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台灣同志論述中的酷兒翻譯:從「camp」到「queer」
2. 酷兒翻譯的背景:九○年代台灣同志運動/研究的發展
臺灣於八○年代末(1987 年)解嚴後,社會上普遍顯出一種眾聲喧嘩的局面,在 社會運動、學術研究及論述圈中,許多先前受到壓抑的運動與族群都紛紛抬頭,並逐 漸鞏固各自的身份認同與發言空間,因而一連串有關主體性(subjectivity)的研究風潮 就此展開,從女性主義、同志研究、國族論述、後殖民等研究都在強調認同(identity)
與主體(subject)的重要性。在這個新的政治氣候裡,台灣的同志社群在文學、電影、
戲劇和學術領域方面尤其佔據了重要的位置,台灣的同志運動歷經十年的發展以及學 院論述與社會運動的結合,逐步從個人情慾的私領域(private sphere)將認同政治議題 轉向公領域(public sphere)。台灣的同志運動首見由學院論述引領運動風潮,並常以
「集體現身」方式進行訴求。例如,九○年代初期一群在學院內沾染了女性主義的女 同志,將性取向的議題自婦運中獨立出來,成立國內第一個同志團體並主要以發行女 同志刊物的方式連結其他單一的力量66,透過刊物讓異性戀社會看到女同志的集體存 在,而達成一種類型的「集體現身」,這也大異於西方同運的模式。
西方同運自石牆運動(the Stonewall Rebellion)起,累積了近 20 年的運動基礎,
才開始進入學院論述,因此西方的“queer theory”中,有著相當的社會運動的脈絡化背 景。但是台灣的同運則是在 90 年初,大量引進、翻譯西方“queer theory”時同時佐以社 會運動,而開始成為 90 年代社會運動的新風潮。台灣同志研究到了九○年代初受西方 學術思潮的影響,也漸漸對原本的運動策略及研究內涵提出批判及調整,如朱偉誠在
〈台灣同志運動的後殖民思考:論「現身」問題〉一文中,從後殖民理論的觀點出發 來反省 90 年代以來的台灣同志運動,因為深受歐美同志運動的影響,台灣同志運動在 現階段上一直在為了「反污名」而努力,但是可能在過於強調認同政治的重要性中,
忽略了差異政治也有同樣需存在的必要性;(1998: 43)朱偉誠所提之「差異政治」即
66 國內第一個女同志團體「我們之間」,於一九九○年二月成立,其創辦的刊物【女朋友】雙月刊,自 1994.10 月創刊到 2001.7 停刊,也是國內同志團體出版的刊物中期數及時間最長的刊物。
如簡家欣在其研究〈九0年代台灣女同志的認同建構與運動集結〉一文中所言:
八○年代中後期以後的同志學常被稱為是「差異政治」,在解構主義與後結構、後 現代思潮的衝擊下,他有兩個迥異過往的新觀念:一是,在政治主張上他反對各 種二元對立的思考,而更偏好去鬆動男性/女性與同性戀/異性戀的分界,並且質疑 身份認同的原初性;二是,他對於過去男女同志認同中各自存在的階級、種族等 等分殊性與歧異性也更為關注。(簡家欣,1998:66)
在西學仍是主流參照的研究及運動的情境之下,本土的同志運動及論述的模式或 理念仍受歐美影響,但在未能有效與本土情境做脈絡化的結合,因此在本土同志運動 中的「集體現身」可能會因為未能與本土脈絡化情境契合而導致難以承擔同運的結果,
甚至有可能被主流文化進一步的同化。根據朱偉誠的研究我們回顧並思索台灣的同志 運動及研究從 90 年至今,我們可以見到在大量學舌(colonial mimicry)西方理念後,
雜揉(hybrid)了台灣在地經驗模式,形成在台灣的社會運動史上有異於其他社會運動 的模式。因此討論的層次已經不在於質問歐美的思潮究竟適不適用於台灣社會,而是 如卡維波在〈什麼是酷兒?〉一文中論及台灣的酷兒研究在台灣的可能性所提及「正 因為國情不同或社會脈絡迥異,所以我們才要在「異(文化)」中思考可以挪用移植的 資源。」(1998:39)他也接著闡明:
當然,任何符號或思想資源的移植挪用都會取決於本地原有的條件和資源。從美 國的 queer 到台灣的酷兒,這個轉換挪用與移植之所以能夠可能,是因為原先的 思想土壤中已經有了種子,外來的養料才有催生助長的效果。(卡維波,1998:39)
然而究竟是什麼樣的土壤、什麼樣的種子能夠適應吸收外來的養料?他認為美國
“queer politics”中的抗爭姿態及策略,可以台灣社運中的「非國家主義(a-statist)」的 思考中找到共鳴點:
這個社運思考則是在一九九○年前後台灣有關反對政治和社運路線的人民民主辯 論中所產生的。在這個辯論和後來的餘波中提出了像機器戰警這種生化電子人
(cyborg)作為新社運主體的隱喻,同時也創造了被外界認為是自我醜化的「人 渣民主」、「後正文」、「假台灣人」(其實就是把台灣人酷兒化)、「出匭」(及出櫃 和出軌的結合,因為「匭」音同「軌」、義同「櫃」;出匭就是以出軌的面貌出櫃 現身 coming out as queer)等等說法,這些前驅都是酷兒之所以有今日本土形貌的 因素之一。 (卡維波,1998:40)
我認為這個起點的確可以視為一股前置動力也將在下文持續討論,且「酷兒」一 詞翻譯的形成也正是在卡維波所提及的這波社運思潮中首次現聲---即在《島嶼邊緣》67 這份刊物場域上;但值得接續注意的是,在這島的邊緣土壤中孕育的酷兒,是以怎樣 的方式被餵養著?又會讓這個島國人民接受的程度及方式為何?回到文化翻譯的研究
67 《島嶼邊緣》第十期,「酷兒 QUEER 專輯」,1994.1。
台灣同志論述中的酷兒翻譯
內涵來看,也的確是如同卡維波所提醒的必須關注在地原有的資源,對於新詞語、新 思潮能夠引進台灣也不能忽視固有的在地文化土壤及種子,然而更重要的,也正是本 文所亟欲釐清的,便是新詞語、新思潮在藉由原有的社會情境及文化脈絡引進台灣後 的發展過程與內涵,以及這為台灣的在地情境造成的影響,趙彥寧便曾在〈台灣同志 研究的回顧與展望〉一文中提醒這部份研究對於台灣理解及反省台灣同志研究乃至於 同志運動運將有重要的影響:
「Queer」這個跨國、跨地域的文化現象與研究傾向,顯然「先天的」造就了翻譯 的必要性;有趣的是,在台灣這翻譯的必要性卻又相當程度形塑了一種新型態的 文字快感。我認為瞭解這個快感的「全球-在地」象徵交換結構,對於探討同志研 究在台灣的發展形式絕對必要;…。(趙彥寧,2000:86)
是故,在接下來的幾個段落中我將以“queer”翻譯成「酷兒」及其他詞彙的過程為 討論及分析的主軸,試圖處理文化翻譯過程中容易被忽視並少有討論的話語競逐、話 語權力置入翻譯的幾個面向,希望能理出台灣「酷兒」論述(queer discourses)形成的 主要脈絡,並反省酷兒話語因為引介過程中,因為各種詮釋及討論、引介者的權力位 置以及在地文化資源等各面向的相互影響之後,而產生了什麼樣的結果。
3. 「queer」翻譯文本與場域: 「同志」-「酷兒」-「怪胎」
臺灣同性戀話語在九0年代的第一個重要事件是「同志」一詞的輸入,在台灣「同 志」儼然已成為「同性戀者」的代名詞。而從一九八九年開始舉辦至今已臻十餘屆的
「香港同志影展」(Hong Kong Lesbian and Gay Film Festival),也是華人世界唯一具有 規模且固定舉辦的同志電影節。將「同志」這個政治稱謂挪用到同性戀的範疇,是影 展籌畫人邁克和林奕華在年舉辦香港首屆同志電影節時,為取中文名稱而決定挪用「同 志」一詞,將該屆電影節取名為「香港同志電影節」。而在一九九二年,林奕華將「同 志」一詞引入臺灣金馬國際影展首度設立的「同志電影單元」,「同志」一詞也隨之在 臺灣紮根且茁壯成長,逐漸取代了「同性戀」一詞而儼然成為最普遍用來指涉「同性 戀」的符號。
在九0年代初期,西方掀起一股「新同志電影」(New Queer Cinema)的風潮。1992 年金馬國際影展舉辦的「愛在愛滋蔓延時」專題,引介了數十部前衛新穎的同志電影,
“queer”一詞因此也在同一個場合悄悄地登陸臺灣,只是它並沒有引起太大的注意。該
「同志電影單元」亦介紹了八、九0年代交替時崛起於西方的“New Queer Cinema”運 動中的電影,在影展特刊裡被譯成「新同志電影」,因此,“queer”一詞在臺灣的出現不 僅可以說和「同志」一詞同步,而且是在同一個場合。或許是配合中文裡現有的「同 志」一詞在臺灣的挪用與催生,影展主辦單位并未為“queer”另鑄新詞,而除了這使得
“queer”一詞在日後的翻譯上出現「酷兒」與「同志」加上「怪胎」等交錯使用的情況,
也使「同志」一詞同時包括了英文中“lesbian and gay”和“queer”的意涵。(張小虹,1996:
55)。“queer”一詞翻譯成「酷兒」的過程的特殊之處,它不僅無法在中文語境中找到一 個有共識的對譯詞,還打亂了台灣原有的同性戀話語之間的對應和秩序,使舊語與新 詞必須重新思考相互調整移位。
“Queer”的翻譯或內涵在臺灣正式出現討論,是在一九九四年一月的第十期的《島 嶼邊緣》。該期的封面便是直接以「酷兒 QUEER」為標題,此專題的主要編輯成員「由 於對酷兒(Queer)的愛好與酷兒論述的缺乏,(我們)68在翻譯酷兒小說《竊賊日記》
與《蜘蛛女之吻》之後,後設地試圖製作關於酷兒的文字專題,…」”(島嶼邊緣 vol.
10,頁五);當時適逢主編之中的洪凌翻譯法國作家惹內(Jean Genet)小說《竊賊日 記》,紀大偉翻譯阿根廷作家普易格(Manuel Puig)小說《蜘蛛女之吻》的出版;故專 輯的內容先以這二本小說的摘錄和譯者序做導讀,而後生產了一篇重要的文獻,即三 位特約編輯共同編纂的【小小酷兒百科】,編列其認為與酷兒相關的詞彙進行了四十九
10,頁五);當時適逢主編之中的洪凌翻譯法國作家惹內(Jean Genet)小說《竊賊日 記》,紀大偉翻譯阿根廷作家普易格(Manuel Puig)小說《蜘蛛女之吻》的出版;故專 輯的內容先以這二本小說的摘錄和譯者序做導讀,而後生產了一篇重要的文獻,即三 位特約編輯共同編纂的【小小酷兒百科】,編列其認為與酷兒相關的詞彙進行了四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