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自我──漂泊的靈魂
第三節 向心與離心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際的想法：「現在我對宿命信或不信，我說不準，（…），我在這條危險的道路上 即時懸崖勒馬了，而且本著既非對什麼都一概不信，也非對什麼都盲目相信的原 則，拋棄繞圈子的玄學，低頭看著自己的腳下」（162），畢巧林不再為宿命或非 宿命這類玄學式的思辨費心，轉而關注自己的腳下實際行進的方向。
除卻畢巧林回到要塞後與馬克西姆‧馬克西梅奇討論命定問題的段落，他對 命定問題的最後一句思辨是：「要知道世上大不了就是一個死──而死你是躲不 過去的」（166），這也是他對這趟漫遊的重要結論之一。畢巧林對命定問題不置 可否，但在測試命運之後，選擇把對命運的開放認知當作繼續行進的動力，因為 人生最慘也不過就是死，既然死亡的結局是躲不過的，那就在過程中勇往直前，
去做該做與想做的事。對死亡的無畏表現在他的行動力上，這個轉念讓他超越了 地域、種族、階級，甚至是命運的界線，體現出更高層次的自由。
第三節 向心與離心
因他們無故地為我暗設網羅，無故地挖坑，要害我的性命。
──《聖經》，詩 35：7
從前兩節可以發現，畢巧林找到篤定的思想支持自己前行，不再掛記隱藏在 各種選擇背後死亡的可能。到小說終章，他對命運有了更高層次的體會，卻仍然 沒有超脫凡人的貪愛、仇恨，也沒有導向宗教、心靈的追尋。在凡人的層次進行 漫遊勢必與他者產生對話，在失去愛情和友情這兩種至關重要的人際關係的狀況 下，畢巧林如何在人群中生存？是入世地往人群中走，還是漸漸離群索居以避世？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在這些選擇之間所呈現出的是怎麼樣的人生態度？無法見容於當代社會的畢巧 林該何去何從？本節中將就這些問題進行討論。
壹、個體 V. S. 群體
巴赫汀在知名的「對話理論」中指出，當對話進行時，不同的意念之間相互 撞擊，會產生「向心」和「離心」兩種力量，「意念之間有互補交集的現象則有 向心力，而當它們互斥抵拒時則有離心力。（…）這種對話不是單向的「我說你 聽」抑或「你說我聽」，而是意念之間不斷拉扯、相吸相斥、互補不足」。195 這 裡所謂的對話（dialogie）不只是人物之間的交談，而是互動中不同理念與價值 的交換，包括各種的制衡和碰撞；理想的對話是，自我在與他者的互動不時修正、
調整，主體也會透過這種不斷的互動被呈現出來。196畢巧林在漫遊中正是在尋找 這種對話，然而，在小說中他與他者（葛魯希尼茨基、魏爾納、馬克西姆‧馬克 西梅奇等人）的對話卻鮮少成功地達成價值交換。在前一節中已經分析過，畢巧 林與馬克西姆‧馬克西梅奇的思想差異過大，無法更進一步地溝通；和魏爾納之 間的情誼則礙於畢巧林個人的自負和反骨，流於文字遊戲；至於他和葛魯希尼茨 基之間的「對話」中，後者往往只選取合心意的部分聽，又過度做作，總是在畢 巧林面前掩飾自己，例如：
「我相信，」我繼續說，「公爵小姐肯定愛上你了。」
195紀蔚然，《現代戲劇敘事觀：建構與解構》，台北：書林，2008，第 63 頁。
196參考紀蔚然，《現代戲劇敘事觀：建構與解構》，台北：書林，2008，第 64 頁。與劉康，《對話 的喧聲：巴赫汀文化理論述評》，台北：麥田，2005，第 84、86、90 頁。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他的臉一下紅到耳根，並把嘴噘得高高的。
……
「你盡瞎說！」他假裝生氣地說，「首先，她對我了解得這麼少……」
「女人們就愛她們不了解的男子。」
「再說，我也完全沒有討她喜歡的非分之想，我只是想認識一下這戶愉快的 人家，假使我抱有一些什麼盼頭兒，那就太惹人見笑了……」(523)
只要旁人的作為不符合葛魯西尼茨基的期待，他就心生怨恨，起報復之心：
「我沒料到你會來這一手，」他走過來，伸手抓住我的胳膊說。
「此話從何說起？」
「你跟她跳馬祖卡舞了吧？」她用得勝還朝一樣的口氣問，「她都向我承認 了……」
「哪，那又怎樣呢？難道這是秘密不成？」
「當然啦……我本該對這個瘋丫頭……我對這個小賤貨的這種做法是心中 有數的……瞧我的報復吧！」（548）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畢巧林由衷鄙視如葛魯西尼茨基這樣做作、不誠實的人，他們之間的「對話」是 互斥的、充滿負面情緒的相互捉弄，對等的價值交換幾乎不可能。如前所述，畢 巧林在漫遊中接觸不同的他者，那些因他所生悲劇可說是不同行為模式和觀念碰 撞之間所產生的。畢巧林與他者的「對話」大多是失敗的，他和對話的對象雙方 都沒有在當下修正自己的行為，尤其是畢巧林，每每要等事發後，才會反思過去。
那些對命運的責問也大都是悲劇無可抑止之時才作的反省。
人在一生當中可以相繼或同時充當若干不同的角色，一生中所有社會角色的 總合構成他的社會人格（social personality）。執行每一個社會角色的個體是「社 會人」，那些參與他的角色執行的人被稱為「社會圈」（或「社群」、「社交圈」）。 社會圈內的人共同所讚賞的價值觀會構成一種共同凝聚力，與圈外的人做出區隔，
每個圈內的人都受其約束；197社交圈內的人們也會對這種凝聚力自然產生「向心」
和「離心」的力量。這裡的「心」指的是價值認同或文化習慣，當一個社會人不 自覺地受圈內其他人的行為和思想影響，同時對內部的有形或無形規範限制沒有 強烈的不合或異議，這種人是「向心」集中的；另一類人出於某種原因從屬於某 社交圈，卻有意識地游離在社交規則之外，對社交的潛規抱持懷疑、否定態度，
則表現出「離心」。薩伊德（Said Jarrah, 1935-2003）在專書《知識份子論》中也 用類似的定義把一輩子都從屬於某社會的知識分子分為「圈內人」（insiders）和
「圈外人」（outsiders），能完全屬於該社會、在其中飛黃騰達的人是圈內人，後 者則就特權、權勢、榮耀來說都感到不能適應。198
當畢巧林面對馬克西姆‧馬克西梅奇的不理解以及葛魯希尼茨基和魏爾納的 背信棄義，對友情全無期待的同時，也無法享受愛情，沒有人能讓畢巧林體會友 情，他不願給予對方與自己平等的權利；他同意奉獻式的愛情，卻完全無法為別
197弗．茲納涅茨基（F. Znaniecki），《知識人的社會角色》（The Social Role of the Man of Knowledge）， 郏斌祥譯，南京：譯林，2000，第 10-13 頁。
198薩伊德著，《知識分子論》，單德興譯，台北：麥田，2011，第105 頁。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人的幸福歡快做出任何犧牲。他不願意機巧、阿諛奉承以沽名釣譽，學識之於當 代的榮譽或幸福都不重要──明顯的，畢巧林不認同當代社會的集體價值，在人 類最重要的兩種社交關係（愛情、友情）中都未能找到自我定位，這些都造成他 無法融入群體、成為被社群接納的一份子，只能扮演團體中疏離的個體。深究其 因，畢巧林所說的「沒有任何一個女人的目光是不可忘懷的」（528）可以被理解 為他不愛任何人。對畢巧林來說，愛就是對這些女人的意志和心靈「擁有不能戰 勝的威嚴」（527），愛本身就是讓人的自由意志和心靈被佔據、漸漸失去自主權 的肇因，出於對自尊的重視，他下意識地保護自己、不允許自己愛上任何人。
滿足自尊心與被愛的需求、尋找刺激、贏得競爭、良好的社會關係等等都能 帶來幸福感，其中的「自尊」更是與幸福高度相關。199畢巧林與社會接觸，卻拒 絕了配偶、親戚、朋友、工作夥伴的善意，故我們可以推測，他的幸福與快樂都 是透過凌駕他人、保全自主權及自尊而來。
畢巧林對自尊的看重說明了他不愛別人，只愛自己，他把他人的愛（無論是 愛情和友情）都用來強化自己自尊，女孩們對他的愛只反映了他的「妄想和自尊
（самолюбие）」。俄文的 «самолюбие»由«сам»（自我）和 «любить»（愛）兩 個字根組成，可翻譯為「自尊、自負」，其他在《當代英雄》中曾被譯者譯為「自 尊」的字還包括 «гордость»（驕傲）、«честолюбие»（虛榮）等等。
畢巧林對自尊的重視超乎了他的想像，光是 «самолюбие»一字在整本小說中 出現十二次之多。他曾經語氣誇張地說出：「喔自負啊！你是阿基米德用來撐起 地球的槓桿」（О самолюбие! ты рычаг, которым Архимед хотел приподнять земной шар!，523）；當梅麗公爵小姐故意在畢巧林面前表現出對別的男人的興 趣時，儘管畢巧林深知她只是企圖隱藏自己的心意，仍然語帶反擊地想：「您想
199麥可．阿蓋爾著，《幸福心理學》，施建彬、陸洛譯，台北市：巨流，1997，第 30、81、137 頁。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要挖苦我的自尊──您不會得逞的」（Вы хотите мне отплатить тою же монетою, кольнуть мое самолюбие, - вам не удастся!，538）；射殺葛魯希尼茨基之前，畢 巧林回想起被當庭羞辱的怒火時仍然難以忘懷，他形容那是一種「自尊心受到傷 害的惱怒」（146）；畢巧林甚至說過，自己的幸福就是「至高無上、飽滿的自尊 心」（насыщенная гордость，540）...以上眾多例子都說明了畢巧林積極維護「自 尊」的態度，為了反擊意圖傷害他自尊的人，就算是傷人也在所不惜。
能透過交際和他人的視角，一個人可以在社交圈中意識到其他人如何尊敬自 己、意識到自己身心實際的存在，進而構建了「自我」。200馬斯科文教授指出，
在〈梅麗公爵小姐〉的開端，畢巧林大篇幅地描述租屋處以及周遭壯麗的景致，
其中「從我方朝三面望去的景色十分美好」（видстрехсторонуменячудесный，509）
這句話帶出了「第四面在哪裡？」的問題，馬斯科文教授認為這句話表現出了畢 巧林對於自我完整性（целостность）的需求：句中特意空置的「第四面」顯然 是畢巧林的「我」方，換句話說，畢巧林的「我」補足了四方，也隱含著這個「我」
是「美好」（чудесный）的其中一方之意。201為了使「我」更形完整，他在五峰 城的「置高點的馬舒克山腳下租了房子」（509），而後才從置高點走下來，走進 礦泉區的人群中，與他者對話。
在葛魯希尼茨基的刺激以及維拉的鼓吹之下，畢巧林嘗試進入社群的核心，
與公爵夫人一家結交。馬斯科文教授認為，這種順序安排的原因之一是為了帶入
與公爵夫人一家結交。馬斯科文教授認為，這種順序安排的原因之一是為了帶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