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研究方法
第二節 「可」的語用層面
本節以關聯理論「可」的引導碼功能為基礎，探討「可」情態與預期兩方 面語用功能。情態隨語境改變，可以是抽離，也可以是投入，但預期不隨語境 改變。
一、引導碼「可」的語用分析
61副詞「可」在話語編碼中扮演的是「引導碼」的角色，引導聽者得知說者 尚有隱含預設存在，以驅動後續的相關推理機制。換言之，作為引導碼的「可」，
可以引導聽者對語段關係和說者意圖進行快速識別和準確理解。在整個推理過 程中，評價情態副詞「可」扮演「引導碼」的角色，能加強話語的關聯性，使 聽者能夠付出較少的處理心力（process effort）而得到較強的「語境效果」，亦 即使聽者可以在交際中較順利得知說者隱含在語表下的評價情態。「可」的出現 會讓聽者取消原本的蘊含或預期，如例（165）：
（165）我回頭一看，原來是和我最要好的小螞蟻朋友皮皮。我看見皮皮，於是向 前走了過去，想跟皮皮握握手，沒想到……皮皮竟然爬到我的手掌上，用尖銳的 牙齒狠狠的咬了我一口，我疼得大叫，恨不得把皮皮捏得粉身碎骨！皮皮聽了，
跳到地上，插著腰，狠狠的說：「想把我這隻皮皮捏碎，可沒那麼容易！」
（中研院中文詞彙速描系統）
例（165）中，聽者可以有很多推理方向，如：捏死皮皮非常簡單、捏死皮 皮不是那麼容易、捏死皮皮有一點困難、捏死皮皮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等等，
當說者使用引導碼「可」，就限制了聽者的推理方向，亦即聽者應往與自己預期 相反的方向去推理。在此上下文中可得知，聽者是皮皮的小主人，一般來說，
一個人要捏死一隻螞蟻，是非常容易的事情，但小螞蟻皮皮用了引導碼「可」，
小主人就得往與自己預期相反的方向去推理，即捏死小螞蟻跟原本想的不一樣，
事實上並不容易，也表示了一定程度的說者情感。換句話說，引導碼「可」的 存在，說者讓聽者知道尚有隱含的預期存在，即說者預設聽者認為要捏死說者
61感謝鄧守信老師於 2013 年 11 月提供的研究方向。
（「我這隻皮皮」）很容易，但之後引導碼「可」又會讓聽者取消捏死說者很容 易的蘊含或預期，是命題與預期之間的落差，表現為感到意外的態度評價。以 此，筆者歸納出現代漢語副詞「可」的引導過程，如下圖四-4。至於，「可」的 程序介紹及例句，詳如下表四-4。
圖四-4：「可」的陳述性知識呈現62 表四-4：「可」的陳述性知識呈現63
程序介紹 例句
可+命題∕事件說話者預期 說話者情態
命題∕事件的發生不符合說者∕聽 者∕社會的預期
預料：捏死皮皮很容易。
評價：為不易捏死而感到意外。
情態：說者抽離，說者反駁聽者預期。
事實：捏死皮皮沒那麼容易/不容易。
引導碼「可」讓聽者更快、更正確理解說者的話，再看例（166）、（167），
說明「可」的作用機制。
62參考彭玉琴（2009：111-112）的圖。
63參考彭玉琴（2009：111-112）的表。
（166）文：啊！他們是什麼時候搬走的？
陳：誰曉得呀！欸，大概是昨天半夜裡頭吧？
文：啊，那張先生呢﹖有沒有到他公司去問過？
陳：問過啦，那家什麼公司，哼，早就關門大吉啦！
梅：我辛辛苦苦存的幾個錢，就這樣泡湯了。
陳：可不是嗎！大夥兒啊，都損失慘重，叫苦連天的，尤其是林太太、高 小姐他們，哎呀，哭得好傷心哪！ （中研院中文詞彙速描系統）
（167）林書豪在上周離開台灣後，隨即前往中國大陸繼續進行他的亞洲之旅行程，
在北京時接受採訪，他對大陸媒體表達，他期待與哈沃德一起合作打擋拆戰術，「我 尚未和他一起在休斯頓練球，所以我還不知道情況如何。」
「但他真的很喜歡打擋拆，我也是如此，所以我希望能跟他合作在一起，彼此快 樂去學習。」這句話，透過美聯社報導，也傳播到美國本土，在全美各大運動媒 體做為焦點。
針對林書豪這些話，今天雅虎運動專欄作家發表一篇文章，「哈沃德喜歡打擋拆？
這對他可是新鮮事！」這篇文章於今天上午一直置於雅虎運動 NBA 新聞頭條，
放上林書豪訪問大陸的照片，並說林書豪「錯誤解讀」哈沃德這個人。
（聯合知識庫）
例（166）屬於跨句層次的篇章範距，「可」用來銜接不同的話輪。聽者預 料為辛辛苦苦存的錢不會那麼快就消失殆盡，但是現實生活中，積蓄卻一夜消 失，「可」表現出因辛苦存的錢卻一下就泡湯的事而感到意外的評價，情態則表 現為說者投入，說者同意聽者的說法，而事實則為辛苦存的錢不一定容易留在 身邊的命題。例（167）亦屬於跨句層次的篇章範距，需要更長的篇章來輔助讀 者理解引導碼「可」的推理過程。哈沃德和林書豪雖然還沒有一起在休士頓練 球，但是林書豪知道哈沃德喜歡打擋拆戰術，也很期待以後跟哈沃德一起合作 打擋拆，但卻遭雅虎運動專欄作家的誤解，認為哈沃德根本不喜歡打擋拆。一 般人最清楚自己的好惡，所以聽者的預料為哈沃德知道自己本身喜歡打擋拆。
但事實卻是他自己不知道自己喜歡的籃球戰術，是出乎聽者意料之外的。從篇 章層面的已知信息（哈沃德）到新知信息（喜歡打擋拆的這個「新鮮事」）。表 現為連本人自己都不知道而感到驚訝的評價，亦表現為說者投入的情態。
總而言之，引導碼「可」在話語編碼過程中，引導聽者得知說者未明說的 預期，並驅動後續的語用推理機制，加強話語的關聯性，使得聽者可以在交際 過程中順利得知說者隱含在語言表面下的評價情態。
二、引導碼「可」的心理預期
Heine（1991）認為反預期的類型可分為三種：第一，與聽者的預期相反，；
第二，與說者的預期相反；第三，與特定言語社會共享的、常態的預期相反，
包括聽說雙方在內。筆者進一步針對所蒐集的 760 筆語料，進行量化統計，統 計反預期比例，詳如表四-5：
表四-5：「可」反預期功能的各項比例
說者 聽者 社會 無
聯 4 87 106 2
中 24 290 84 2
其 1 30 15 0
書 29（4.5%） 407（63.1%） 205（31.8%） 4（0.6%）
口 2（1.7%） 79（68.7%） 33（28.7%） 1（0.9%）
總 31（4.1%） 486（63.9%） 238（31.3%） 5（0.7%）
從上表四-5 可看出，「可」的反預期功能主要體現為「反聽者預期」（63.9%），
再來「反社會預期」（31.3%），最少比例「反說者預期」（4.1%）。另外，筆者 另立一類為「無」（0.7%），表示該語句出現的「可」乃是表示單純語義上的疑 問用法，無語用層面的反預期功能64，如例（168）、（169）：
（168）不能免俗地向駐外人員詢問可有文化設施或古宅舊舍，利用餘暇參訪一下 雅加達。整個城市就是一個天然港口，是南太平洋與印度洋接壤的地方，除了有 豐富的海洋資源外，交通運輸歷來就是國際關係的第一要件。要不然荷蘭不會在 這裡治理了三百年左右，並且把屬於西方文明的建築、教堂或經商的經驗移植於 此。 （聯合知識庫）
64論文口試委員曹逢甫教授、鄧守信教授（依姓氏筆畫排列）指出，例（168）、（169）中的「可」
並非單純語義上的表示疑問，亦有語用預設（pragmatic presupposition）。關於此例句的預設部 分，有待日後進一步研究以釐清。
（169）吃完年夜飯，守歲到天明，就邁入了正月初一。但是你可知道在這新春的 第一天裡，你所踏出的第一步，卻關係到今年的運氣吉凶？如果想在初一外出拜 年的話，可得翻翻黃曆再出門吧！ （中研院中文詞彙速描系統）
例（168）的「可」，乃是純表語義疑問的用法，作者到雅加達旅遊，問當 地的駐外人員詢問是否「有文化設施或古宅舊舍」，不牽涉到語用層面上的反預 期功能。例（169）中，作者問讀者是否「知道在這新春的第一天裡，你所踏出的
第一步，卻關係到今年的運氣吉凶」？兩者皆為語義層面上的純疑問用法。
就表四-5 可看出，「反聽者預期」（63.9%）之比例為最高。語料之所以呈 現如此分布，主要是因為「可」的「交互主觀性」（intersubjectivity）（Traugott，
1999）。張旺熹、李慧敏（2009）將「可」的功能概括為關照交際雙方之間的主 觀期望，即對說者某種期望的表達和對聽者期望的回應。副詞「可」往往出現 在對話當中，用來凸顯交際雙方的預期，副詞「可」的功能是用來關照聽者∕
說者之間的主觀期望，從而刺激、產生對話的交互性，以例（170）~（173）說 明如下：
（170）我還在納悶著，二姊又說了：「告訴你一個秘密，中學那六年課業繁重，
爸媽又希望我們儘早熄燈睡覺。我可是打著手電筒、躲在床上讀完這些書的。」
哇，我是個有名的瞌睡蟲，怎能效法先進？很遺憾，那張書單在我中學畢業時，
完成不到一半，枉費了二姊一片苦心。不過，還是非常感謝她的循循善誘，讓我 能接觸文學名著，享受閱讀的樂趣。尤其日後每當面臨生活中無可避免的挫折時，
閱讀對我來說，就像個避風港。 （聯合知識庫）
（171）眾人在沙漠上生火做飯，休息了半天，霍元龍傳下號令：「誰發現白馬和 小女孩的蹤跡，賞黃金五十兩！」跟隨他來到回疆的，個個都是晉陝甘涼一帶的 江湖豪客，出門千里只為財，五十兩黃金可不是小數目。眾人歡聲呼嘯，五十多 人在莽莽黃沙上散了開去，像一面大扇子般。「白馬，小女孩，五十兩黃金！」
（中研院中文詞彙速描系統）
（172）見過不變心的，可沒見過這麼不變心的。你還別說，一旦被天蠍男愛上了，
你可就放一百二十萬個心，要他變心，你可還得下點功夫不可。天蠍座強烈的責 任感和非凡的毅力，使他一旦確立目標就不會輕易改變。 （其他網站）
（173）A：你談過姐弟戀嗎？
B：我的經驗可多了。 （日常生活對話）
例（170）中，說者「二姊」告訴聽者「我」，當說者告訴聽者「爸媽希望我
們儘早熄燈睡覺」，聽者的預期為，因為爸媽的期待，所以說者也儘早上床睡覺
了，但是實際上卻不是，說者還「打著手電筒、躲在床上讀書」。在此，「可」為 說者對聽者期望、預料的回應，說者以此引導聽者往反其預期的方向去理解。
例（171）中，說者（作者，故事中的第一人稱）告訴聽者（閱讀這段文字的讀
例（171）中，說者（作者，故事中的第一人稱）告訴聽者（閱讀這段文字的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