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威權影下的法律攢動：多氯聯苯中毒之命名與自救行動
第二節 對天呼救：多氯聯苯中毒事件當下受害者的自救行動
相對於加害者，多氯聯苯中毒傷害的「受害者」身分是清楚的。毒性化學物質 對身體的殘害、對日常生活各領域所生影響，直接施加於分散各地、為數廣大的受 害者身上。當遲來的傷害終於被命名，遭遇身體與生活上的巨變，受害者如何面對 傷害、是否開展「自救」行動？若是，當時的行動，又如何嵌於當時臺灣的政治社 會脈絡中？
第一項 中毒深淵：受害者的醫療照護與生活補助困境
對許多受害者而言，得知中毒當下最緊迫的，不是對特定對象咎責，而是如何 緩解症狀、平復療傷。爬梳受害者行動的痕跡、對照事後受害者回憶訴說的口述史 與本論文的訪談結果可見，中毒傷害被命名後，受害者確有自救行動，而其主軸乃 環繞於中毒者的醫療照護與生活補助。
分析自救行動過程，免不了爬梳與其習習相關的國家醫療照護與補助背景。
1979 年 12 月 11 日，就在立委譴責行政機關怠惰處理多氯聯苯中毒一案後141，行政
141不過，在多氯聯苯中毒事件浮上檯面之際，省政府衛生處確實曾先於 1979 年 10 月 24 日召開
院衛生署邀請了相關領域的學者與醫師，召開「研商多氯聯苯中毒案件之治療及善 後處理問題會議」，決議將對多氯聯苯中毒患者施予「免費治療」142。兩日後，臺 灣省政府衛生處召開「商討米糠油中毒病患醫療問題會議」，進一步確立地方政府 對中毒患者的醫療與補助方針143。然而，此決議，僅是確立國家照護補助中毒者的 原則性方針而已；對於實踐上必然遇到的問題，諸如地方衛生單位究竟要如何對散 居各處、無力前往都市醫療院所看病的中毒者建檔、往後對中毒者追蹤檢查之項目 為何、究竟何謂「與多氯聯苯中毒有關」之病症等等，會議紀錄上不見相關討論。
主管機關召開的會議中未處理的實踐面問題，很快就反映在第一線面對中毒 者的地方衛生單位。舉凡會議決議「免費醫療」僅由臺中縣、彰化縣實施，但許多 受害者於中毒後離開賃居地，返回家鄉療養，戶籍也遷回他鄉。這些中毒者是否能 夠申請免費醫療？他們能夠在現居之其他縣市享有免費醫療服務嗎？他縣市需要 補助其醫療支出嗎？144關於在他縣市接受免費醫療照護的補助疑義，成為省政府實 踐多氯聯苯中毒者醫療照護的一大難題。
「研商食用含 PCB 米糠油中毒病例追蹤觀察研究會議」 ，邀請中毒受害核心轄區臺中縣、彰 化縣的衛生局、省立臺中醫院，以及惠明盲校校長開會研商多氯聯苯中毒者後續醫療措施及補 助；只是，此會議後省政府並沒有進一步行文予縣市政府、醫療單位要求依照決議對受害者實 施治療與補助措施，亦即該會議沒有使國家啟動對受害者的事後照護工作；國家對多氯聯苯中 毒受害者照護服務與醫療補助的始點，主要還是發生於同年 12 月立委質詢衛生署署長之後。
（「研商食用含 PCB 米糠油中毒病例追蹤觀察研究會議」紀錄（1979 年 10 月 24 日）。衛生福利 部臺中醫院藏，檔案編號：0068/ 002413 /01/1/001）。
142研商多氯聯苯中毒案件之治療及善後處理問題會議紀錄（1979 年 12 月 11 日）。68 年衛署藥字 第 253845 號，國立陽明大學藏，檔案編號： 0068/ SEC006010 /1/4/030。
143 「商討米糠油中毒病患醫療問題會議」中有下述重要決議：1. 中毒患者之診斷準暫以日本發生 多氯聯苯中毒事件時使用之診斷標準為診斷之依據。並由臺中、彰化縣衛生局對患者建卡，分 批抽血、追蹤檢查。2. 以和多氯聯苯中毒有關之病症為免費醫療之範圍。3. 醫藥費用之負擔除 工廠員工患者得依勞保診病規定由勞保支付外，其餘患者由本處簽報主席，分函有關單位，比 照低收入戶動用社會福利基金支應（商討米糠油中毒病患醫療問題會議紀錄（1979 年 12 月 13 日）。68 年衛一字第 04489 號，衛生福利部臺中醫院藏，檔案編號：0068/ 002413 /01/1/006）。
144 臺中縣政府函臺灣省政府，68 府社福字第 192412 號函（1979 年 12 月 27 日）。臺灣省政府藏，
檔案編號：0069/ I161 /4/1/004。
此外，省政府當時決議中，對免費醫療之收費標準並沒有進一步規定，也使要 核撥經費補助的縣政府感到難以遵循145。省政府指示地方政府以社會福利金全額補 助中毒者，第一線地方政府則紛紛上書：地方準備金根本不足以支應多氯聯苯患者 的醫療費用啊！146由於初期主管機關對中毒者的健康追蹤、醫療措施與生活補助，
僅有概括的施政方針，缺乏完善的配套規劃，實際面對中毒者的縣政府、區公所，
在後續醫療措施與補助實踐上常有疑難，與省政府公文往來、請求核釋具體方案的 現象，在事件爆發後半年間，屢見不鮮147。一再收到縣市政府函詢更具體方案的省 政府，才終於公布〈統一食油「多氯聯苯」中毒患者之醫療照顧有關措施〉148。此 統一各地中毒者照護措施的公文，可歸納出下述要項：
1. 所謂「免費醫療」：除有投保勞工保險的中毒者依勞保診病規定辦理外，其餘 患者均比照〈臺灣省貧民傷病醫療辦法〉149辦理。免費醫療經費由各縣、市政府
「社會福利基金低收入者傷病醫療補助計畫」全額補助。
2. 所謂「生活補助」：中毒患者家庭生活突然發生困難、無法渡過難關時，縣、
市政府得以「社會福利基金民眾急難救助計畫」酌予補助。
然而，比照「臺灣省貧民傷病醫療辦法」（以下簡稱貧民醫療辦法）受國家醫 療照護的大多中毒者150，所得到的「免費醫療」實非免費。貧民醫療辦法中雖規定
145 臺中縣政府函臺灣省政府，同上註
146 例如：臺中縣政府函臺灣省政府，前揭註 144。
147 臺灣省政府函臺中縣政府，69 府衛一字 11536 號（1980 年 01 月 28 日）。臺灣省政府藏，檔案 編號：0069/ I161 /4/1/001；臺灣省政府函覆臺中縣政府 68 府社福字第 192412 號函，69 府衛一字 第 127908 號（1980 年 01 月 26 日）。臺灣省政府藏，檔案編號：0069/ I161 /4/1/004。
148 神岡鄉公所函各村辦公室，69 神鄉民字第 4104 號（1980 年 04 月 14 日）。臺中市神岡區公所 藏，檔案編號：0069/ 13.4 /1/2/007。
149 臺灣省政府（1977），《臺灣省政府公報》，修正公布臺灣省貧民傷病醫療辦法（公文字號：
66 府社五字第 69644 號），秋字第 33 期，頁 12。
150勞工保險局 1980 年統計資料僅有「總納保人數」，而無「納保人數佔總勞動人口數之比」，故 本論文以勞工保險局 1980 年統計總納保人數 2,538,125 人，除以中華民國資訊統計網總體統計 資料庫勞動力人口統計上統計 1980 年總勞動力 6,629,000 人
（http://statdb.dgbas.gov.tw/pxweb/dialog/statfile9L.asp，最後瀏覽日期：2018/05/01），估算 1980 年 勞工納保率約為 38%，占總勞動人口中不到四成，由此進一步推測多氯聯苯中毒受害者中，適 用勞保診病規定辦理者為少數，大部分中毒者是比照「臺灣省貧民傷病醫療辦法」適用免費醫
貧民之醫療費用由縣、市政府負擔151，從省政府進一步訂定的「臺灣省貧民傷病醫 療收費標準表」卻可見：因傷病就醫時，包含藥品費、手術費、病理檢驗費、診察 費、除三等病房以外的住院費、住院之伙食費等等，皆不得免除，而是以定價之五 折、八折、甚至係照原價收取152。換句話說，縱使多氯聯苯中毒者申請取得「貧民 施醫證」、比照貧民醫療辦法就醫，仍須負擔鉅額開銷。
受害者的醫療照護福利，尚有諸多難以近用之處：例如理應積極告以中毒者醫 療資源、積極鼓勵中毒者前來就醫的政府機關，卻被動於告知民衆免費醫療訊息；
自行前往地方衛生單位申請免費醫療的中毒者，還遭官員一再刁難153。
成功申請到「貧民施醫證」的中毒者，憑證就醫時切身感受到的，不是國家對 中毒受害者的積極照護，反而是一連串累加的異樣眼光。本論文在訪談油症受害者 A 時，首次見到「貧民施醫證」的樣貌：那是一張用偌大毛筆字揮下「貧民施醫證」
與患者姓名、性別、年齡等各種資料的 A4 文件（下圖 4）。她說，當時惠明盲校 的師生被發給了這樣一張看病費用可以減免的證明文件。A 用手指著、幫助沒有經 歷那段受害史的作者瞭解她想強調的重點：「貧民施醫」，然後她反問作者：「如 果是你，你會想拿這樣的一張去…看醫生嗎？」沈默了一陣，A 替作者回答：「…
有一點扯對不對？」然後一邊說：「所以真正我開始去看醫生的時候，其實也不太 拿什麼證出去」。A 提及使用貧民施醫證就醫時，反而為她帶來更多不便，包括醫 療院所人員不瞭解多氯聯苯，導致要求就醫費用減免仍一再遭到質疑；以及光是拿 著這張證件到醫療院所就醫，就遭到歧視的情形154。A 等受害者使用貧民施醫證就
療照護。
151 臺灣省貧民醫療辦法第五條第一項前段（見：臺灣省政府，前揭註 149）。
152 依照臺灣省政府訂定之〈臺灣省貧民傷病醫療收費標準表〉規定，具有貧民傷病施醫證的貧民 就醫時，只有掛號費、住院保證金、各種診斷費、限於三等病房之住院費免繳；藥品及材料費 按各醫院收費標準之八折價收取，且如有使用「貴重藥品材料」時，依市價增收費用；診察費、
手術費、處理費、病理檢驗費、物理治療費、X 光透視費則按院方收費標準之五折收取；血液 費、伙食費則依照原價收取。（見：臺灣省政府（1977），《臺灣省政府公報》，66 府社五字第 106360 號，冬字第 44 期，頁 3）。
153 曾心儀（1981），〈黑鄉——多氯聯苯中毒案採訪筆記〉，《現代文學》，復刊號第 15 期，頁 202。
154 林萬億（2006），《臺灣的社會福利：歷史經驗與制度分析》，頁 568。
醫時所遭遇的困境，可能有更廣的「貧窮污名」脈絡。在全民健康保險制度實施以 前，持貧民施醫證就醫者，在醫院遭醫護人員歧視、不告以實際病情，以至於民間 對其印象不佳之現象，可見於臺灣社會福利制度史先行研究。受害當下國家給予受
醫時所遭遇的困境，可能有更廣的「貧窮污名」脈絡。在全民健康保險制度實施以 前，持貧民施醫證就醫者，在醫院遭醫護人員歧視、不告以實際病情，以至於民間 對其印象不佳之現象，可見於臺灣社會福利制度史先行研究。受害當下國家給予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