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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越界

第一節 地理的越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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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秩序之間的遊戲,因為他們了解,在面對體制權力時,唯有透過自由實踐,個 人能動性(agency)才有可能發揮。100

對漫遊者(странник)來說,空間中實體的界限不重要,重要的是那道分隔 存在與不存在的界限以及如何「越界」。在這個經驗的世界裡,漫遊者沒有單一 目的地(ориентация),但在空間移動中,透過跨越、突破界限產生的對話會幫 助漫遊者追尋心靈的真實:當他的內在精神世界與目的地一起改變,他會更深入 地認識自己,他的自我也在漫遊越界的同時不斷被重構、釐清,更形完整。101

本章將從地理與生死的越界兩方面深入探討畢巧林作為一個漫遊者所經歷 的臨界抉擇,分析他在不同狀況作出選擇時的自我狀態,以及這些越界對他的影 響。

第一節 地理的越界

壹、山海之交

塔曼位於俄國西南方高加索山脈最西部的塔曼半島上,半島將黑海與亞速海 南北分隔,西側有一道刻赤海峽連接兩海,海峽對岸是克里米亞半島的刻赤半

100彭小妍,《浪蕩子美學與跨文化現代性:一九三O年代上海、東京及巴黎的浪蕩子、漫遊者與

譯者》,台北:聯經,2012,第 28、32 頁。

101 И. П. Смирнов. Homo in via Генезис. // Генезис. Философские очерки по социокультурной начинательности. СПб.: Алетейя, 2006, с. 2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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島。102此地是山海的交界,陸地上的一切是已知的,海洋廣袤未知,在這個知與 未知的交界上,《當代英雄》的主角過夜所住的茅草小屋更是剛好建築在界線之 上,茅屋周圍的世界與城裡多重隔絕。

按照小說中的描述,在畢巧林越過殘舊籬笆,走過骯髒胡同,來到小茅草屋 後,就來到一個未知的世界,他在踏進小屋時就深感不安:「牆上沒有一副聖像

──這是惡兆!」(65)他的哈薩克傳令兵在與老太婆談過話之後,更是直言:「這 裡不乾淨!」(69)畢巧林隨後嘗試著接觸當地居民,但瞎小孩、老太婆、溫迪 娜等人卻全然無助於解答他的任何問題,他一直到離開塔曼都對他們的背景所知 甚少,對於溫迪娜以及「是否瞎子能見、聾子能聽」等等謎團的解答更是一無所 知,這些謎樣的資訊之間的矛盾、漏洞與罅隙使得讀者透過主角眼光拼湊出的塔 曼圖像更加模糊可疑。

這些謎團以水妖般的女孩溫迪娜為中心,她與所有人的互動都讓讀者留下深 刻的印象。溫迪娜並非她的名字,只是畢巧林依其舉措而取的代稱。「溫迪娜」

(ундина)是俄國神話中住在水邊的水妖,會用歌聲迷惑過路的男子或迷路的小 孩,人溺死之後,偷取他們的靈魂。列斯科夫(Н. С. Лесков)在小說《繞路》

Обойденные, 1989)中也提到一位像水妖溫迪娜般的女孩,103她和《當代英雄》

的溫迪娜有許多同樣的特質,外貌年輕姣好,有著讓人著迷的美好嗓音,且心情 變幻迅速無常,彷彿不屬於這個世界。萊蒙托夫用擬物手法描摹她的動作:她受 到驚嚇時「宛若飛出叢林的一隻小鳥一樣」、「她卻像一條蛇一樣,從我懷中滑溜 出去」和「她像隻貓一樣死抓住我的衣服不放」(63-66)──根據俄羅斯迷信,

鳥代表的是「死人的心靈」,貓代表的是異族,104而蛇更是聖經中邪惡誘惑的代

102參考丘光譯本《當代英雄》〈塔曼〉的譯註 1,第 99 頁。

103 Лесков Н. С. «Обойденные», Собрание сочинений в 12 т., том 3, М.: Правда, 1989, с. 3-278.

104 Афанасьев А. Н., Религиозно-языческое значение избы славянина. // Афанасьев А. Н., Народ-художник. Миф. М: Фольклор Литература, 1986: 63-76. C. 75. 和(Пропп 1986: 208) 轉引 自 Szófia Szilágyi (1994):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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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由此可見,萊蒙托夫選塔曼作為小說背景、並安排女角色以水妖為名是非常 鎮密的安排,當畢巧林問不出她的名字,用「溫迪娜」作她的代稱時,就隱隱表 露出她不屬於這個世界,非我族類。

畢巧林在極度困倦時脫口而出的「隨便帶我去哪裡都好,見鬼也好」把他牽 引到「不乾淨的」茅草小屋留宿過夜,才得以與溫迪娜這個異族女子交會、激發 火花。小屋搭建在塔曼陡峭的懸崖邊,位於山和海、土地和水的交界,牆角緊貼 著海岸斷裂處直直沉向海水,在小屋邊可以直接看見底下深藍色的波濤洶湧、海 浪拍打岩壁時水花四濺──堅硬的山脈延伸入柔軟無定型的海水,這樣衝突對立 的景象象徵著溫迪娜這個妖媚的女子(深諳水性的水妖)和俄國軍官(不會泅水 又不成熟的男子)的見面是危機四伏的。

貳、異族之交

萊蒙托夫除了在〈塔曼〉中以自然的界限烘托「人與非人」的衝突之外,也 討論了不同文化之間的越界的可能。作者在〈貝拉〉中提到了許多不同地區、不 同種族的人民,包括格魯吉亞人(грузин)、切爾克斯人(черкес),奧賽提人

(осетин)、韃靼人(татар)、卡巴達爾人(кабардинец)、車臣人(чеченец)等 等,這些異族人與俄羅斯人相貌不同,也有著不同的風俗文化,小說中多次展現 出兩者間的隔閡和對話。

文化有許多面向,語言的差異是當中最顯著的。〈貝拉〉中的無名軍官是高 加索山地的過路客,對異族文化不太了解,無法和車伕溝通,而馬克西姆‧馬克 西梅奇不僅會說一些異族的語言,對於這些「亞洲人」的脾性也很了解。特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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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雖然馬克西姆‧馬克西梅奇能與亞洲人對話,但他表現出居高臨下的態度,

甚至對異族的個性、行為有許多先入為主的偏見:「這些亞洲人滑頭得可怕!您 以為他們吆喝是在幫忙?鬼才知道他們在吆喝什麼?牛懂他們的話。...」(457)、

「他們喜歡從外地人手中騙錢...被慣壞成了騙子!...我最了解他們,他們可瞞 不過我!」(458)、「愚不可及的人們!...什麼都不會,哪種教育也不配受!...

名符其實的奧賽提人!」(460)...等等。別林斯基試圖解釋馬克西姆‧馬克西 梅奇對異族偏見的來源:雖然馬克西姆‧馬克西梅奇是一個溫暖的、熱愛生命的 人,但是對他來說,「生活」(жить)就是「服役」(служить),在高加索服役期 間,妨礙他把任務完成的亞洲人自然就是他的天敵(природные враги),要隨時 提高警覺防範。105

畢巧林不像馬克西姆‧馬克西梅奇那樣了解這些民族,但在綁架貝拉之後也 曾說出帶有種族優越感的話:「聽著,哪有什麼鄉愁?...從要塞看出去的那幾座 山,就跟從寨子看出去的一模一樣──對這些野蠻人來說,除此之外就啥也不需 要了」(471)、「一個野蠻的切爾克斯女人有他這樣的丈夫應該感到幸福,因為按 照當地民風,他畢竟是她的丈夫,而卡茲比奇──是個早該被懲罰的山賊。」

(468-469)等等。儘管上述畢巧林的話帶有排斥異族的意味,他的行為卻沒有 展露歧視,反而找到與這些異族相處的方式,甚至對他們的眾多特質表示讚賞。

貝拉是切爾克斯人,她就是這些俄羅斯軍人口中的異族、山民、野蠻人,有 著不同的語言、髮色、宗教、習俗,萊蒙托夫對她的描寫卻十分正面。當俄羅斯 的小酒館老闆娘收到貝拉不接受的禮品時,馬克西姆.馬克西梅奇形容道:「嗬,

好神的禮品啊!一塊花布頭就能把一個女人哄得團團轉!」而貝拉作為俄羅斯族 的對立面,卻久久不願妥協,不僅「心高氣傲地把禮品推開」,對他的各種殷勤

105Белинский В. Г. Герой нашего времени. Сочинение М. Лермонтова: [Статья]. СПб., 1840. Ч.

1—2 // Белинский В. Г. М. Ю. Лермонтов: Статьи и рецензии. Л.: ОГИЗ: Гос. изд-во. худож. лит., 1941. С. 28-123. <http://feb-web.ru/feb/lermont/critics/bel/bel-028-.htm>, C. 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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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問候也都不予正面回應。畢巧林在與她「苦苦折騰了很長時間」後,才找出她 內心糾結的原因:宗教。當貝拉被畢巧林問道「再不然是你的信仰不允許妳愛我?」

時,臉色蒼白、閉口不語;畢巧林見狀脫口說出「相信我吧,對各個民族來說,

上帝只有一個,既然祂允許我愛你,那祂為什麼不允許妳回報我呢?」之後,她

「直盯盯對著他的臉看了一眼,像是對這種新的說法大吃一驚;兩隻眼睛將信就 疑」。儘管還要再過了至少一週以後,她才正式接受畢巧林,畢巧林說出的那句 話或許也只是花言巧語的一部分,但畢巧林提出的這個嶄新思考角度顯然說服了 她,打開信仰的死結之後,她才開始對他的示好有了回應,雙眼閃爍如「燃亮的 火炭一樣」、「稍加思考後,溫存地一笑,點點頭表示同意」。(22)由這段可以看 見萊蒙托夫以正面的態度描寫山民對信仰的堅持。

畢巧林費了許多心神追求貝拉,他主動學習韃靼話,直到這個切爾克斯女人 也開始懂俄文,兩人才開始溝通,畢巧林還極具象徵意義地主動脫下了那套「俄 羅斯青年軍官」的美麗戎裝,106換上切爾克斯人的服裝,對她求愛。畢巧林和異 族女子透過語言和日常生活的交流,漸漸搭起不同文化之間的橋梁,這種出於愛 意的文化越界是美好的,幫助兩方互相了解、磨合,也讓畢巧林感到短暫的幸福。

參、東西之交、水火之交

小說中的貝拉、卡茲比奇等人屬於東方文化,梅麗公爵小姐、葛魯希尼茨基 等人屬於西方文化。107從〈貝拉〉和〈梅麗公爵小姐〉兩篇中特別能看出萊蒙托 夫對東西文化的不同評價,而他顯然對東方文化的評價比較高。當代俄國中學教

106她對初次見面的畢巧林唱道:「都說我們的年輕騎手身材修長,身上的衣衫綴有白銀,.俄羅斯

的青年軍官比他們更灑脫,他們戎裝上的飾帶更是黃金。」(463)

107這裡所說的東西方世界是文化上的分界,而非地理界線或國界。

林言外之意的諷刺:其一,這段引文中的兩個外文字都是法文,«gris de perles»

是「珠灰色的」,«couleur puce»是「淺淡紅褐色」。這段話中鉅細靡遺地描繪他 們的服飾,但是,莫非這兩個顏色只有法文字才能形容嗎?法文是規定上流社會

<http://lit.1september.ru/article.php?ID=200303507.> (Дата обращения: 2013. 05.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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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也耐人尋味──這真的是在稱讚嗎她們「美」嗎?其實這些都是明褒暗諷,留 給讀者無窮的解釋空間。透過畢巧林的眼睛,讀者看見這個仿西式的上流社會中 扭曲的價值觀,人們用不同的服裝分類彼此,從衣著對應到不同的階級和身份,

再考量自己的應對。

但是畢巧林對東方文化則抱持著另一種態度。萊蒙托夫對於住在高加索山區 不同民族的生活習慣、思想和文化的描寫是熱情、衝動、活力充沛的,不僅特別 提到貝拉篤信伊斯蘭教,至死不渝,連主角畢巧林也樂於被其他人誤認為是這些

但是畢巧林對東方文化則抱持著另一種態度。萊蒙托夫對於住在高加索山區 不同民族的生活習慣、思想和文化的描寫是熱情、衝動、活力充沛的,不僅特別 提到貝拉篤信伊斯蘭教,至死不渝,連主角畢巧林也樂於被其他人誤認為是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