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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清政權的孔子形象與凝聚族群

第二章 尊孔風潮與新馬華社的回應

第二節 晚清政權的孔子形象與凝聚族群

一、 張之洞與保國保教

洋務派的張之洞是清末重要官方儒者之一,1898 年戊戌變法前夕,張之洞亦 完成《勸學篇》,當時光緒採納康有為建議實行變法,設立議院等措施推行孔教的 革新,張之洞以老臣的身份針對當時時局分析了儒教國家和儒教的關係,表明了 自己對於儒教如何改革的立場。在張之洞眼裡,儒教或是孔教不僅是宗教,而且 和其他宗教相比,還是聖教。其《勸學篇》中明確提出保國家、保聖教、保華種 的主張,在張之洞的意識之中,保國家、保聖教、保華種是三位一體的,但鑒於 列強環伺,保衛國家是先於其他兩者,《勸學篇》〈內篇〉第一即提到:

「吾聞欲救今日之世變者,其說有三,一曰保國家,一曰保聖教,

一曰保華種,夫三事一貫而已矣。保國、保教、保種,合為一心,是謂 同心。保種必先保教,保教必先保國。種何以存?有智則存。智者,教

36 郭廷以,《近代中國史綱》,頁 309。

37 幹春松,《制度儒學》,頁 1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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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謂也。教何以行,有力則行,力者兵之謂也。故國不威則教不循,國 不盛則種不尊。」38

作為重要大臣的張之洞相當清楚保國和保教之間的關係,對於儒教和政權鞏固 之間的重要性。而對於剛考取進士的康有為,是由自己的儒學背景出發,撰寫《新 學偽經考》、《孔子改制考》等,並借鑒西方宗教來改造孔教,進而實現「保國、保 教、保種」的目的。

張之洞和康有為都提倡「保國、保教、保種」,區別在於由不同的立場來謀求 儒教國家的存在。39在張之洞看來,保國要優先於保教,所以對於康有為保教先於 保國的主張進行了批判,「然則舍保國之外,安有所謂保教、保種之術哉。今日頗 有憂時之士,或僅以尊崇孔學為保教計,或僅以合群動眾種計,而於國、教、種 安危與共之義忽焉。傳曰,皮之不存,毛將安傅。孟子曰,能治其國,誰敢侮之。

此之謂也。」。40

張之洞所極力主張的聖教亦是一種「認同」的標誌,而這個認同的內容是清 朝保存了才有聖教存在,聖教昌明了,國家才能更強盛,華人才能「自樂其生」,

比康有為更多了一層基於國家高度的思維。

二、 廢科舉與存聖教

慈禧扼殺了戊戌變法,並且造成了一場空前的災難,泱泱大國終不能抵擋西 方船堅砲利的衝擊。最後竟亦宣佈變法。戊戌變法是康有為與光緒帝合作,康有 為為推動人;晚清新政是張之洞與慈禧的合作,張之洞為推動人。41變法項目繁多,

其中最重要一項撼動讀書人仕途的重大變革就是廢除科舉制度。

杜贊奇說:「中央集權和儒家思想在整個社會中起著凝聚力的作用,有少許財 產並略受教育的人都希望科舉入仕,這些人處於社會的各階層,他們所處的特殊 地位(介於大眾和儒家精英之間)使其充當了溝通大眾文化和儒家思想的媒介」42

38 李申主編,《清代中後期儒者的儒教意識》,頁 12。

39 李申主編,《清代中後期儒者的儒教意識》,頁 13。

40 李申主編,《清代中後期儒者的儒教意識》,頁 83。

41 郭廷以,《近代中國史綱》,頁 350。

42 杜贊奇著,王福明譯《文化、權力與國家:1901-1942 年華北農村》,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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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除科舉代表著儒家和權力──入仕之間的關係被切斷,學習儒家不再成為獲得 權力的唯一內容,也使產生士紳的機制不再存在,導致了實際和潛在的學習儒家 群體的力量削弱,儒家越來越失去了它的民眾基礎。43因此不管儒教或孔教的教,

是宗教之教還是教化之教,當大眾失去學習對自身文化價值系統及社會秩序當體 的動機及興趣時,若未能賦予其一個正當性的理由讓大眾繼續服膺,則必見其危 機,甚至是解體的命運,而這個正當性的理由即是將孔教提升為「國教」。 戊戌變法時期,康有為已提出廢科舉,但主宰仕途的科舉制度廢除,「蓋恐觸 數百翰林,數千進士,數萬舉人,數十萬秀才,數百萬童生之忌,懼其合力以謗 己而排擠己也。」44而 1903 年,張之洞等人撰寫《學務綱要》,成為晚清新政的辦 學準繩,並同樣提出科舉阻礙學堂發展,「變法必自變科舉開始」。1905 年科舉制 度的正式廢除,在取而代之的新式學校教育體制裡,孔教仍然扮演主導角色。45

《學務綱要》中張之洞等人已經明白指出學堂內必需注重讀經,以保存聖教,中 國的經書猶如西方宗教的「聖經」。並且說明學習經典並不妨礙西學,正是張之洞 調和洋務派和守舊派之矛盾的重要主張──「中學為體西學為用」。

「中小學堂,宜注重讀經,以存聖教。外國學堂有宗教一門。中國 之經書,即是中國之宗教。若學堂不讀經書,則是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 子之道,所謂三綱五常者,盡行廢絕,中國必不能立國矣。」46

並且在《學務綱要》中,提出中學堂必需學習西文,以瞭解西方思想,但明文 限制聘用的西方教師不得傳西方宗教,在向西方學習的同時,也防範西方宗教在國 家教育體制內的傳播。

「外國教員不得講宗教。此時開辦學堂,教員乏人。初辦之師範學 堂,及普通中學堂以上,勢不能不聘用西師。如所聘西師系教士出身,

須於合同內訂明,凡講授科學,不得借詞宣講,涉及宗教之語,違者應

1996,頁 123。

43 幹春松,《制度儒學》,頁 102。

44 李劍農,《中國近百年政治史》,頁 191。

45 陳熙遠,〈孔‧教‧會──近代中國家傳統的宗教化與社團化〉,《中國史新論──宗教史分冊》,

臺北:中央研究院,2010,頁 515。

46 李申主編,《儒教、孔教、聖教、三教稱名說》,北京:國家圖書館出版,2009,頁 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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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辭退。」47

1906 年學部頒布五項教育宗旨,其中一項便是「尊孔」,在朝廷頒布教育宗旨 之中,以西方教育體系為參照,指出西方學校教育體系中的語言、歷史、文化和 宗教,都被保留下來,因此在西方的學校中都有具體的措施崇奉其「國教」。對照 之下,新式教育把研讀經典列為學校必修課程,並且舉凡孔子誕辰、春秋二祭和 開學時,都要奉行祭孔典禮,以示尊孔崇教。官方以西方對西教的尊崇為類比,

明示要透過育的耳濡目染,使儒教在中國如西教在西方一樣的地位。48

三、 德配天地而升大祀

晚清新政的教育中,試圖把尊孔嵌入教育體制之中,五項教育宗旨的順序為

──「尊君、尊孔、尚公、尚武、尚實」,尊孔的位階仍在尊君之下,不過隨著國 際政局和國內環境的改變,也改變了政權和孔教依存的關係。因此當尊孔明訂為 教育宗旨時,當時刑部主事姚大榮奏議把祀孔典禮由「中祀」提升為「大祀」。49 姚大榮在請求提升祭孔為大祀的奏摺中說,「尊君、尚公、尚武、尚實」四項 宗旨「悉秉孔門緒論」,因此,新教育宗旨歸於一條「即是率從孔教」。儘管清朝 前期已對孔子尊崇有加,但「世道對西學習染既深」,為了改變這種危局,奏請清 廷實行「尊孔主義」。明確把尊孔提到「主義」的高度,這在近代中國還是第一次。

50「大祀」是與圜丘、方澤,即祭天地同級的祀典,代表的意義是主持大祀的皇帝 須率文武百官行三跪九叩之大禮。祭孔一旦提升到和祭天一樣的位階時,孔子必 須接受皇帝及文武百官頂禮膜拜,意味孔子的地位高於天子。51

對於這個建議,很快得到慈禧及相關大臣的首肯。慈禧預期提升孔子形象可 以在形式上發揮統攝人心的政治效果,於是以光緒為名,頒布詔令《三十二年三

47 李申主編,《儒教、孔教、聖教、三教稱名說》,北京:國家圖書館出版,2009,頁 219。

48 陳熙遠,〈孔‧教‧會──近代中國家傳統的宗教化與社團化〉,《中國史新論──宗教史分冊》,

頁 516。

49 陳熙遠,〈孔‧教‧會──近代中國家傳統的宗教化與社團化〉,《中國史新論──宗教史分冊》,

頁 514。

50 李俊領,〈清末文廟祀典升格與人心失控〉,《史學月刊》,期 5(2012),頁 63-72。

51 陳熙遠,〈孔‧教‧會──近代中國家傳統的宗教化與社團化〉,《中國史新論──宗教史分冊》,

頁 5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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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諭學部以尊孔為教育宗旨宣示天下 四月設國子丞 總司文廟辟雍奉祀事宜 十一月以孔子至聖德配天地萬世師表升為大祀》,在這個詔令中提到「惟孔子之聖 不緣大祀中祀為加損,而民間觀聽所係,悉視朝廷意旨為轉移,倘奉特旨,顯躋 大祀,庶幾振薄海內外人心……該主事所呈為尊崇孔教起見……」52「振薄海內外 人心」,是清廷必要的考量,當時時局顛危,清廷需要孔教的扶持,強化治理的正 當性,期以「民間觀聽之轉移」安撫並凝聚內部的向心力,而這個內部顯然是包 含了在海外的華人子民。

梁元生說:「(新加坡)早期的儒學運動注重儒家宗教化,……以取代佛道二 教及其化民間信仰而成為華人的宗教。正因如此,早期儒學運動又稱為孔教運動 或儒教復興運動……(但是)『建孔廟、立教主、定祀典』以及種種與相關的口號,

一直沒有人提過,更不遑討論了。」 53本研究即著重於討論孔子在新馬的本貌,。

由前所述,清末尊孔發展至前所未有的國家高度,由戊戌變法的以孔子為教主,

至清末奉孔教為國教,升祭孔為大祀。在清廷崩解前夕,尊崇孔子在中國國內並 沒有像慈禧所預期的在形式上發揮統攝人心的政治效果,但是在海外卻發起了一 場前所未見的凝聚族群的尊孔潮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