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離開──旅程的開端
第三節 小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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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者認為，這本小說的環狀時序安排就是要反映人生中重蹈覆轍的必然性。
《當代英雄》首尾重合的結構讓讀者在讀畢重頭再翻時，自然體會出章節之間的 對話和因果性，透過環狀結構，畢巧林在漫遊中彷彿自在地超越人群、控制他者，
實則無法從空虛痛苦的生活中抽離、一再復歸要塞的身不由己感被真實地呈現在 讀者眼前，章節互為問答，環環相扣，不僅生命問答被循環重現，小說主角的個 性、人格、自我等各方面也在不斷回歸的過程當中愈加完整。
第三節 小結
在本章中，筆者在馬怒伊洛夫和馬斯科文教授的研究結果基礎上，爬梳了《當 代英雄》中的情節順序和順時順序，並證明了這本小說的環狀架構與作者寄予的 中心思想有關，意義重大。
小說情節順序的第一篇〈貝拉〉，不僅以故事吸引讀者，更確立了作者、敘 事者和主角的關係，也揭示了本文的遊記性質；而〈塔曼〉作為順時順序的第一 篇，深層意義是畢巧林這個人（或說是人物、角色）的誕生和覺醒。故事順序不 按時序排列的原因除了是能使作者由遠到近、由裡到外地逐步刻劃畢巧林之外，
順時順序更與畢巧林的漫遊地順序相符，是他個人的人生路程；而情節順序可以 看作是人類共同的追尋，畢巧林的疑惑和漫遊可以擴及到其他人，成為借鏡。
在第二章中，筆者將在這些基礎上繼續探討主角在漫遊時所做的越界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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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第二章 越界
邊界的存在，在於劃分、標示、釐清與區隔，
而跨越邊界的可能，便在於偏離、錯置、擺盪與移位。
──張小虹
畢巧林以軍人的身分在小說章節交替之間不斷移動，粗淺地來看，這是因公 務在身而順著上級的命令遷徙調動，但是作者在故事裡卻不曾強調畢巧林的職務，
無論是別人眼中或是在畢巧林自己的日記中都不曾對工作著墨。畢巧林彷彿不務 正業，無論是在塔曼、礦泉區，或是邊城要塞，他都只專注在抵達和移動本身，
移動、在異地的他者和在這些地點發生的事件這三點才是作者描繪的重點。
但是，從熟悉到異地的空間移動有很多種，畢巧林屬於哪種呢？當代俄國的 部落客塔納（Tannarh93）對漫遊議題相當有興趣，他在自己架設的網站「靈魂的 漂泊」（«СТРАНСТВИЯ ДУХА»）撰寫了數十篇研究漫遊的文章，從漫遊的開始、
漫遊的基礎、漫遊的反映、漫遊者經驗和漫遊者的腳步等各個角度進行討論。94 他在 2011 年的文章《漫遊的五個層次》（«Пять ступеней странствия»）中比較 了觀光（турист）、旅遊（путешествие）、流浪（скитание）、朝聖（паломничество）、
漫遊（странствие）這五種空間移動的差別。
空間移動最初級的程度就是「觀光」和「旅遊」，觀光者和旅遊者都會在行 前決定好目的地，以期將行程的風險降到最低，唯一的不同是，後者更為注重抵 達目的地的過程，前者則對如何抵達興趣缺缺；而「流浪者」既不重視過程，也 不在乎目的地是何方，這類人會任由經驗和習慣帶領自己，相信感覺勝於眼睛，
93本名Александр Валерьевич，莫斯科人。
94Tannarh, «Пять Ступеней странствия», СТРАНСТВИЯ
ДУХА,<http://tannarh.narod.ru/articles37.html.>, (Дата обращения: 2013. 3.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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憑直覺前進；而「朝聖者」與前三種程度的差別在於，他們對世界各地都相似的 地點沒有興趣，比起物質享樂，他們更傾向於計劃一場心靈的深度之旅，用既有 的價值觀去體驗自己與其他文化之間的差別。
塔納認為，儘管「漫遊者」通常喜歡遷徙，「漫遊」本身卻不一定伴隨著空 間的移動。漫遊者不會為錯過機會或是浪費光陰感到惋惜，對他們來說，去向並 不重要，走任何一條路都可以；漫遊者不會矯揉作態，最注重對自己的誠實，對 其他事情都不上心，他「無論何時都會誠實地面對自己」（везде странник будет искренен），當他在跳舞，就純粹只是因為他想跳舞，不為了其他原因。世界上 很可能沒有人懂漫遊者的快樂是什麼，因為在周圍的人想出答案之前，漫遊者早 就笑跳著離開了。95《當代英雄》裡的畢巧林的行程不預設目的地，並總是坦率 地在別人面前表現自己的缺點，也勇於揭露他者的缺點，這些個性與上述分類裡 的「漫遊者」概念極為類似。
對漫遊者來說，對空間直接參與協商也是心境轉換的必要條件之一；漫遊即 是在建立對所處空間的主觀認知的同時，一面與陌生他者對話交流，一面不斷向 內體驗、審思、反省自我的過程。漫遊是萊蒙托夫作品常見的主題，96斯密爾諾 夫認為，一般漫遊者的文本是在途中生成的，在漫遊這樣沒有目的地且不斷移動 的文本中，不同聲音此起彼落、不會間斷。97透過分析畢巧林的漫遊中必然出現 的對話與內省，這場漫遊的真實意義才得以揭露。
小說的背景在高加索山區，那裏遠離首都，有著與大城市迥異的自然及人文 風景，來自各地不同階級的人群聚在林蔭道、廣場、溫泉池、驛站這些開放空間，
為漫遊者提供了多元並陳的刺激。畢巧林在高加索山地時，樂於置身事外，獨自
95Tannarh, «Пять Ступеней странствия», СТРАНСТВИЯ
ДУХА,<http://tannarh.narod.ru/articles37.html.>, (Дата обращения: 2013. 3. 1)
96 «Лермонтовская энциклопедия» / АН СССР (Пушкин. Дом). М., Сов. Энциклопедия, 1981.
97 И. П. Смирнов. Homo in via Генезис. // Генезис. Философские очерки по социокультурной начинательности. СПб.: Алетейя, 2006, с. 2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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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步、做一個旁觀者；當他剛抵達高加索礦泉區、涉入人群之前，就曾長時間地 駐足觀看，一面建立對空間的了解，一面在日記中對陌生路人作了很長一段的觀 察紀錄，內容包括宜人的山景風光、路人的穿戴、舉手投足的態度、對溫泉店老 闆娘們笑容的分析等等，直到他看膩了這群人的本性和慾望，才又繼續向前進，
他曾對這樣的行為做出自剖，認為是出於自利才觀察他人：「我觀察別人的苦樂，
僅僅是出於一己之私，把它們看作維繫我精神力量的食糧」（107）。
值得一提的是，漫遊在文學分析中並非新穎的概念。班雅明在分析波特萊 爾的作品時就曾提出「漫遊者」（flâneur）的概念，後來傅柯更就此概念提出不 同的闡釋。班雅明提出的概念和前述俄文漫遊者十分類似，都有隨興、坦率、疏 離等特徵，兩者間主要的差別是，俄文的漫遊沒有限定場域，而班雅明定義中專 指於城市空間行走的漫遊者。對他來說，漫遊是一種生活態度，漫遊者樂於在人 潮聚集的地方緩慢行走、觀看、思考；他們可以完全愉快地投生在城市中，享受 城市發展帶來的便利，也能以旁觀疏離的姿態觀看城市裡發生的一切。98
傅柯就同一概念做了更深入的分析。首先，傅柯反駁了班雅明的定義，他 認為漫遊並不侷限在城市空間內，並將其更名為「現代主義者」，擴充了漫遊者 的意義。再來，傅柯特別強調「當下」對於現代主義者（漫遊者）的重要意義。
他認為，現代主義者（漫遊者）並非消極或嚴肅地過生活，這類人自覺有任務在 身，一面以諧擬的態度面對、轉化、否定當下，99一面用深層、詩意的眼光看待 時下流行──用傅柯的話說，這是一種「當下的諧擬英雄化」。此外，現代主義 者（漫遊者）時常來自社會權力金字塔的尖端，卻又不斷測試體制與權力的界線，
藉此尋找踰越的可能。對於現代主義者（漫遊者）來說，這是一場自由實踐與現
98班雅明，《發達資本主義時代的抒情詩人 論波特萊爾》，張旭東、魏文生譯，台北：臉譜，2010，
第 35、127-130 頁。
99諧擬是現代主義文學創作中常用的技法，對原有的文學形象做模仿、解構，從既有形象脫出新
的意義，有嘲諷、質疑、補充等功能。游喚，《文學批評精讀》，台北：五南，2003，第 421-423 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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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秩序之間的遊戲，因為他們了解，在面對體制權力時，唯有透過自由實踐，個 人能動性（agency）才有可能發揮。100
對漫遊者（странник）來說，空間中實體的界限不重要，重要的是那道分隔 存在與不存在的界限以及如何「越界」。在這個經驗的世界裡，漫遊者沒有單一 目的地（ориентация），但在空間移動中，透過跨越、突破界限產生的對話會幫 助漫遊者追尋心靈的真實：當他的內在精神世界與目的地一起改變，他會更深入 地認識自己，他的自我也在漫遊越界的同時不斷被重構、釐清，更形完整。101
本章將從地理與生死的越界兩方面深入探討畢巧林作為一個漫遊者所經歷 的臨界抉擇，分析他在不同狀況作出選擇時的自我狀態，以及這些越界對他的影 響。
第一節 地理的越界
壹、山海之交
塔曼位於俄國西南方高加索山脈最西部的塔曼半島上，半島將黑海與亞速海 南北分隔，西側有一道刻赤海峽連接兩海，海峽對岸是克里米亞半島的刻赤半
100彭小妍，《浪蕩子美學與跨文化現代性：一九三Ｏ年代上海、東京及巴黎的浪蕩子、漫遊者與
譯者》，台北：聯經，2012，第 28、32 頁。
101 И. П. Смирнов. Homo in via Генезис. // Генезис. Философские очерки по социокультурной начинательности. СПб.: Алетейя, 2006, с. 2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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島。102此地是山海的交界，陸地上的一切是已知的，海洋廣袤未知，在這個知與 未知的交界上，《當代英雄》的主角過夜所住的茅草小屋更是剛好建築在界線之 上，茅屋周圍的世界與城裡多重隔絕。
按照小說中的描述，在畢巧林越過殘舊籬笆，走過骯髒胡同，來到小茅草屋 後，就來到一個未知的世界，他在踏進小屋時就深感不安：「牆上沒有一副聖像
──這是惡兆！」（65）他的哈薩克傳令兵在與老太婆談過話之後，更是直言：「這 裡不乾淨！」（69）畢巧林隨後嘗試著接觸當地居民，但瞎小孩、老太婆、溫迪 娜等人卻全然無助於解答他的任何問題，他一直到離開塔曼都對他們的背景所知 甚少，對於溫迪娜以及「是否瞎子能見、聾子能聽」等等謎團的解答更是一無所 知，這些謎樣的資訊之間的矛盾、漏洞與罅隙使得讀者透過主角眼光拼湊出的塔 曼圖像更加模糊可疑。
這些謎團以水妖般的女孩溫迪娜為中心，她與所有人的互動都讓讀者留下深 刻的印象。溫迪娜並非她的名字，只是畢巧林依其舉措而取的代稱。「溫迪娜」
這些謎團以水妖般的女孩溫迪娜為中心，她與所有人的互動都讓讀者留下深 刻的印象。溫迪娜並非她的名字，只是畢巧林依其舉措而取的代稱。「溫迪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