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文獻探討
第三節 「可」的篇章研究探討
第三節「可」的篇章研究探討
所謂「篇章」，根據鄭貴友（2002：16），是一段有意義的，可以傳達一個 完整信息的言語作品，前後銜接、語義連貫，且具有一定交際目的和功能。許 餘龍（2002：203-204）也提到，篇章不是一連串句子的組合體，而是一個語義 上的統一體，換言之，一個構成語義上的整體，就可以稱為篇章。以下分兩部 分探討，先介紹相關的篇章理論，再介紹前人對副詞「可」的篇章研究。
一、相關理論概念
（一）焦點（focus）與話題（topic）
Halliday（1967，1985）提出三種篇章功能：「信息結構」（information structure）、
「主位結構」（thematic structure）、「銜接」（cohesion）。「信息結構」和「主位 結構」是句子內部的篇章組織功能，「銜接」則是句子之間的篇章組織功能。根 據 Halliday，信息結構和新、舊信息有關，通常都是遵循由舊到新的順序。句
子的「焦點」（focus）就是句子語義的重心所在，是句子內部信息強度最高的 部分，是聽者接收的新信息中最重要的部分（Halliday，1967；Rochment，1985；
湯廷池，1986；方梅，1995：279；陳俊光，2007：134-135）。全句的語調核心 一般落在句尾，稱為「句尾焦點」（end focus），但有時為了突出焦點信息，亦 可以將語調核心移至較前的部分，而形成「對比焦點」（contrastive focus）（Leech
& Svartvik，1975：175）。方梅（1995）遵循焦點與預設的對應，認為如果句子 的預設是「有 X」，整個句子要說明這個 X，這時候，焦點成分屬於常規焦點；
如果說者預設聽者認為某事是 A，而實際應該是 B，說者說出這個句子的目的 在於指出「是 A 而非 B」，這時句子的焦點成分就是對比性的，屬於對比焦點。
「主位結構」可以分為「主位」（theme）和「述位」（rheme）兩部分。「主 位」是雙方交際言談的基本出發點，「述位」則是句子講述的內容（Halliday，
1985：38）。當句子的已知信息和主位位置重疊，便形成「話題」（topic），句子 的其餘部分即稱為「述題」（Halliday，1970：12；許餘龍，2002：206；鄭貴友，
2002：102；陳俊光，2007：138）。「話題」通常是句子談論的對象，也∕或是 設定句子所在的框架（Chafe，1976：51；陳俊光，2007：134）。陳俊光（2007）
進一步舉例如例（45），「他說華語」為話題，「說得很好」為（句尾）焦點。
（45）他說華語說得很好。 （陳俊光，2007：135）
孫薇（2002）指出，一旦在句中出現「可」字，「可」前一定要有人或事充 當話題成分，且不能省略；「可」後成分是焦點，是說者要表達的核心內容，同 樣也不能省略，如例（46）、（47）。羅曉英、邵敬敏（2006）也認為「可」在話 題結構中一般位於話題之後，句子表達重要信息的核心部分（即焦點）前，有 機地連接前後兩部分，如例（48）。
（46）a.你可缺乏那部小說你的主人公吉米的勇氣。 （李國文《人生在世》）
b.*可缺乏那部小說裡的主人公吉米的勇氣。 （孫薇，2002 修改）
（47）媽喲，可了不得了，又要下雨啦，快收拾東西。 （老舍《龍鬚溝》）
（48）小孟對他的朋友說，我可不像你們這麼沒出息。 （王朔《我是你爸爸》）
例（46）中，「可」前一定要有話題成分（人或事），如（46）a。這些名詞性成 分不能省略，是故孫判斷 b 句為病句。例（47）中，孫認為焦點「了不得」也
不能省，否則不成句。例（48）中，羅曉英、邵敬敏（2006）認為「我」為主 題，「沒出息」為焦點，「可」起著連接前後兩部分的功能。筆者不同意學者提 出的「可」後成分為該句的焦點，相關論述將於本研究第四章第一節進行論述。
（二）銜接（cohesion）與連貫（coherence）
鄭貴友（2002）指出，銜接（cohesion）屬於形式方面的概念，是篇章的有 形網絡，體現於篇章的表層結構上；而連貫（coherence）屬於語義方面的概念，
是篇章的無形網絡，處於篇章的深層結構裡。連貫在很大程度上依賴於銜接手 段來實現，而銜接又常常可以看作是連貫的標誌。劉怡君（2007）認為「可」
作為形式上的銜接手段，起了修補上下文的功能，如例（49）：
（49）人和的老闆劉四爺是已快七十歲的人了；人老，心可不老實。
（老舍《駱駝祥子》） 透過「可」外顯的銜接功能，得知這個句子在深層語義上必然有話語的連貫性，
從而補出關聯詞語「雖然」，最後得出「人雖然老，心可不老實」的完整語義。
（三）焦點敏感算子（focus-sensitive operator）
董秀芳（2003）認為「焦點（focus）是指一個句子中最為重要的信息，是 與預設（presupposition）21相對而言的。」徐烈炯（2005）進一步指出，同樣的 一句話可以有不同的焦點，如（50）a、b、c 三句，焦點可以是 Mary、John 或 to the movies。Rooth（1985）加上了 always 而成了（51）a、b、c 三句。
（50）a. Mary took John to the movies.
b. Mary took John to the movies.
c. Mary took John to the movies. （徐烈炯，2005：22）
（51）a. Mary always took John to the movies.
b. Mary always took John to the movies.
c. Mary always took John to the movies.
（Rooth，1985：244；徐烈炯，2005：23）
21將於本章第四節進行介紹。
（50）a~（50）c 句焦點不同，但真值條件都相同。只要其中一句為真，其他 兩個句子也必然為真；而（51）a~（51）c 句焦點與真值條件都不同。若 Mary 總是帶 John 去看電影，也帶 Tom 去看電影，那麼（51）b 句就是假的，（51）a、
（51）c 兩句可以是真的。因為焦點不同，而使得句子的真值條件不一（徐烈 炯，2005：23）。所以是否影響真值的關鍵在於句子裡有沒有 always 這類的成 分，而這類成分必與句中某個成分關聯（association），與它們相關聯的成分即 為句子的語義焦點，像 always 這類成分就稱為焦點敏感算子（徐烈炯，2005：
24）。
至於哪些詞是焦點敏感算子則取決於語義，換言之，與焦點敏感算子關聯 的是句子的語義焦點，亦即語義焦點由焦點敏感算子確定（玄玥，2004）。Gundel
（1999：295）認為「語義焦點」（semantic focus）是一種關係性的概念，語義 焦點反映了句子信息內容的表達。而且，句子真值的評定方式會影響句子的真 值條件。換言之，語義焦點反映的是由句子表示的信息內容的表達方式和句子 真值的評定方式，會影響句子的真值條件，焦點位置不同句子的真值就會不同。
這類焦點一般會與焦點敏感算子（focus-sensitive operator）或焦點副詞（focusing adverb）產生關聯。而這一現象被稱作「焦點關聯現象」（association with focus），
指的是焦點對句子語義的真值條件所產生的影響（Jackendoff，1972；Rooth，
1985，1992，1996；徐烈炯、潘海華，2005），請看例（52）：
（52）a.I only claimed that Carl likes [Herring]F. 我只說過卡爾喜歡 Herring 啤酒。
b.I only claimed that [Carl]F likes Herring.
我只說過卡爾喜歡 Herring 啤酒。（Rooth，1985；徐烈炯、潘海華，2005）
徐烈炯、潘海華（2005）認為例（52）a、b 兩句的「真值條件」不同。假設說 者表示自己像 Carl 一樣也喜歡 Herring 啤酒，則兩句中，（52）b 為假，而（52）
a 可以為真。在（52）中，a 和 b 的分別在於焦點位置的不同，但這兩個句子與 焦點敏感算子 only（只∕只有∕只是）共現時，其相應的語義真值條件也就不 同。由於（52）a 的焦點 Herring 與 only 關聯，所以其為真的條件是：Carl 喜歡 的只是 Herring 啤酒；而（52）b 與 only 關聯的是焦點 Carl，這樣其為真的條件 變為：只有 Carl 喜歡 Herring 啤酒。
徐烈炯（2005：24-26）提出漢語中的焦點敏感算子，如「只、才、就、都、
不」等，多為副詞（張全生，2009：66）。焦點敏感算子在句中仍保有其自身的 句法功能和語法意義，在口語中不輕讀，其後的語言成分也不讀為對比重音22。 而焦點敏感算子的性質決定其語義的關聯對象，焦點敏感算子關聯的對象總是 處在其約束範圍內與之關係最密切的某成分，這個成分多半就是這個結構的焦 點成分（江美儀，2011：28-29）。
徐烈炯（2005）指出，漢語語氣副詞「真的、居然、竟然」等都具有焦點 敏感（focus-sensitive）的特性，以「居然」為例：
（53）a.居然老張在會上答應了。
b.老張居然在會上答應了。
c.老張在會上居然答應了。 （徐烈炯，2005：26）
例（53）a、（53）b、（53）c 的焦點分別是「老張」、「在會上」、「答應」。「居然」
出現在句中時，會與不同焦點相關聯，使句子的真值條件隨焦點位置的不同而 不同。值得一提的是，在句法層面上，焦點敏感算子多為副詞，漢語中雙音節 副詞句法位置較為靈活，單音節副詞則較為固定；在篇章層面上，焦點敏感算 子透過與焦點的關聯而影響句子語義的真值條件，亦即焦點位置不同，賦予句 子的意義也不同。
張全生（2009）指出：「焦點敏感算子一般都有一定的關聯方向」。英語的 焦點敏感算子可和對比重音互相配合，其關聯的對象往往是句中負載對比重音 的語義焦點，所以在句法規則允許的情況下，英語的焦點敏感算子關聯的對象 既可以出現在算子前，也可以出現在算子後，關聯方向往往是雙向的，如例（54）
a、（54）b。反觀漢語，雖然也可以用對比重音來標示語義焦點，但焦點副詞和 語義焦點的關聯往往在線性結構上呈現出來。受距離像似性的作用，焦點副詞 在句法上往往要求緊鄰其所關聯的對象，而各個焦點副詞在關聯方向上的表現 也各不相同。幾個焦點敏感算子的關聯方向整理例舉如下表二-5：
22這代表焦點敏感算子本身並不能表示焦點成分，但因在語義上常常與某些成分關聯，而這些 與之關聯的成分往往是句子的語義焦點，會影響到焦點的選擇。
表二-5：張全生（2009）各個焦點副詞在關聯方向 關聯方向 例子
雙向 也、還、又
左向 都
右向 只、不、沒
請看以下例句，說明不同焦點敏感算子的不同關聯方向：
（54）a.（他們划船，）我們也划船。
b.（我們游泳，）我們也划船。 （張全生，2009：64）
（55）a.每個人都看了一本書。
b.這些書他都看過了。 （蔣嚴，1998：12）
（56）a.我認為卡爾只喜歡喝百事可樂。
b.我認為只有卡爾喜歡喝百事可樂。 （張全生，2009：68-69）
c.他只吃西餐。 （任芝鍈，2007：77）
由上例（54）、（55）、（56）可知，不同的焦點敏感算子，其語義關聯方向 不完全相同，語義約束的範圍也分大小。例（54）中，焦點敏感算子「也」可 以使「我們」或「划船」成為焦點。例（55）a、（55）b 兩句，「都」只能使左 向的「每個人」和「這些書」成為句子焦點。例（56）三句，「只」只能使右向 的「百事可樂」、「卡爾」、「西餐」成為句子焦點。任芝鍈（2007）進一步認為焦 點敏感算子「只」，在無標記的情況下，其作用的範圍是後面整個動詞詞組，如 例（56）c，即「吃西餐」，理論上動詞詞組中的每個成員都可能成為其語義關 聯的對象，但一般優先選擇句末的「西餐」。也就是說，根據句尾焦點原則，一 般優先選擇句末的「西餐」，但焦點敏感算子與不同成分發生關聯時會影響句子 的真值和預設意義，如「只」與「西餐」關聯，則隱含「他除了西餐外，不吃 中餐等其他菜餚」，如果與「吃」關聯，則隱含「他只吃，不做（西餐）」。
由上例（54）、（55）、（56）可知，不同的焦點敏感算子，其語義關聯方向 不完全相同，語義約束的範圍也分大小。例（54）中，焦點敏感算子「也」可 以使「我們」或「划船」成為焦點。例（55）a、（55）b 兩句，「都」只能使左 向的「每個人」和「這些書」成為句子焦點。例（56）三句，「只」只能使右向 的「百事可樂」、「卡爾」、「西餐」成為句子焦點。任芝鍈（2007）進一步認為焦 點敏感算子「只」，在無標記的情況下，其作用的範圍是後面整個動詞詞組，如 例（56）c，即「吃西餐」，理論上動詞詞組中的每個成員都可能成為其語義關 聯的對象，但一般優先選擇句末的「西餐」。也就是說，根據句尾焦點原則，一 般優先選擇句末的「西餐」，但焦點敏感算子與不同成分發生關聯時會影響句子 的真值和預設意義，如「只」與「西餐」關聯，則隱含「他除了西餐外，不吃 中餐等其他菜餚」，如果與「吃」關聯，則隱含「他只吃，不做（西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