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新馬華社與大眾祭孔的開端與發展
第一節 吉隆坡首次大眾祭孔探究
新馬的首次祭孔出現在早期以礦工為主的工業城鎮吉隆坡，這是在過去的相 關研究中較少被注意到的區域。本節即在闡述吉隆坡的發展與華人幫群結構，整 理出由商人發起，最終並由各幫群代表共同祭孔的歷史脈絡。
一、 十九世紀末的吉隆坡
十九世紀中葉，吉隆坡只是個位於雪蘭莪土邦內的一塊沼澤地，1840 年代由 於錫礦被發現，雪蘭莪轄下巴生五區都在進行採錫，以蘆骨一區最發達，華人礦 工也多，蘇丹拉惹鴨都拉在這個時期招募一批又一批的華人礦工來到這個瘴癘之 地。1857 年，因為礦區鄰近河岸沼泥之地，因此叫出了吉隆坡 Kuala Lumpur 這個 名稱。1
接著淡江、泗沫岩、孟加蘭、半山巴、蕉賴、沙拉秀、新街錫、怡保律等郊 區的錫礦先後被開發，這些礦區就是華人聚居之處。華人之中礦工居大多數，這 些礦工是由馬來亞其他城市或由中國招募來此。2礦工對於疾病的起因和傳染都不 甚了了，再加上礦場設備簡陋，常有意外，因此礦工對於尋求神祇庇護特別的著 重，也把他們所信仰的神明帶來此地，建立了許多廟宇。由於同鄉人數過少，人 力財力不足，難以建立會館。因此同鄉之間透過廟宇而聯繫在一起，成為環境的 需要。當時這些廟宇不但是華人信仰的基礎，同時也具有聯絡和團結同鄉的功能。
每逢神誕、廟會和酬神等活動，即為當地華人帶來可貴的娛樂。廟裡會舉行宴飲，
同鄉聚集，這些活動在會館建立之前，即負起會館的功能。因此在早期吉隆坡華 人社會，小型廟宇特別多，且大多數是奉祀閩粵兩地的地方神。3
1 黃堯編，《星馬華人志》，香港：明鑑出版社，1967，頁 99。
2 朱金濤，〈吉隆坡華人寺廟之研究〉，《南洋學報》，卷 47/48(1992/1993)。
3 朱金濤，〈吉隆坡華人寺廟之研究〉，《南洋學報》，卷 47/48(1992/19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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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世紀末，錫米之倉的雪蘭莪，曾發生海山和義興因爭奪礦場而發生械鬥 事件，因此不難看出廣東人和客家人在錫礦工業上的舉足輕重。4據麥留芳的調查，
自 1891 年起客家人及廣東人在吉隆坡一帶的確是人多勢眾，根據 1891 及 1901 年 的雪蘭莪政府資料顯示吉隆坡的客家人及廣東人加總起來超過八成，而福建人莫 約一成。5吉隆坡屬於馬來聯邦四州之一的雪蘭莪轄下，馬來聯邦四州，即雪蘭莪，
吡叻，森美蘭及彭亨，在經濟結構上除了彭亨外都是以產錫著稱，因此四州主要 也都是廣東人及客家人的天下，福建人至二十世紀中至多也只占兩成。顏清湟在 判斷首次祭孔為何在不是在東南亞華人商業和知識中心的新加坡，而是在相對不 太重要的吉隆坡，極可能是由於吉隆坡的廣東人占優勢，對中國孔教運動的一個 引以為豪的反應，是因為孔教運動的發起人正是廣東同鄉康有為和梁啟超。6 然而，新馬地區首次華人祭孔的發起者，卻是來自台灣的福建錫礦商人。
二、 吉隆坡閩商對尊孔的回應
清朝在 1893 年正式豁除海禁，為了保護海外華民及鼓勵回中國投資，1899 年 在地方政府設置保護海外華民的機關，首先即是在廈門設置保商局；次年，廣州 亦成立保商總局，該局可以刊印空白護照，寄到海外各地會館，如有海外華人欲 回中國，即發給護照，回國時，若無護照，則予以扣留。7閩商在見報刊載有關新 設立保商局一事後，更發出不平之鳴，對於自身長期下來所受到之待遇，感慨萬 分。8因此一系列的輿論，喚起了吉隆坡閩商對於自身處境及危機意識的思考。
1899 年 6 月 6 日一封由吉隆坡兩百三十六位福建商人共同簽署發出一封公告 信函，一開首，即先表達《天南新報》在此一段時間，報紙上有不少有關「倡興
4 麥留芳，《方言群認同：早期星馬華人的分類法則》，臺北：中央研究院民學研究所，1985，頁 72。
5 1891 年在吉隆坡縣：廣東人 11%、客家人 71%、福建人 8%，吉隆坡市：廣東人 22%、客家人 51%、福建人 11%。參考麥留芳，《方言群認同：早期星馬華人的分類法則》，1985，頁 72-73。
6 顏清湟著，栗明鮮譯，〈1899-1911 年新加坡和馬來亞的孔教復興運動〉，《國外中國近代史研究》
第八輯，1985 年，頁 215-246。
7 李盈慧，《華僑政策與海外民族主義(1912-1949)》，臺北：國史館，1997，頁 18-19。
8 有關設立保商局全稿見〈錄總領事稟請閩督批准札行漳泉道憲通飭保護南洋回籍商民全稿〉，《天 南新報》，1899 年 05 月 19 日，第 2 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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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教」以及提倡成立商會的論說，令人為之振奮，認為是救時急務，但也令福建 商人有感海外華商之苦。這一封信函是在當時新馬華文報章上，出現的第一個由 華社直接回應「孔教」的言論，其信函內容說道：
「錄吉隆眾閩商來函○
天南新報館諸公史席 月來奉讀 貴報有倡興孔教及商會之說，具 徵忠愛為懷，洵是救時急務。頓令海隅數百萬眾逖聽風聲□呼爾動，不 禁神為之旺，氣為之揚，此舉若成，誠開中國四千年未有之局，造億兆 無疆之福，孔聖有知，當必掀髯微笑曰：吾道南矣！ 微夫人之有不及 此然，則 貴報提倡之功，與百執事助成之力，不且與日月合其明，同 川流而不息者哉。迨四月初十曰（筆者註：1899 年 5 月 19 日）續讀 貴 報載，中國駐叻總領事劉公稟奉閩總督許制臺批示，准由興泉永惲道會 同汀漳龍榮道在廈設立保商局，諭令出洋商民放心回里各等，因迴環莊 誦感激涕零。信乎各大憲之真能為我出洋商民作保護主也。伏念劉公既 有體念商民之盛意，而列憲復有保護商民之深心，惟稟中所述在洋商民 回籍苦況，尚屬膚泛成文，究未詳其確獘，商等生長泉漳往來數四目擊 之而身遇之，稔知下口官吏之為洋客害者，以稅厘巡丁為頭關，而官紳 之□肥私噬尤其後焉者耳。請詳列其受害情形為貴執事陳之……」9
在這封信函中，十分清楚的描述了當時海外華商返回中國所遭受到的待遇指 證歷歷，認為「豈是教化之國所宜出此也？」閩商認為，出洋之人生活已經不容 易，要返鄉也實非易事，然而回到自己故土，所受到的不平待遇，令返鄉者盡受 委屈，而返鄉的商人更像是待宰肥羊。吉隆坡閩商顯然注意到《天南新報》在 1899 年三月至五月期間，密集報導了勸說大眾尊孔的相關言論，皆提到了商人對於在 海外捐建孔廟、倡祀孔子的重要性。10
「茲何幸橫濱、泗水諸紳商而有捐建聖廟崇祀我 孔子之典凡，我出 洋諸華人所當是則是傚勿使其專美于前者也。雖 孔子之聖高大如天，原
9 全文見附錄一，《天南新報》，1899 年 06 月 06 日，第 2-3 頁。《天南新報》自 1898 年創設以來，
即十分積極廣論尊孔一事，由於其維新派背景，時常轉載來自於日本維新報章的言論。
10 見《天南新報》，1899 年 03 月 08 日、4 月 29 日、5 月 2 日、5 月 3 日、5 月 4 日、5 月 6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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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關于人之崇祀，其建廟而拜之也，聽之于 孔子無所加其不建廟而不拜 之也，亦聽之于 孔子，何所損？唯是揆諸報本重道之大義，則固不可不 捐建 聖廟而崇祀之也。夫我華諸紳商于神廟佛寺各節尚不惜焚香頂禮，
慷慨捐輸況更什百，緊要重大如 聖廟而有不踴躍從事者，或所患無人為 之提倡耳，如其有人登高一呼，勢必眾山響應。」11
「所患無人為之提倡耳」，維新派的鼓吹孔教，確實推動了海外華人對於倡祀 孔子的意識，在多篇報導之中，見到不斷把孔廟與神廟佛寺類比，然而，還有比 建神廟更重要的動力，來自於跨方言群凝聚的動力。《天南新報》連續數日在頭版 轉載了筆名「無涯生」的歐榘甲在《清議報》的論說〈勸各地立祀孔子會〉，對於 當時中國受戰敗之辱，以及海外華人之處境有所描述，並呼籲所有海外華人建孔 廟、興學堂、開商會，以求華人之團結：
「……國士龜圻，如於檜裂之刑；權利坐失，甚於晉宋之辱。其漂 流萬里、越在商旅者，星軺之使，不能保護；學校不開，無從知學。則 魚肉於刀鉆，惟外人是命……我支那雖摶土為人，以供其殘，豈能禦之 哉！然則如之何？曰道在自立。自立之策如何？曰愛國保種。如何保種？
如何愛國？曰興教。如何興教？曰凡我華人所聚之地，立孔子廟以祀孔 子……開學會以倡士氣，開商會以收利權，開尊王會以崇國本……寓橫 濱之紳商……設聖像於中華會館，儒冠洗洗，俎豆莘莘……慷慨捐資，
思立孔子廟以崇聖教，又推孔子愛同類之義，立商會以聯絡海外之商人。
無涯生於是起而言曰：諸君子經商耳，非紆青綰紫，藉儒服之榮也。……
十八行省之儒林如鯽，不聞倡祀孔子、倡立孔子廟，而橫濱諸君子倡之，
泗水、新嘉坡諸君子聞風和之，吾聞海外人才多可用，亦謂其潮被歐美 之風，通達時務，屢受外侮，憤而厥起耳！……故常曰：中國之變法，
必由外而之內者，其氣運然也；必由下而之上者，其觀感然也；必由商 而之士者，財力然也。吾閩粵人，實當其會。……惟有迅速建孔廟、迅 速開學堂、迅速開報館、迅速開商會。凡我華人足跡之所至，無不聯為 一氣、團為一體……我華人之旅外者，大抵為傭工謀衣食，未知學問為
11 見《天南新報》，1899 年 01 月 24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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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聖教為何物！所至聚賭、淫娼、癮煙、草竊、街衢薰穢、律例捍觸，
種種阻礙開民之氣，故外人以下等目之。……同是中國人也，而閩粵相 視如秦越；同是粵人也而客家本相秦越；同一本地也，而三邑四邑相視 如秦越；衙訟械鬥，如臨大敵，自傷其類，終年不懈。夫流離異域，得 與本邦人士相見，宜若何親愛、若何共謀護衛……」12
在上述言論中，試圖對海外華社灌輸對於中國面對外敵的屈辱，應該要具有 民族危機意識。早期華人只知有家不知有國，這種意識和中國國內是一致的；而
在上述言論中，試圖對海外華社灌輸對於中國面對外敵的屈辱，應該要具有 民族危機意識。早期華人只知有家不知有國，這種意識和中國國內是一致的；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