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威權影下的法律攢動：多氯聯苯中毒之命名與自救行動
第一節 黑影幢幢：威權下，一場公害紛爭的形成
第一項 摸黑前進：寸步難行的尋病歷程
爆發於 1979 年 10 月的臺灣油症事件，雖然是由中央衛生主管機關發布、透過 媒體公諸於世，但早在事件浮上檯面的半年以前，一些正吃著有毒米糠油的受害者，
已經察覺到身體冒出的異狀，開啟了尋找病因的漫漫長路。從報紙與作家陳昭如對 油症的報導文學可見，最初主動開始探詢病因者，並不是國家衛生單位，而是以臺 中縣大雅鄉盲人寄宿學校私立惠明盲校為核心的受害者85。下述段落將以多氯聯苯 中毒受害者的口述史紀錄，輔以本論文對受害者的訪談與其他史料，書寫受害行動 者開啟命名傷害之歷程，加以分析其中特徵。
約莫始自 1979 年 4 月，惠明盲校的校長與教職員，開始留意到盲生集體臉部 和四肢大規模的發痘症狀86。一開始老師只當學生是冒「青春痘」，但，發痘流膿
84 陳昭如（2010），《被遺忘的 1979 臺灣油症事件三十年》，頁 39-40，臺北市：同喜文化。
85 不過，其實在 1978 年底，已有到彰化縣鄉間巡迴診療的醫師發現農村居民皮膚集體不尋常發 痘情形，而通報主管機關（陳昭如，同上註，頁 41-42）；然而，由於從既有文獻記載僅知醫師
「通報縣市主管機關」的動作未得到地方衛生機關回應，未知醫師是否如惠明盲校師生有「持 續」尋找病因、與主管機關「往返」溝通聯繫之積極行動；故在本論文中，未將醫師之通報計 入積極開啟油症傷害命名的範疇中。
86 受訪者 A，訪談紀錄（2017 年 3 月 22 日）。
的症狀並不尋常，也同時出現在教職員與年紀尚小的學生身上87。感到事態不對勁 的校長，開始帶著學生到鄰近醫院與診所皮膚科就診、向醫師反應學校集體發痘症 狀，也著手改善寄宿學校內的環境衛生，對師生起居的房間、棉被、衣物等進行大 規模消毒工作88。然而，大動作的消毒仍沒有驅除病狀，不明原因的痘疹越發嚴重，
傷口擠出後流出有異味的白色分泌物；惠明學校的校長於是行文給臺中縣衛生局 官員，希望地方機關派員前來學校調查89。約莫同一時間，臺中縣的興發工業公司 亦因廠內一起開伙的工人有集體發痘情形，向衛生局申請調查水質90。本論文認為，
在病狀漸冒出，但病因尚不明之時，係因寄宿學校、工廠等內部共同起居人數規模 龐大之集體社群，其病徵較容易被群體內部察覺，加上這些機構的管理者具有與行 政機關行文往來、尋求外界調查資源的知識與人際網絡，才捲動了國家對傷害原因 之調查。
但是，雖然衛生局於接獲請求調查的公文後有所回應，先是派員到惠明盲校抽 驗包含飲用水與烹調佐料在內的各種生活物質91，也到興發工業公司勘驗水質；在 缺乏調查「多氯聯苯」之技術與經驗下，症狀原因沒有能水落石出。雖然臺中縣衛 生局當時曾向上級機關臺灣省衛生處通報，但當時省衛生處官員並未覺察嚴重性、
通報中央主管機關衛生署。就在調查停擺在地方衛生機關之下，學校師生、工廠勞 工與散落中部各地的家戶的皮膚病狀越發嚴重。
面對國家調查進度的延宕，第一線面對病痛的寄宿學校校長與教職員沒有停 下腳步，他們試圖尋求其他管道調查，例如透過學校與醫學院的人際網絡將各項檢 體送到醫院檢驗92，也曾嘗試將學校爆發不明原因集體皮膚病的訊息，經由報紙新
87 受訪者 A，訪談紀錄（2017 年 3 月 22 日）；亦見於：陳昭如，前揭註 84，頁 35-36。
88 受訪者 A，訪談紀錄（2017 年 3 月 22 日）；亦見於：陳昭如，前揭註 84，頁 36-37。
89 受訪者 A，訪談紀錄（2017 年 3 月 22 日）；亦見於：陳昭如，前揭註 84，頁 40。
90《聯合報》（10/07/1979），〈食油中加入多氯聯苯 食用後引起皮膚怪病 彰油公司出品米糠油 已令暫停製造 廠商懷疑遭人摻入工業用油後零售〉，06 版；《民生報》（10/07/1979），〈中 部發生不明原因皮膚病症 可能與米糠油某種成分有關〉，03 版。
91 陳昭如，前揭註 84，頁 38。
92 《民生報》（07/03/1979），〈又傳不明皮膚病 臺中惠明盲校師生 集體感染〉，04 版。
聞喚起外界關注93。但，屈指可數的消息一出，立刻就引來省衛生處的「關注」。
這個「關注」，並不是國家更積極調查病因，而是施壓要受害者不得將病情透露給 媒體94。於此情形下，中部皮膚怪病的消息還來不及引起外界矚目，就再度沉下檯 面，徒留未知病因的受害者於恐懼中。
從上述過程可以觀察到：主動探問傷害原因的主體，是具有一定規模與對外人 際網絡的受害者，不過相較之下，國家衛生主管機關在傷害命名中更具關鍵地位，
因為傷害是否能被命名，仰賴國家衛生單位的專業調查結果與對外發布。雖然，從 油症事件爆發前對惠明盲校病情的極少數報導可見，身處於威權體制下的人們，並 非沒有或全然不可能藉由媒體發聲；但是從受害者事後回顧亦可發現，訴諸媒體或 許曾為苦等病因的患者開啟救濟的契機，但負責調查的政府單位卻迅速強硬地關 閉封鎖機會之窗，禁止人們張揚。
機構裡的受害者開啟傷害原因的追尋後，幾乎只得等待：等待各地傷害逐漸擴 大、等待其他中毒者也紛紛向衛生單位反應95、等待病狀嚴重至難以被行政機關的 怠惰掩蓋為止。1979 年 9 月，惠明盲校接獲臺中縣衛生局人員通知學校附近工廠 也出現類似盲校師生的集體皮膚病狀。衛生局官員、惠明盲校代表與工廠雇主一行 人到工廠查看，將工廠與學校使用的烹調材料比對之下，才發現兩機構所使用的烹 調用油，皆來自豐香食品油行（簡稱豐香油行）所批發的米糠油96。
93 1979 年 7 月，隸屬於聯合報系統的《民生報》曾訪問惠明盲校校長，報導惠明盲校師生罹患不 明原因皮膚病，且省衛生處、臺中縣衛生局查不出病因的消息。於報導中，校長受訪表示自 1979 年 3 月以來這種不明皮膚病使校內師生深受困擾，希望醫學界趕快查出原因加以治療。該報導 中亦點出惠明盲校的各項檢體，已分別送往台大醫院及臺中市中山醫院化驗（同上註）。
94 惠明學校教師於 1989 年接受人間雜誌專訪時所言（見：簡慧蓉（1989），〈公害「猩紅字」再現？
I 惠明盲校〉，《人間》，5 月號，頁 36）。
95 從後來的口述史回顧可見，在惠明盲校、興發工業公司與臺中縣衛生局往來前後，走訪彰化縣 鄉鎮進行巡迴醫療的醫師也曾接獲村民反映村內皮膚病狀，進而函請省政府前來調查；位於鹿 港的小學亦出現集體皮膚病症狀，亦曾函請政府機關、彰化基督教醫院與臺大醫院醫師前來診 察；九月，位於臺中縣潭子鄉的慶陽紡織工廠亦函請臺中縣衛生局派員前來調查工廠勞工集體 皮膚病症狀（見：陳昭如，前揭註 84，頁 42-44）。
96 陳昭如，前揭註 84，頁 43。
幾乎同時，惠明盲校與臺中縣衛生局人員亦發現：十年前於日本九州爆發的、
居民食用到混入多氯聯苯之米糠油，而致集體中毒的「油症事件」，中毒者發痘流 膿的症狀，與惠明盲校和工廠勞工的徵狀一致97。遲來的突破發現，使衛生局緊急 越過直屬上級機關臺灣省政府衛生處，逕向中央主管機關行政院衛生署通報98。衛 生署緊急介入調查，才發現惠明盲校、興發工業公司、慶陽紡織公司等已知受害機 構的食用油，皆購自豐香油行所批發、生產自彰化油脂公司（以下簡稱彰油公司）
的米糠油。9 月底，衛生署將問題食油抽樣寄往日本的大學機構，請求代為化驗99。 10 月 6 日，衛生署接獲日本檢驗報告，證實食油檢體內確實含高濃度多氯聯苯。
隔日報紙「米糠油多氯聯苯中毒」一浮上檯面，就驚駭臺灣100。
第二項 緝拿禍首：國家調查與起訴
相比於傷害未明（名）之際政府機關的被動拖延，多氯聯苯中毒事件浮上檯面 後一個月間，報紙上充斥著各層級機關積極的調查行動。爬梳當時報紙新聞可以看 到，不論是中央主管機關衛生署、臺灣省政府衛生處，或是位處受害核心的臺中縣 與彰化縣衛生局，甚至是地方檢調單位，都介入了中毒事件的調查：省政府會同衛 生局和警察單位前往生產毒油的工廠與經銷油行進行查封101，衛生署則以受封油品 取樣進一步檢驗其中是否含多氯聯苯成分102；同一時間，彰化縣地檢處亦指派檢察 官針對彰油公司是否涉及食品法、逃稅或詐欺等刑責進行調查103。這場食油風暴尚 促發政府提出一個前所未見的作為，即要對全國大大小小的食品製造和加工廠進
97 陳昭如，前揭註 84，頁 43。
98 陳昭如，前揭註 84，頁 44。
99 《民生報》（10/08/1979），〈彰油公司米糠油的確有問題 料係製造過程受到污染〉，06 版。
100 《聯合報》、《民生報》，前揭註 90。
101《民生報》（10/09/1979），〈省衛生處派員會同警察局 查封彰油公司庫存米糠油〉，06 版。
102《民生報》（10/10/1979），〈彰油公司售出產品 衛生處繼續追蹤〉，06 版。
103《聯合報》（10/01/1979），〈問題米糠油中毒案 彰化地檢處查刑責 糧食局昨表示從未配給米糠 油〉，03 版；《自立晚報》（10/14/1979），〈糧食局昨公開否認 夠米糠油配給公教 對彰油公司產品 導致皮膚怪病 地檢處重視已派員調查〉，02 版；《聯合報》（10/16/1979），〈米糠油中毒事件 衛生 處掌握證據 正整理調查筆錄資料 日內移送地檢處偵辦〉，03 版。
行「普查」104。事件浮上檯面後兩個月間，民間對中毒事件的看法，亦漸顯於報章；
用熱媒、致多氯聯苯混入產品的假設，於當下實無確切證據支持110。又，待 12 月 衛生署送至日本檢驗的食油與病人血液檢體報告出爐之際，雖然取自經銷商的檢 體全部呈現中毒陽性111，此結果仍無法釐清，何以這批米糠油中會含有多氯聯苯、
究竟製造商和經銷商是否有故意或過失使米糠油中含多氯聯苯112。本論文於此要指
究竟製造商和經銷商是否有故意或過失使米糠油中含多氯聯苯112。本論文於此要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