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重啟療癒之行：看見受害者經驗的立法動員（2000-2016） 119
第二節 各方力量的集結：支持協會的籌備與倡議
第一項 契機：紀錄片作為召喚支持者的觸媒
被受害者識別的傷害，對於看見油症受害經驗的法律動員行動而言是必要的，
它是後續訴求與行動能夠貼近受害者需求的基礎；但是，只有受害者的聲音，卻不 易扭轉處境。在油症個案，以受害者為核心的聯誼會聚集了部分受害者，藉由聯誼
425受訪者 C（訪談紀錄，2017 年 10 月 30 日）。
訴說描繪出受害者長年累積有形與無形的困境與訴求；但以聯誼會自身之力，難以 將受害者觀點向外傳遞，也無法在內部形成有系統的組織分工與進一步策略行動，
更無法與國家開啟有效的協商。受害者的訴求雖然藉由聯誼會生成，卻無法藉由其 組織而付諸實現。
然而，一旦上述致使行動無法產生成效的限制能被克服，扭轉處境的契機也許 便在近處。2007 年，在公共電視的委託下，有法律與傳播學習背景、曾擔任報社記 者、拍攝主題著重於臺灣人權議題的紀錄片導演蔡崇隆，開始為「多氯聯苯毒油事 件」製作回顧專題《與毒共存惠明人》426。
拍攝電視節目作為一個觸媒，先是召喚拍片的導演對多氯聯苯中毒的記憶，回 憶起中學時「從老三台新聞上記得惠明學童們坑坑疤疤的臉，心裡快速閃過這些人 長大後怎麼辦」427，進而在尋訪中毒者的過程中，衝擊歷歷在目。自己對比油症受 害者與幾乎同時間點爆發的「美麗島事件」的政治受難者，導演蔡崇隆感嘆：「臺 灣對於政治犯透過選舉給他們一個公平的對待，這些人後來都成了政治明星，甚至 還當了總統；但多氯聯苯受害者基本上還是在社會的角落，默默生活。」428。製作 完電視節目後，其進一步向國藝會提出申請補助，開啟為期一年的紀錄片《油症─
與毒共存》的拍攝，從事發當年作為旁觀者的導演自己對米糠油中毒事件與美麗島 事件的「自我記憶」開始，攝及中毒者對中毒事件的回憶與油症受害者長年的生活 困境，讓被多氯聯苯毒害影響一生的人們「藉著拍攝紀錄片讓他們把心裡長期壓 抑、積壓的負面的東西或能量釋放出來」429。紀錄片的拍攝過程與內容，將非受害 者與受害者對臺灣多氯聯苯中毒事件的記憶並陳、牽起、再延伸。
426 林木材（2012），〈對公義的溫柔堅持：蔡崇隆和《油症─與毒共存》〉，載於：環境資訊中 心 TEIA 網站，網址： http://e-info.org.tw/node/80584。
427 導演蔡崇隆受訪所述（見：林木材，同上註）。
428 導演蔡崇隆受訪所述（見：林木材，前揭註 426）。
429 導演蔡崇隆受訪所述（見：林木材，前揭註 426）。
整部紀錄片的拍攝過程，也牽起許多關鍵的人際網絡：首先，為了在紀錄片放 映時附上多氯聯苯中毒事件的介紹，導演與往年一起任職報社記者、現已是自由作 家的前同事聯繫，對多氯聯苯中毒受害者進行一連串深入訪談與文獻耙梳；原先散 居在各地幾無交集的受害者，則因拍攝紀錄片與深入訪談的尋訪、同為影片與文字 中的敘事主角，而間接產生聯繫；在拍攝過程中，紀錄片與訪談團隊與長期關注、
調查油症患者體內毒素殘留與身體健康發展的公衛研究團隊接觸、共事、開始討論 如何可能促進油症患者權益430，討論過程中逐漸醞釀出「籌備組織」的想法，具體 展現在紀錄片最後印上「公害基金會籌備辦公室」的字樣與聯絡方式431。
紀錄片殺青後，為期三個月地點涵括惠明學校、彰化文武廟、獨立書店、各大 學校、博物館、影展等地的全國巡迴放映和座談432，召喚各年齡層觀眾對油症的回 憶或認識，也點燃部分觀影者對多氯聯苯中毒者權益的關注。在巡演過程中，部分 非營利組織成員、有特定專業背景的觀影者個人，開始主動聯絡基金會籌備辦公 室，積極討論籌備組織的事宜433。距離事件爆發三十年後，新一波油症法律動員，
正是在紀錄片製作與放映，在油症歷史的耙梳與書寫，在牽出不同世代對於油症的 回憶或感知、串聯起不同領域人士的關心與支持下，開展組織契機。
第二項 讓支持力量成為社團法人：支持協會的籌備歷 程
這一波以油症紀錄片為觸媒、以來自各領域的「非受害者」為發起核心的組織 法律動員，在對外倡議前，歷經縝密的組織籌備過程，包括一次以「臺灣公害防治 基金會」為名義的集會、七次以「支持團體」為名義的籌備會議，以及四次「支持
430 受訪者 D，訪談紀錄（2017 年 07 月 05 日）。
431 受訪者 D，訪談紀錄（2017 年 07 月 05 日）。
432 林木材，前揭註 426。
433 受訪者 D，訪談紀錄（2017 年 07 月 05 日）。
協會」籌備會議等434。在這十二次支持協會正式成立前的籌備會議435中，除來自公 衛、法律、影像、文學等各領域的發起成員外，更藉由發起成員的關係網絡，邀請 法扶、主婦聯盟等非營利組織之幹部和專業人士與會、提供未來組織規劃建議。
在籌備過程中，首要為發起成員討論的，是支持團體的「定位」：係以人為中 心的「社團法人」，還是以一筆資金為基礎的「財團法人」？是要聚焦於支持、促 進油症受害者權益，或是要擴及其他類似公害？觀察第一、二次集會的內容可見，
發起成員並非一開始即定調組織「社團法人台灣油症受害者支持協會」，事實上，
2008 年 9 月 10 日支持團體第一次集會時，以公衛學界為首之與會者，係主張成立 以一筆資金為基礎、各種公害防治與受害者關懷為定位的「財團法人台灣公害防治 基金會」436。進一步分析，發起成員會逐步朝向組織聚焦於「油症」之社團法人，
是在聽取具有組織倡議經驗之運動盟友的建議下、受限於我國法規對財團法人與 社團法人設立門檻之規定、考量支持對象與團體經費現實，進而達成的共識。
雖然我國現行法就財團法人，除醫療財團法人或私立學校等另有專法規範外，
狹義法律位階依據僅有民法總則編對財團法人的原則性規範437；不過，這並不表示 國家對財團法人之設立沒有其他限制。由於民法第 59 規定財團法人於向法院登記 前必須取得主管機關之許可，上開規定進而賦予各主管機關裁量、自行訂定與其主 管事務相關之財團法人的設立許可規則/辦法，亦導致各種財團法人之設立門檻因 應主管機關規定而不一致之狀況。以支持團體曾考量的「臺灣公害防治基金會」來
434 於此必須指出的是，雖然後四次以「支持協會」為名義的籌備會議，才係內政部據以審核支持 協會作為一合法社團法人之依據，然在上述形式上送審的籌備會議以前，以「公害防治基金會」、
「支持團體」為名義召開的八次籌備會議，發起成員已就針對組織性質、成立宗旨、組織運作 方式與未來工作任務等重要議題，進行多次實質討論並達成共識，後四次形式上的籌備會議，
多半是形式上的發起人就已形成共識的草案進行表決；因此，下述所謂「支持協會之籌備過程」， 並不僅限於 2009 年 5 月 9 日以降以支持協會為名義之籌備會議，而要向前回溯至 2008 年 9 月 以降臺灣公害防治基金會與臺灣油症受害者支持團體之籌備會議。
435 關於支持協會正式成立前十二次籌備會議時間與會議討論議題，可見本論文【附錄五】。
436 2008 年 09 月 10 日 「財團法人台灣公害防治基金會」籌備委員會會議紀錄（未出版，收錄於 台灣油症受害者支持協會）。
437 民法第 59 至 65 條。
說，成員可能選擇向衛生申請設立「衛生財團法人」許可，或向環保署申請設立「環 境保護財團法人」許可，但前、後兩者主管機關之設立標準不一：單就經費下限而 論，前者要求申請者現金總額不得少於新臺幣壹仟萬元438，後者則僅要求達到新台 幣伍佰萬元439。然而，不論是衛生或環境保護財團法人，上述經費限制，無疑皆是 在倡議之前，額外給行動者的組織行動設下一道門檻，使行動者必須事先籌措足額 經費，方能成立組織、開始倡議。相對來說，由《人民團體法》所規範的社團，雖 然亦對組織之設立設限，舉凡要求須有三十名以上發起人檢具申請書、章程草案及 發起人名冊向主管機關申請許可440，獲主管機關許可後，要進一步召開「發起人會 議」推選籌備委員，再召開「籌備會議」，進而再召開「成立大會」441，程序上的 限制不可謂不多；但這些限制所需要的組織成本，相較於財團法人的金額門檻而 言，對運動者而言負擔是較輕的。
在因應要優先解決油症患者長期受害的當務之急、財團法人之設立門檻可能 延遲組織籌備時程、亦即勢必延後支持油症患者的考量下，支持團體的發起者決議 朝向聚焦於支持油症受害者的社團法人方向籌備442。上述過程彰顯出：即令是組織 的基礎定位，亦往往不依行動者的初衷而行；行動者往往必須在國家法規範、主管 機關行政規則所框定的機會結構下，審慎評估組織為「財團法人」或「社團法人」、
保護對象範圍是要擴及全部公害或特定於油症，如何可能影響後續動員效果，進而 作出決定。又必須指出的是，支持團體會有上述策略性評估，初緣於具非營利組織 倡議經驗的與會者提出分析和建議443；本論文以此認為，促成支持團體組織定位轉
438 行政院衛生署〈衛生財團法人設立許可及監督要點〉第 3 點（2007 年 07 月 10 日訂定之版本）。
439 行政院環境保護署〈審查環境保護財團法人設立許可及監督要點〉第 5 點（2008 年 8 月 26 日 訂定之版本）。
440 人民團體法第 8 條第 1 項。
441 人民團體法第 9 條第 1 項。
442 2008 年 10 月 26 日「台灣油症受害支持團體」第一次會議紀錄（未出版，收錄於台灣油症受害
442 2008 年 10 月 26 日「台灣油症受害支持團體」第一次會議紀錄（未出版，收錄於台灣油症受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