰：「可有成壞不？」 （《祖堂集˙索引》） 唐 副詞，強調 殘愁猶滿貌，餘淚可沾襟。

（李端《長安書事寄盧綸》）

唐後 副詞∕連詞，轉折 上帝無私意甚微，欲教霖雨更光輝。也知出處花相 似，可到貧家影便稀。 （李咸用《雪》）

從上表二-2 可清楚看見「可」歷代語義的演變，以及在古書中找到的相關 例句以茲證明。

席嘉（2003）、齊春紅（2006）皆認為「可」的語義演變乃從反詰，到強調，

再至轉折的過程，另外，「可」的轉折語氣則依賴於語境之下。「可」的疑問、

轉折等功能需依賴於語境的呈現，在不同的語境下產生的功能就不同，如此一 來，是否有將之獨立細分的必要？筆者以例（20）、（21）進一步說明如下：

（20）你去，我可不去。 （中華民國教育部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

（21）你去，我不去。 （筆者修改）

例（20），如果拿掉「可」，如例（21），因為語境給了充足的信息，還是可以得 知之間所暗含的轉折。既然可以從語義上的連貫（coherence）看出前後語境的 轉折語用功能，就不需要特別指明「可」的轉折功能。本研究不反對從多義說 的角度來解釋「可」語法功能的演變，但若能從抽象說的角度去看，找出「可」

11表示文獻未加以舉例說明。

的抽象核心語義，便能收提綱挈領之效。本研究將於本節第三部分，探討學者 們的看法，試圖找出副詞「可」的核心語義（core meaning）。

二、「可」的共時語義

（一）詞彙意義、語法意義

就詞的語法功能來說，可以把詞分為實詞（content word）和虛詞（function word），在句子裡有各自不同的功能：實詞為實義詞，充當句子成分，具實在的 詞彙意義（lexical meaning），虛詞是功能詞，不能充當句子成分，主要表示語 法意義（grammatical meaning）。詞彙意義為實詞所具有之具體意義，語法意義

就詞的語法功能來說，可以把詞分為實詞（content word）和虛詞（function word），在句子裡有各自不同的功能：實詞為實義詞，充當句子成分，具實在的 詞彙意義（lexical meaning），虛詞是功能詞，不能充當句子成分，主要表示語 法意義（grammatical meaning）。詞彙意義為實詞所具有之具體意義，語法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