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自我──漂泊的靈魂
第一節 情愛與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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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的過程。141畢巧林在書寫日記的當下表白心跡，回顧了與他者對話、愛戀、敵 對的同時，也漸漸在群體中釐清自我的樣貌。
本章將從畢巧林的日記及話語中著手，由「情愛與孤獨」、「自由與宿命」及
「向心與離心」三方面解析他的自我論述，分析他與社會的關係，以從中了解小 說的其他深層意涵。
第一節 情愛與孤獨
The course of true love never did run smooth.
真誠的愛情之路永不會是平坦的。 ──莎士比亞
愛的主題貫穿了整部《當代英雄》，在人與人交際的所有關係中，戀愛的影 響有最大的強度，除了生理方面的親密接觸外，彼此的坦承、關心和陪伴也會帶 來正向的情緒。142畢巧林沒有長期穩定的交往對象，他在異地的漫遊中與不同類 型的女子邂逅，包括溫迪娜、梅麗公爵小姐、維拉、貝拉等人，並與她們有著不 同程度的感情，彷彿浪蕩子一般，若即若離地遊走在這些女子之間，為她們帶來 痛苦，這些女子也造成了畢巧林的悲劇個性。本節將分析畢巧林的愛情，探究他 擁有眾多女子之愛卻依舊孤獨的原因。
141劉康，《對話的喧聲：巴赫汀文化理論述評》，台北：麥田，2005，第 84、86、90 頁。
142麥可．阿蓋爾，《幸福心理學》，施建彬、陸洛譯，台北市：巨流，1997，第 20 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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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愛情
兩性交往並不會一開始就陷入熱戀，要經歷萌芽期、發展期、質疑期、適應 期和承諾期，經過彼此的熟悉，化解感情危機後，才能對雙方關係有著較為健康、
成熟的想法，對彼此有信心，穩定順利地繼續發展。143 兩性很容易受到外在容 貌、體態之美互相吸引，在留下不錯的第一印象後，因為喜歡彼此而增加互動。
審美觀因人而異，是主觀的判斷和感知，因為這與個人審美的品味、態度、需求 等等有關。
關於畢巧林的外貌，無名軍官認為畢巧林長得相當不錯，有「一副極討上流 社會女人歡心的、頗具特色的容貌」（48）。無名軍官和畢巧林並無情感和利益的 糾葛，所以他的評價相對客觀。在小說中，畢巧林的確受異性歡迎，他本身也易 受外貌吸引，在日記中對溫迪娜、梅麗公爵小姐的外貌與身型都有數段細緻的描 寫，而畢巧林與梅麗公爵小姐摩肩擦踵時，闡明了外貌體態與肌膚之親對激發愛 情的重要性：「細紗薄袖只是一道無力防禦的護網，所以電火花由我的臂傳到她 的臂上；幾乎所有熱戀都是這樣開始的」，一語未畢，他藉題發揮，說出了對大 眾思想的諷刺：「而我們卻常常百般自欺，認為女人愛我們愛的是我們物質或道 德上的過人之處；這些長處當然孕育、促成了她的心靈去接受放電現象迸出的火 花，但畢竟是第一次撞擊決定了大事」（78）。對畢巧林來說，愛情的起源本不崇 高，人們卻往往不願承認自己的感情是這樣低鄙。
馬斯科文教授指出，從首篇〈貝拉〉開始，愛的主題貫穿了整部小說，所以 可以合理地推測，畢巧林在〈貝拉〉中的行為與影響擴及了其他篇章。144貝拉與 畢巧林的初次見面支持了上述愛情起源的見解。這對年輕人對彼此的第一印象很
143黃惠惠，《邁向成熟》，台北市：張老師文化，1998，第 103-105 頁。
144В. Г. Москвин, Смысл романа М. Ю. «Герой нашего времени», М.: МАКС Пресс, 2007, с. 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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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互相欣賞、稱讚。讀者從馬克西姆．馬克西梅奇的敘述中得知貝拉是個體態 窈窕、容顏姣好、眼睛像能看穿人心的美麗異族女子，她與畢巧林初次見面便唱 出了對他衣著容貌的讚賞：「都說我們的年輕騎手身材修長，身上的衣衫綴有白 銀，俄羅斯的青年軍官比他們更灑脫」與「他是他們中間的一顆白楊」云云；同 時畢巧林也十分受到貝拉的外貌吸引，聽完歌後心神不寧、「滿腹心事」、「目不 轉睛地看著她」、稱讚她「可謂傾城傾國！」（28）。
內心的激情讓畢巧林暈陶，認定外在的差異（例如異族身分、言語）不會構 成情感障礙，便設計綁架了她，並打從心裡認為這樣尚未開化的切爾克斯女人有 他這樣可愛的丈夫「是一種福分」（18）。為了確實得到她，畢巧林心甘情願地耗 費許多時間、金錢和精神採購禮物、學習異族語言等等，試著提升兩人的關係；
可惜的是，馬克西姆．馬克西梅奇對於綁架的負面態度激起了畢巧林收服她的好 勝心，使他最初的心動很快淪為與馬克西姆．馬克西梅奇的賭局。在成功令她臣 服之後，貝拉的智識無法把兩人的感情提升到內心交流，畢巧林個性的缺陷、加 上兩人的想法、個性迥異，讓他很快地就對這樣的感情不滿足，認定兩人不可能 再繼續相處，所以這份愛只能停留在外在情慾，落入表象之愛，以悲劇作結。
就理想狀況而言，男女雙方受外貌吸引、萌生情愫後，透過了解彼此的內在，
因氣稟、風度、個性、觀念等各方面的契合度，便能從形體之愛提升至精神之愛，
進入感情穩定發展期，互相信任、珍惜、接納、學習，願意更獻身投入，進而步 入婚姻。對於萊蒙托夫來說，婚姻只有社會意義，對個人幫助不大，婚約本身即 帶有不忠誠的性質；145而對畢巧林來說，婚姻是愛情和自由的終點，他自認為婚 姻並不是他所需要的，他已經成熟，已經「跨過一味尋找幸福、心裡感到迫切需 要強烈心急地愛某個人這樣的精神生活階段」，現在的他不想要付出，「只想接受
145Силади, Ж. Тайны Печорина. (Семантическая структура образа героя в романе Ю. М.
Лермонтова). // SlavicaTergestina 3. Studia comparata et russica. Trieste, Edizioni LINT Trieste. 1995.
С.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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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人的愛」（81）。畢巧林拒絕婚約的其中一個原因是，在他心中婚姻與死有關聯，
他在年輕時曾被算命師斷言會死於妻子之手，這件事讓他對婚姻的想像有了陰影；
另一個原因是，婚姻對他來說是剝奪自主性的枷鎖。他說：「無論我多麼熱愛一 個女人，一旦她只讓我感覺我應該跟她結婚──那就跟愛情再見了！我的心會變 成石頭，任何東西都無法使它再熱起來。除了結婚之外，我什麼都可以犧牲。我 可以拿生命、甚至榮譽來做為賭注押上二十次...但我不會出賣我的自由」
（207）。
畢巧林以獨立自主思考為傲，為了要讓女人永久愛他，他摸透了她們的心思，
包括她們的心口不一及獨特的女性邏輯，在他與維拉、梅麗公爵小姐和貝拉的交 際中，都可以看見對女性心理的精采分析，畢巧林了解女人，從而鄙視她們的無 知和水性楊花，他從不相信女人的忠誠度，例如，決鬥前他曾說那些女人「將擁 抱著別的男人來嘲笑我，以免激起他對死者妒火」（140），在他的剖析下，女性 邏輯的荒謬性表露無遺：
通常的思考方式是：這個人愛我；但我身為有夫之婦：順理成章的是，我不 該愛他。女人們的思考方式卻是：我不該愛他，因為身為有夫之婦；但是他 愛著我，──這麼一來我就該...這裡用刪節號，因為理智已經無話可說，
要說的話多由舌頭、眼睛和繼它們之後的心靈來說了，倘若還有心靈的話。
（552）
除了對女人心的了解，他也深諳與不同類型女人交際的方法，知所進退，順著她 們的喜好選擇對應的行為舉措，並針對不同的追求目標設計不同的場景再按步達 成，讓她們深陷其中，自願成為他的囊中之物。例如，讀者可以從畢巧林在礦泉 區的心中獨白得知，他對梅麗公爵小姐久久按兵不動的原因其實是在等待適當的 出場場景，一舉奪得青睞、大勝情敵葛魯希尼茨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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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畢巧林善於安排不同場域彰顯自己優於女性的權力，使女性自然對他 臣服。例如，要塞的房間之於貝拉就是畢巧林的權力表現。她是他的俘虜，若逃 回部落會因不潔之身被殺，她無處可去，只能待在房間裡。她與畢巧林的大部分 相處時間都在房內。從一開始貝拉心結未開時坐在輕便床上、默不作聲的模樣，
到她終於「刷的一聲站了起來，嚎啕大哭，撲過去摟住他［畢巧林］的脖子」（24）
時熱烈的情感；直到最後，有一天畢巧林開始在房裡背著雙手踱來踱去，一次次 離開房間、離開要塞去森林裡打獵，留貝拉在房裡「坐在床上，身上穿著黑綢子 的緊身衣衫，臉色煞白，愁容滿面」（31）。這一連串情感的表現都發生在要塞的 房間裡。房間是相對於林蔭道的封閉性空間，這個封閉的房間象徵畢巧林的心房：
貝拉被強行俘虜進來，兩人的愛意在房內「從床邊走到門檻間的距離」之間確認，
漸漸走進對方的心房後，幸福開展了四個月，畢巧林「連要塞的大牆都懶得出」， 兩人應該繼續這樣在房裡互相依賴的此時，畢巧林卻獨自走了出去，把貝拉獨自 關在房裡面對孤寂。畢巧林走出房間直接導致了貝拉之死，她追隨畢巧林的腳步 走出要塞而遇害，最後又被畢巧林揹回房裡，在床上嚥氣。146在房間裡，兩人的 個性和情感對彼此直接坦承，即使畢巧林什麼也不說，貝拉也能察覺感情的變化；
這是畢巧林安排的房間，愛或不愛的決定權完全屬於畢巧林，因為他的默許，貝 拉才能暫時佔領、擁有這個空間，當他做出離開的表現時，房裡的女人無論如何 搜索枯腸、試圖為他的行為辯解，也只能作出「今天我已經感到，是他不愛我了」
（31）的悲傷結論，全然無力改變現狀。
相對於房間的封閉性，畢巧林和維拉及梅麗接觸的場景，都在林蔭道、山邊 等相對廣闊的空間，事實也是她們兩位女子的自主性高於貝拉。礦泉區、舞會等 等都與人群有關，透過嘈雜、擾亂、複雜的人聲，梅麗無法正確判斷畢巧林的來 意和舉動，畢巧林在兩人的交際中佔盡上風，梅麗在他預期中地向他告白，讓他
146貝拉不僅被畢巧林的房間束縛，她所信仰的伊斯蘭教也讓她嚴格要求自己的言行舉止，在一開
146貝拉不僅被畢巧林的房間束縛，她所信仰的伊斯蘭教也讓她嚴格要求自己的言行舉止，在一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