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台灣報紙媒體中的同志論述
1. 同志: 「同性戀」的「翻譯」?
「同志」一般所知是從中國大陸的革命語言流傳過來,並且在台灣社會中存在已 久,特別是在政治場域中有一歷史悠久的脈絡。主流報紙報導在五○年代便時常出現 這一詞彙,早期報紙使用此一詞彙時所指的就是「同袍」、「同事」,或是「愛人同 志」;而同時包含兩種身份關係的「愛人同志」直指的同時是並兼作戰且有伴侶關係 的戰友。
而「同志」一詞在中國大陸出現的歷史脈絡也不脫政治因素,五0年代以後大陸 地區的辭彙變化主要是意識形態作用的反映,這種作用首先不是在事物的稱呼上,而 是更多表現在與人有關的稱呼上。當以三反五反、公私合營、生產合作化為標誌的社 會主義改造基本完成以後,掌櫃的、老伴、經理、董事長等具有階級指稱的用語也就 不再有存在的條件了;當「糧棉統購統銷、工人監督生產」等旨在把所有人的社會地 位拉平的一系列政策出臺,應運而生的響亮稱呼便是「同志」:工人同志、解放軍同
志、售票員同志等稱謂不一而足,乃至有了母親同志、姨父同志。這「同志」兩個字 蘊含的意義即為:共同勞動,共同生活,共同奮鬥,共同目標。新的道德並不排斥溫 情脈脈,所要消滅的只是等級觀念。過去的夫妻稱謂如先生、太太、男人、女人、老 公、老婆、當家的、屋裏的顯然帶有太濃重的社會階層色彩,於是打破一切尊卑意識、
性別意識和身份意識的通稱“愛人”成了唯一的稱呼,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八0年代中 期。帶到台灣之後的「同志」內涵也許已被縮簡到與政治相關,階級意識的消滅並未 被彰顯,但上述「同志」一詞的內涵至今仍被沿用著,在報紙中仍可見到「黨內同志」、
「某某某同志」以及在報紙及流行音樂中皆可見的「愛人同志」等的使用方式。
而在九○年代初之後台灣才開始出現以「同志」一詞指稱同性戀的用法。這個淵 源一般通曉的即是1992年金馬影展所策劃的一個「同志電影」專題,開始將「同志」
用來指稱同性戀族群,也因為在媒體曝光率的增加,讓一般大眾包括同性戀族群開始 挪用這一指稱。而究竟「同志」一詞何時開始被用來指稱同性戀者,根據邁克在其一 本短文集中一篇名為〈「同志」簡史〉的說明:
當然,名詞不是我發明的,是吃了老虎膽向共產黨借的…。七○年代末住在三藩 市,交往的朋友有好幾位來自香港的女同性戀者,大家同聲同氣玩得非常熱絡。
其中一位姓朱,也喜歡看電影,週末時常約了一齊作戲院座上客。不知怎麼的,
有一天我突然嘻皮笑臉稱她「朱同志」。…取「相同志向」的意思,「同」當然是
「同性戀」的簡寫。(邁克,2003:244)
邁克繼續陳述了在一群同性戀朋友間的嬉鬧很快經由「口語」相傳,「成為小圈子 的暗語,廣泛被擲向早已定案的角色頭上。」(p.245)他點明當時的傳播只限於私底下 話筒間,並非在公共場所(當時的中國城、唐人街,或華人社群)出現效應,實際上 也就不算有了再創造的定案。而文字上的傳播則是到了八○年代中期,當時邁克本人 為幾本電影及民間刊物寫稿,在書寫有關同性戀的主題時感到「基」用得太繁複,開 始把「同志」派上用場。「自此『同志』開始以文字的方式傳遞其挪用及再造的內涵。
而為何九○年代初的影展將當時的“new queer cinema”翻譯成「新同志電影」在香港與 台灣出現,他也在文中指出一般認為「同志」一詞的用法始於「同志電影節」是個誤 會:
真實情況是「同志電影節」把「同志」這個名詞發揚光大,不但在短短三兩年間 於香港無孔不入,而且以旋風姿態席捲台灣,繼而更吹返原產地大陸。林亦華在 這方面的確是為點石成金的高手,…。藏身於括號內的「同志」,當然也因為他勇 往直前的解放,才在流行詞彙裡找到安身立命的位置。(邁克,2003:246-247,
斜體為本人所加)
或許是因為有了邁克和林亦華在上述的脈絡中重新使用了「同志」一詞,以及兩 位在八○年代末籌辦 1991 年的香港電影節的討論中,決定使用這名詞來命名當時的同 性戀電影主題,爾後又因為電影專題的命名效果,經由 1992 年的金馬影展來到台灣,
風行草偃至今。在時間點上,這也是個絕佳的時機。眾所皆知九0年代初期西方掀起
台灣報紙媒體中的同志論述
一股「新同志電影」(New Queer Cinema)的風潮,電影中性別、性取向的探索,達 到史無前例的開放、蓬勃與多元,更一反過去同性戀電影的「乞憐」姿態,而有大鳴 大放之勢。當時林奕華的影響力還跨海來到台灣,1992 年金馬國際影展在他的協助下 舉辦的「愛在愛滋蔓延時」專題,引介了數十部前衛新穎的同志電影,影展之後,台 大率先成立男同性戀社團,雖然當時在校方的要求下,冠上「男同性戀問題研究社」
的社名,但隨後卻如滾雪球般地刺激了各校都有同學化暗為明、主動申請成立同志社 團,台灣大學與文化知識界對同志的討論,反而有了後來居上的趨勢。香港著名的同 志研究者周華山便曾就「同志」這一詞語做過如下的闡釋:
「同志」一詞…。…既有志同道合同舟共濟之意,亦有指望著大同社會之志向……
「同志」不是由性行為對像的性別來界定,它是個人(性)身份的政治選擇,包 括一切自覺的顛覆異性愛霸權,並以此作為性身份的人。(周華山,1995:363)
「同志」一詞進入台灣的話語圈後也引起一陣討論,張小虹即認為:
「同志」一詞原指具革命情操,有志一同的伙伴,也多用來指稱單一政黨之內的 黨員同志,而此在中文意涵裡正經八百,正義凜然的稱謂,正被「歪讀」挪用為 台灣同性戀者的集體身份認同,而在此稱謂背後所展現的九○年代台灣時空,正 壓縮著各種從認同政治到差異政治,從人權訴求到情慾解嚴的擺盪與交雜,…。(張 小虹,1996:55)
這個頗具捉狹意味的用語後來的確廣泛的在台灣被挪用,為數眾多的社團、書籍 刊物、電台名稱甚或課程開設都納入「同志」一詞作為命名,而在身份認同(identity)
的用語方面,台灣男、女同性戀者也漸漸以男同志、女同志為稱謂。
當然回到國內報紙的報導文本,從一開始至今的挪用都並沒有清楚交代「同志」
成為同性戀者的代稱,是從北美到香港再到台灣這樣一個奇異的旅行脈絡。然而不需 要這層理解,「同志」一詞的進駐不管在香港或台灣都得到立即性的接受和使用,這和 原本在華語語境中即存在已久的使用歷史有直接相關。「同志」一詞在報紙中的出現時 間幾乎是等同於1992年開始的金馬影展中的使用,爾後與「同性戀」一詞並存於報紙 場域的論述中。然而稍稍不同於「同性戀」一詞大多指向「性取向」、「性身分」主體;
「同志」一詞在報紙中出現較多元的使用:包含扣連著具「政治性」的語言,如:「同 志要人權」、「同志組織的成立」;或是將它視為文化用語,如:「同志電影」、「同志創 作」、「同志雜誌」。似乎「同志」一詞呼應了原屬社群所訴求的運動集結策略,而展現 出較豐富的意涵。這一論述轉化的因素即在於同志族群論述的介入。
而在中港台「同志」一詞從具有政治宣稱、共事關係的意義,到指稱同性戀者,
兩種用法的一退一進、發燒及退潮的現象卻在時間上有了交接,在底下的兩篇報紙報 導文本中出現了看似不直接讓兩種用法對話,卻十分有趣的交替結果:
九0年代一開始即在兩個大報各出現了上面兩則報導,標題清楚的點出中國大陸一 方開始「不流行」使用「同志」來相稱。反觀同時期的台灣「同志」正以另一種身份 指稱大鳴大放,而促成這一挪用的風行,1992年的金馬影展及主流媒體的相關報導功 不可沒。雖然「多」一種用法,最初時從中國大陸翻譯過來的同袍指稱還是廣泛被使 用在政治新聞與同性戀議題中。如此一來,截至目前報導上的出現,仍可見兩種指稱 並存的使用方式:
同性戀者「出暗櫃」,選立委莊松富要男女同志都享領養權
聯合報,1995/11/24 同性戀向阿扁搶奪新公園玻璃圈的「聖地」,台北市府有意重劃,「同志」們保 衛精神堡壘,將集體現身爭取公共空間使用權。
中國時報,1995/12/30 同志不再歹命!同性戀電影今年大鳴大放
民生報,1996/03/18 為‘同志’證婚? 阿扁不排除。他說,尊重許佑生的‘玻璃’情緣。他又說,並 不鼓勵同性戀者結婚
聯合晚報,1996/07/15 在報紙場域裡,「同性戀」論述透過翻譯外電、引介外來論述及在地社會論述而成
台灣報紙媒體中的同志論述
形。九0年代出現的「同志」一詞的出現,成為了「同性戀」在某些時候的代名詞或委 婉詞,甚至在許多時候兩個詞彙並置使用;但是在標題的設置或是報導內文的陳述裡,
我們還是可以看出使用上的差異。例如大部分的報導標題放上「同志」一詞,但內文 中還是僅使用「同性戀」;在內文敘述中是以「同性戀」為主;或是「同志」一詞像是
「行話」一般,用來突顯報導的真實性。上列的幾個報導標題中,「同志」一詞的使用 有的會放上引號突顯;有的則是作為「同性戀」的副稱。在「同性戀者「出暗櫃」,
選立委莊松富要男女同志都享領養權」47這篇報導的內文裡,作者以加上括弧補充「同 志(同性戀者)」的附註方式,並且在引莊松富的發言時才使用「同志」一詞,在該篇 報導中的其他詞彙都是使用「同性戀」作為稱謂。即使在九0年代,「同志」幾乎全面 性的席捲同志族群,報紙場域中的使用也加入了「同志」一詞豐富了論述面向。然而
選立委莊松富要男女同志都享領養權」47這篇報導的內文裡,作者以加上括弧補充「同 志(同性戀者)」的附註方式,並且在引莊松富的發言時才使用「同志」一詞,在該篇 報導中的其他詞彙都是使用「同性戀」作為稱謂。即使在九0年代,「同志」幾乎全面 性的席捲同志族群,報紙場域中的使用也加入了「同志」一詞豐富了論述面向。然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