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來的未來》裡的角色設定幾乎都取材自細田守的真實家庭,除了主角小 訓是以他的 3 歲兒子與甫出生的妹妹為原形之外,擔任編輯的媽媽、在戰時負責 製造戰鬥機的外曾祖父都真的存在,爸爸一角也是他自身的投射,唯一的差別是 職業不同,小訓的爸爸是建築師、他則是動畫導演。121而小訓的家庭組合是以四 人為主的小家庭模式,這也是日本從一九五七年後的家庭典型,多是出現由職員 男性┼家庭主婦(兼差主婦)┼專職孩子這種三角型的形式,而在本作中也展現 了類似此型態的生活樣貌,小訓的家裡有本業為建築師的爸爸、身為建築雜誌編
120 Marcus,Clare (克蕾兒.馬克斯)著,徐詩思譯,《家屋,自我的一面鏡子》(House as a Mirror of Self),臺北市:張老師文化,2000 年,頁32。
121 黃衍方,〈《未來的未來》導演細田守:我們常在長大後就忘了童年時光〉,《上報》,台 北市,2018 年 08 月 17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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輯的媽媽、與新生的妹妹未來以及一隻狗小悠,五個家族成員同住於一個屋簷下,
他們與小訓之間有什麼的情感連結與互動呢?
本節將先討論在家屋中與小訓一起生活的家人,而隨著上一節所提及的「跨 界場域」,小訓因而開始觸及不同時空的家人,也將在下一章討論之。
一、小訓媽媽(圖 3-13):
圖 3-13 小訓媽媽人物設定圖
電影中琢磨了幾場關於小訓對於媽媽的情感,有著極為強烈的依附122。首先 在電影一開場為了迎接因生產住院而短暫離家的媽媽「回家了」,小訓站在木頭 踏階上,一直緊緊盯著起居室上方的透明玻璃,不停反覆看著窗外的家門口,一 邊抹去著因呼氣產生的水霧才能看得清楚,一邊看著來來往往的車子在等待著,
直到外婆說著:「媽媽要回來了」,小訓這時才露出笑臉,安心的跳下台階,開心 得模仿小狗的聲音爬來爬去,還很肯定的答應外婆會好好自己收拾玩具。
接著第二次,小訓一聽到爸媽開車到家的聲音,立即熟門熟路的爬到剛剛的 那一個木頭踏階上,他呵一口氣抹去因室內外溫差造成的水霧,才能從透明的窗 戶看清楚外面的動態,去驗證自己聽到的聲音不是別人,就是爸爸的車子,然後 再回頭衝下樓梯到門口,在家門還沒打開前就一直喊著「媽媽」,一看到「媽媽」,
122 依附理論(英語:attachment theory)是一種心理學、演化、動物行為學理論,旨在探討「人 際關係」:二或多個個體間的感情紐帶。依附理論最重要的原則是,幼童因為社會與情感需 求,而至少與一名主要照顧者發展出親近關係,否則將造成其心理與交際功能長久的不健全。
此理論是由精神病學家、精神分析學家約翰·鮑比(John Bowlby)所提出。(資料來源:JCassidy J. The Nature of a Child's Ties. (編) Cassidy J, Shaver PR. Handbook of Attachment: Theory, Research and Clinical Applications. New York: Guilford Press: 3–20. 1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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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按耐不住自己的心情,一邊大哭一邊說著:「我好孤單」,接著緊緊抱著媽媽,
媽媽則是回應了:「感冒好了嗎?真對不起,我都不在家。」短短的三分鐘,透 過一連串的反應動作,呈現出小訓對於「媽媽回家」的期待無比高昂與焦急。(圖 3-14)
圖 3-14 小訓聽到車子回家的聲音,熟練的觀察與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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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場景在媽媽與妹妹回家後的第一天早晨,還在賴床的小訓剛睜開眼,看 見媽媽懷裡抱著正在餵哺的妹妹未來,而到了吃早餐時,小訓一個人坐在自己的 位子上喝著牛奶,斜著眼睛一邊看著手忙腳亂的爸爸準備早餐,一邊看著邊抱著 妹妹邊打瞌睡的媽媽,於是開始想吸引媽媽的注意,喊著想要牛奶、想要吃香蕉,
爸爸在此總能第一時間回應小訓的需求,但只想得到媽媽關注的小訓一點也不領 情,只好把滿腔的怒氣都倒在爸爸的身上。
畢竟新生兒需要更多的關注與照護,小訓則被媽媽賦予能「一夜長大」的「期 待」,比如在電影中,小訓與未來的初次見面時,母子有以下的對話。
媽媽:你跟妹妹要好好相處!
小訓:好。
媽媽:無論如何都要保護她喔!
小訓:嗯。
媽媽:謝謝。
以及在小訓第一次試圖欺負妹妹時,發現很好玩但沒想到把妹妹弄哭了!
媽媽:小訓,你在做什麼?不是答應我要跟妹妹好好相處?
小訓:我辦不到。
媽媽:拜託,小寶寶要小心對待。
小訓:辦不到!
媽媽:拜託!
小訓:辦不到!
媽媽:小訓!
小訓:我就是辦!不!到!
最後在溝通未果下小訓隨手抓了一台新幹線要攻擊妹妹,媽媽最後滿腔怒火的抓 住小訓。
媽媽:小訓,你是她的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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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訓:我不是哥哥!
媽媽:你就是哥哥。
小訓:媽媽也不是媽媽了!
媽媽:不然我是誰?
小訓:鬼婆婆!鬼婆婆!
小訓到後期對於自己「哥哥」身分的認同開始失焦,也認為未來的出現導致媽媽 再也不是「以前的媽媽」,是繪本故事中盛怒的鬼婆婆,是只關心未來、只保護 未來的媽媽。
以發展心理學的角度來看,研究曾指出兒童對於家中新生兒來臨的適應能力 並不理想,在新生兒降臨後,母親們通常會對於年紀較長的孩子付出較少的關懷 與注意,而這些孩子,尤其是二歲以上的孩子會立刻明白他們與照顧者之間「獨 佔的」關係已經被嬰兒的誕生給破壞了。他們可能會變得難以管教、愛搗蛋而且 比較不安全依附,以回應他們所察覺到的被「忽略」感123。
故事中的媽媽在未來出生三個月後就回到工作崗位,與小訓的相處也因而減 少,主要陪伴者是在家工作的爸爸,再加上媽媽為了照顧妹妹確實也忽視較多小 訓的各種需求,像是幾乎無暇抱抱小訓,而劇中彼此對話出現的狀況多半是小訓 在捉弄妹妹之後媽媽出面制止,以訓誡的方式要小訓去理解自己是「哥哥」、「大 孩子」,「應該」要更「懂事」。母子爆發最大的衝突點在爸爸外出工作的一天,
跟媽媽一起看完家族相簿的小訓不肯收好散落在各處的玩具,媽媽就說:「不收 玩具就把玩具全部一起丟掉」,情緒失控的小訓在媽媽面前大哭大叫的回應,事 後再把玩具弄得更亂,說著:「我不喜歡媽媽」,直到在長大的未來的面前,小訓 才淚眼汪汪的說出自己內心的感受:「小訓是不是已經不可愛了,未來跟小悠比 較可愛」。小訓必須透過他者來表述自己對於「失去母親關愛」的感受,而越是 極力爭取存在感,越是製造出更多與母親之間的對立與自己負面情緒的經驗。
123 David R. Shaffer 著,王雪貞等譯,《發展心理學》,臺北市,2003,頁 8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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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親職由於必須兼顧工作與育兒,突顯出家庭在教養上的難處,也總是在 情緒的浪淘中搖擺,有時波濤洶湧,有時平靜如鏡。身為父親細田守說:「有時 候我們會忘了自己也是從小孩子長大成人的」,小訓媽媽在與小訓的衝突過後,
靜靜微笑看著睡著了的小訓,親了一下小訓的臉頰說:「小訓是媽媽的寶貝」(圖 3-15),接著與自己的母親對話時,說起小時候的自己也是個讓媽媽頭痛的孩子,
因而開始逐漸察覺了自己與小訓的相處「好像一直都在生氣」的樣子,試圖思考 所謂的「期待」,或許部分夾雜了不想再重複自己童年經驗的生命歷程,而嘗試 改變,但在小訓無法回應的狀態(熟睡)下給予關愛,似乎只滿足了以觀眾視角 來看的「母親」,而不是小訓眼中那個覺得自己最可愛的「媽媽」。
圖 3-15 小訓媽媽親吻熟睡中的小訓
日本的精神分析學者佐佐木孝次探討小孩和母親的關係為何比父親緊密,在
《母親與日本人》中提到,對小孩而言,母親是一個被容許的存在,也就是說,
小孩會去容許符合人類自然傾向存在的母親。對日本人而言,當母親消失時,很 少會想到父親,無論經過多久,腦海還是浮現母親的模糊印象。母親是日本人心 目中最重要的存在,孩子與母親的連帶感正是日本人彼此之間連帶感的基礎。124 然而在這部劇作中,母親轉為較為隱藏,或者說較少與小訓有良好互動的角色,
而剛出生的未來也在母親工作後轉由為父親照顧,刻意讓日本人所仰賴的南島母 性文化轉化到另一個層次之中。
124 南博 著,邱琡雯 譯,《近代日本的百年情結:日本人論》(日本人論:明治から今日まで),
新北市:立緒文化,2014 年,二版,頁 3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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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小訓爸爸(圖 3-16):
圖 3-16 小訓爸爸人物設定圖
小訓爸爸在故事裡的定位在於,小訓從出生到四歲,大多是由母親照顧,父 親則是專注在外出工作,因此小訓與父親間的關係反而沒有如母親一般有如此明 顯的緊張拉力,並且往往出現行為問題多半也由母親兼具「管教權」,讓父親似 乎成為一位在教養方面毫無功能的家人。日本文化上也常見女性在進入家庭後就 出現了「必要的放棄」,尤其在《未來的未來》中,電影出現的都是母系親族,
如電影一開場幫忙照顧小訓的就是媽媽的媽媽,其實這個設定一方面是取自細田 守自身的實際情況,但另一方面,也是反映日本社會的現況。如細田守在專訪中 提到:「雖然傳統的日本也是以夫家為主,但是現代的日本,在養育小孩方面,
夫家卻沒什麼用,通常都是娘家在帶。最近還有一種有趣的說法:『能和娘家在 東京的女性結婚比較輕鬆』」125,足以可見日本社會長期仍將女性視為主要照顧 與教養孩子的角色,但過去親子的依附關係經常建立在母親與幼兒之間,如今有 可能是指幼兒與父親、幼兒與爺爺奶奶126。
而在未來誕生後,於此契機,改變的不僅是小訓一人失去了家人的完整關注,
而在未來誕生後,於此契機,改變的不僅是小訓一人失去了家人的完整關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