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台灣同志論述的轉化
1. 對「酷兒」內涵的銘刻: 「鬼兒」究竟為何?
現實中,「阿妖/酷兒」是絕配。鬼兒不管「什麼配什麼」,阿妖也不在鬼兒前談酷 兒,怕有一天「耍酷了」那就可惜了鬼兒。
有外來理論/運動灌頂,有本土的學院研究論述支持,同志升格為酷兒、阿妖,熱 鬧一下世紀初的不知所措—熱鬧熱鬧就忘了身旁走過「儼然」或「癱然」一鬼兒。
(舞鶴,2000:5-7)
從上述在序言裡舞鶴對於「酷兒」與「鬼兒」的諸多對話著手,我在此章中將進 入此文本裡對於「鬼兒」意涵的論述。我將舞鶴的的作品視為台灣「酷兒」論述的再 生產文本,它是「仍在形成中的酷兒論述」的一環,也是回應從五、六○年代具體開 始發展至今的同志論述的轉化。
1. 對「酷兒」內涵的銘刻: 「鬼兒」究竟為何?
我記起某位女性評論家替「邊緣」委屈。邊緣不盡是苦,反而愛擠壓到邊緣才能 感受最大的快樂----在此,我願意修正為「只有邊緣有能力感受最大的淫樂。」(舞 鶴,2000:107)
既論述又小說化的此書,在主敘述者及「鬼兒」的「觀察」與「歸納」下,我們 在一個「反對」及「不宣稱」的氛圍裡,看到對於「酷兒」內涵於小說主體的再現與 銘刻。「去心」並以「肉體」為存在原型、為生活終極依歸。《鬼兒與阿妖》文本中對 女同志的指稱有「T 婆」和「阿妖」兩種。「T 婆」是文本對七○年代、八○年代的女 同志的總稱,例如「老大 T」、「嚴聖的 T」、「癡婆」;而對九○年代的女同志,則有兩 種稱呼,除了「T 婆」之外,還有「阿妖」。在《鬼兒與阿妖》文本中,「T 婆」與「阿 妖」這兩個詞彙分別指涉兩個不同層面的意義:「阿妖」一詞,是《鬼兒與阿妖》對九
○年代經由論述與運動進化出來的女同志的稱呼,「阿妖」是一種帶有政治正確的新身 分:「…我們妖的世界並不用你老來界定或肯定,我們早已在文字論述和動作演述中肯 定我妖。」(舞鶴,2000:36)「阿妖」一詞,或許在當時台灣社會情境時可以找到扣 合的軌跡,也就是 1994 年《島嶼邊緣》的「酷兒」專題的前一期:第九期「女人國‧
家認同」中標舉的「妖言運動」。當時該專刊企圖聯合同性戀與異性戀女性,以女性情 慾的流動掙破父權異性戀的壓迫,同時達到女性與同性戀等少數的性解放。書中所述 的「阿妖」其發妖是類屬一種「真實的演出」,這個演出需要被「觀看」,需要被「看 出「反—現代性」的可能,看出「妖蒂姊妹」和「妖言」在世紀末跨過世紀初的時髦 存在,--是島國當代最重要的現象之一吧。」(舞鶴,2000:24)作者塑造「T 婆」、「阿 妖」兩個樣態之時,對其運動性格有著一明確的批判性,在〈妖言的危險性兼及政治
性〉一段中即從「政治性」的泛論化及絢爛化而質疑其有效性及可能帶出的危險性。(舞 鶴,2000:78-79)另一方面且認為其「發妖」的表演性質終將掩蓋(或說是迴避掉)
其社群中的某類人種(即「鬼兒」),如書中所言「雖然分明注意力在鬼兒,時既不穿 透無時無刻發妖的阿妖,就「碰觸」不到萎默的青春鬼兒。」(舞鶴,2000:24)
「鬼兒」作為全書一個敘述主軸,既不靠向任何一方,也不完全遺世獨立,他/她
「多少聽著妖言發妖吧。」,「他們沈溺在妖言所達不到的「境地」吧。」(舞鶴,2000:
20)那個鬼兒「境地」或說「鬼兒窩」不被同志社群中的成員觸及,也並非同志運動 語言可以聽見:
鬼兒窩以最原始部落的形式存在於工業化的都市之谷,讓延伸自獸慾的性慾、情 慾有個「見不得人」的去處,自有文明以來,這個「見不得人的」幾乎是難以存 在的。…也許,有阿妖想佔有鬼兒。但沒有妖兒想佔有鬼兒窩,她們必須多少「放 棄」,鬼兒窩才可能多少給予。(舞鶴,2000:125-126)
鬼兒不「運動」也不抵抗「運動」。但我直覺必須在運動之前之際,做一番思想的 功夫。思想抵禦不了「運動」,但,是思想在「指導」運動。(舞鶴,2000:130)
島國至今也存在類此的「秘密小組或集團」,有組織有聚會,甚至有行動綱領,具 有「某種使命感」,幾乎都屬「政治性」或「反體制性」。差別在,鬼兒、妖兒小 組沒有特定的使命感,可能具有「肉體性」完全不具「政治性」,可能「反肉體心 靈化」,完全不在乎「站在體制內或外」。(舞鶴,2000:166-167)
這幾段文字對我來說在其中有許多對於同志運動社群集結上的寓意,也正是要回 到此作品的一個批判觀點:即「去心」並以「肉體」為存在原型。「阿妖」對於作者來 說是「用心」做運動的一群,「用心」的部分在於不斷致力於言說、論述、理論的生產,
然而作者認為「阿妖」必須「多少放棄」(並非全然放棄)的部分正是這套心靈語言。
因為有位妖兒提出「不放棄的現實強勢可能泯無了鬼兒的本質」而作者則承認「不放 棄」在現實中無比強勢,可是鬼兒窩的內在「放棄」的本質具有同等的強勢(舞鶴,
2000:167),那即是要回到「肉體實踐」才能碰觸「鬼兒」。雖然作者此一說法有值得 商榷的部分,並重文本與物質環境的討論,較能夠展現出各個主體在日常生活中因為 性別、性傾向差異相對於主流的權力結構、緊張關係,所以每個運動策略及語言都必 須置放到所屬的社會情境或脈絡來談,更明確來說即是因其所對話對象而變。在此,
作者提出要「阿妖」放棄心靈語言的原因為其對話對象是「鬼兒」,而我們若要暫且將
「鬼兒」具體化到社會情境中理解,那或許是學院外部的一群,不使用論述語言的一 群。
然而「鬼兒」所存在的姿態及其使用語言為何?在〈鬼兒構句法〉一段中有句「鬼 語」為「『82陰陽人,我是」,而作者對此句法有的理解為:「標準句法是「我是陰陽人」。
鬼阿不會標準法。陰陽人和我之間隔著一個逗點,比如隔著一道鴻溝,容許足夠探討
82 作者在此句的原文中只用了一個上引號。(頁 75)
台灣同志論述的轉化
和論述的空間。」(舞鶴,2000:75)「鬼兒」的特殊語言句法意味著什麼?而這樣的 語言又是如何形成?這就是需要探討及論述的層面,而作者隨後也進行了探究,並且 為讀者提出上文提及的「放棄」說:
我本想以「鬼兒的語言」來成長鬼兒的心靈。
……
鬼兒是何種人也,在我們正常與變態混的社會中,鬼兒的界定、標誌、宣言或口 號是什麼。…沒有標誌界定宣言或口號沒有夏夜或冬夜。
鬼兒的生命是「放棄」。
放棄語言、文字就放棄對外在的溝通。對內的,鬼兒很快用手勢、肢體和肉體來 溶化彼此,他們放棄所謂的「心靈溝通」。鬼兒放棄的最大外在是「現實」。現實 體制內外的一切鬼兒不關心,當然不認知也不了解。…鬼兒放棄的最大內在是「自 我」。跟隨自我的兩大廢人「自尊」和「尊嚴」,鬼兒一併放棄掉。(舞鶴,2000:
112-114)
首先要理解作者在文中嘗試論述的「放棄」最後並無一定論83,然而其論說核心終 究是要朝向一個「去心」的策略。我願意將此一「去心」內涵理解為「去(反)主流 中心」的問題系,也可扣合此章所討論的「酷兒」政略及其可能內涵。此「主流中心」
在同志研究、運動中呈現的方式即為「以論述為大、以語言為主要方法」的策略取徑,
這一主流策略所帶出的運動危險即在於迴避掉了不言說的一群,也就是「不關心、不 認知也不了解」主流策略的「鬼兒」。更甚者,作者陳述「鬼兒」所放棄的「自尊」和
「尊嚴」,可與「酷兒」將「羞辱性」翻轉84的內涵做一聯繫。當然「鬼兒」在此並非 以北美酷兒論述中的挑釁姿態來做轉化羞辱的策略,我認為此處所放棄的「自尊、尊 嚴」即是一套建構而來的道德觀及社會價值,而「放棄」策略可能效果是否能夠同時 達成「放棄羞辱」,這確實有待評估。而我們在書中可見「鬼兒」操作此一「放棄」策 略的方式僅是自我的「肉體實踐」,而非直接宣稱對外反抗什麼,這是否又可化約為台 灣社會的一種文化內涵表現—即「修身」(而後「平天下」)的哲學?
83 他明確的說:我還未提出關於「放棄」的最後結論和作法,我期待在理論與理論之間,能放入充分的 實例。光談理論,流於空泛,對於我們這種人為未可笑。(p.167)
84 即可以接合到 Sedgwick 所提出的「羞辱轉化」(shame transformation)以做為「酷兒操演」(queer performativity)的基礎。Sedgwick 由英國分析哲學家奧斯汀(J. L. Austin)的「操演句」(performatives)
的論述再出發,並對 Butler 所提出的「性別操演」(gender performativity)提出修正的看法,並由討論「羞 辱」的轉化,來建構其「酷兒操演」(queer performatvity)。此一內涵為:「羞辱」(shame)是酷兒主體 在認同時「第一個、而且是一個永遠的、結構性的認同事實」。 (Sedgwick, 1998: 91)。Sedgwick 更以 此出發,以「(你)不要臉」(Shame on you)一句來討論「羞辱轉化」與「召喚」的重要特徵。
2. 「在地轉化」的發生
即使我將「鬼兒」的各項特質扣合著「酷兒」論述思考,仍需要正視作者有意強 調將兩者切分開來的意圖:
我之所以在小說中遲遲不提及「酷兒」,因緣在其「酷」。酷兒當然是譯音,不管 其本音的來源如何、發展如何,本質上與「鬼兒」差異何止雲和月。
我只替鬼兒發聲,管它什麼「酷兒」有社會替它發聲。鬼兒自鬼兒。鬼兒窩不提
「酷兒」,不說「好酷」這類語彙。---鬼兒說你「好鬼」其殊勝過「好酷」。(舞鶴,
2000:177,粗體為本人所加)
作者在文中所陳述反對將「鬼兒」與「酷兒」並置而談的原因,由上文中粗體的 文句「酷兒」有社會替它發聲展開,隨後導向對於「肉體」的差異看待。首先在語言 層面上「社會」為「酷兒」發聲的表現在於,「酷」字在中文語境及社會脈絡中已近宣 成的正面意涵對於作者來說確有接收上的阻礙,這的確是譯者對於「酷兒」這個新詞 語的兩個單字在中文語境中原本的內涵有所知覺:由於「酷」一字在臺灣文化中早有
「年輕人桀傲不馴」的意味,因此「酷兒」一詞自然也就予人類似的聯想:戲耍的、
叛逆的、青春的、性文化多元的。也因為紀大偉認為:在台灣語彙中,有沒有什麼字 詞是原本用來罵同志,現在卻可以用來給同志所用的?好像沒有。既然不能意譯,只
叛逆的、青春的、性文化多元的。也因為紀大偉認為:在台灣語彙中,有沒有什麼字 詞是原本用來罵同志,現在卻可以用來給同志所用的?好像沒有。既然不能意譯,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