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搭上這班車,那你就要證明你自己。」
廣播裡,站長低沉的說出這句話。
細田守曾在訪談提及《未來的未來》是最接近「本質155」的一部電影,而「本 質」其實定位在家族傳承下的迴圈或者說是流變,但如果我們仔細觀察,其實《未 來的未來》裡的小訓,如上節所述,在「本質」上說不定是最靠近普遍現代真實 兒童的縮影,我們會察覺到,小訓幾乎完全靠「自己的冒險」去走出情緒上的阻 礙,而冒險是不是真的?究竟重不重要?細田守在接受訪談時,總是有人會提出 一個疑問:「小訓的冒險究竟是不是真的」,而細田守則回應了一個曖昧不明的答 案,由觀眾自由去思索。本作與《跳躍吧!時空少女》同樣有著穿越時空的設定,
但不同於《跳》作帶有 SF156的設定,導演認為《未來的未來》之所以能夠跨越 時空的原因在於家人。
和小孩子玩的時候,有時會想到自己小時候的樣子,當下的感覺會像 是自己會到小孩時期喔!跟家人在一起時有了能夠穿越時空的能力,
這點我覺得是有趣的,也就是說,可以創造出穿越時空的原因,就是 因為是一家人有了家族的羈絆而有了穿越時間的力量。157
155 盛浩偉,〈最細瑣的日常,最巨大的家族流變:專訪細田守《未來的未來》〉,BIOS monthly:
碧歐司文化創意顧問股份有限公司,原文網址:http://www.biosmonthly.com/interview_topic/9705。
當中提及:這次確實是我規模最小的作品。家族以外,其他東西幾乎都沒有出現,而且發生的 事情也不是那麼驚天動地。但是,這次所描寫的生活瑣事、片段,對我們而言可能才是最本質 的部分,是我們的雙親在小孩的時候、甚至雙親的雙親在小孩的時候,通通都經歷過的。(2019 年 10 月 19 日查閱)
156 指科學奇幻(science fantasy),融合科幻及奇幻原素的虛構作品類型。
157 同註 91,4 分 28 秒開始。(2019 年 11 月 25 日查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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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說這樣的「穿越」模式其實帶有些浪漫的幻想成分,更偏重在情感層面的
「意會」之中,像是當每個人成長後思索自己過去對某一件事的後悔,腦內的時 空其實就已經回到過去了。
但,小訓的穿越時空僅是為了與家人的羈絆而出發的嗎?
綜觀來看,小訓在庭院裡所開展的穿越之旅在登場時機上並沒有特定的「時 間」,並不像湯姆居住公寓裡的那個老時鐘所報的十三點,有如此明確的「提示」, 但進入奇異世界的「通道」前則有其「啟動點」,這通常多半出現在小訓情緒未 解的當下,而起因往往皆在於小訓與家人有了一些衝突與堅持,在經歷這段如實 的「奇幻旅程」後,小訓或是解開心結、或是勇於面對挑戰,而庭院往往成為小 訓轉換心情的出口,而樹成為通往彼此關係的連結載體。柏格森(Henri Bergson)
在《物質與記憶》(Matter and Memory)思考時間這概念並非是順序(chronological)
的角度,他認為過往與現在並非全然斷離,是不斷疊層交織地綿延158。事實上,
每個經歷其實都是創造了一種和解。
但「時間」還具有更不可思議的特性。世界上存在著一種「時間」,是只侷 限於日常生活中的人所想像不到的,午夜花園的湯姆在「離家」的孤獨中,便體 驗到了這點159。唯一不一樣的,湯姆的故事裡有明確的提示是穿越到了夢裡,但 小訓在家中的探索則是透過神奇的庭院逐步轉移到不同的場合,甚或是跳離當下 的時空,但對於小訓來說,時間的定義在此模糊了,他與這些在異時空相遇相會 的人事物彷彿生活於共同的時間軸裡,產生了一種「擁有共同時空」的效應,但 這段時期的特殊神妙之處即為此點。160小訓在穿梭的同時,與家族、與自己,產 生了許多心境上的變化,至此開啟一段從家出發的環形旅行。
《未來的未來》乍看之下充分體現了所謂的兒童文學裡「環型旅行」的敘事
158 蔡淑惠、劉鳳芯主編,《在生命無限綿延之間〜童年‧記憶‧想像》,臺北市:書林,2012,
頁:編序。
159 河合隼雄著,林詠純譯,《閱讀奇幻文學:喚醒內心的奇想世界》(ファンタジーを読む),
台北市:心靈工坊,2017 年 4 月,頁 168。
160 Marcus,Clare (克蕾兒.馬克斯)著,徐詩思譯,《家屋,自我的一面鏡子》(House as a Mirror of Self),臺北市:張老師文化,2000 年,頁 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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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式,既是在家,同時又有離家的冒險與安全的返家形式。細田守在訪談便已說 到自己想傳遞的是一個「循環」的歷程,但筆者會想將其定位在「安全的環形旅 行」。首先,只有四歲的主角小訓每次冒險的場景皆是由「家中」出發,這在種 種經由孩童獲得冒險體驗的故事裡,小訓一直「安穩」的待在家中實屬奇異,但 放在現實層面的考量下又是一個再正常也不過的狀態,畢竟小訓只是一個四歲的 學齡前幼兒。而小訓從家中出發的冒險歷程在本質上其實存在一個與兒童文學所 謂的「離家」有著其大差異的部分便是在「主體動能」的展現。一般來說,離家 的要件或是因事件被動的帶入,像是受到詛咒、為了拯救家人等等,或是對外世 界的嚮往的冒險,不管是哪一種形式的「離家」,在敘事歷程中總能發現主角動 能逐漸顯現的前進力量,然而在《未來的未來》中,「離家」是一個突然的轉變,
是「環境」主動的吸引「主角」,同時主角也一直被動接收所有環境的訊息,透 過「訊息量」讓主角產生「心境上的轉變」,因此我們只會在「結果」才發現小 訓的主動與成長,多半會呼應在現實世界所遭遇的那些「過不去」的坎,而很多 都是心理層面的轉換,因此,某部分來說,細田守或許察覺到了一些「現代孩童」
的習性,他們多半是受保護的、受到照顧與關注的、有安定的家庭與家屋,相對 的,有了穩固的外在條件,他們的內心便顯得搖擺與易碎,前文也提到,冒險事 件的產生都是伴隨著小訓的情緒所引發的。這些容易遭受到波動的情緒,總是需 要立即的安撫與轉移,像劇情中,小訓為了吸引媽媽的注意,一下要牛奶、一下 要香蕉,在得不到關注的情形下只好大發脾氣,「調節」的能力成為生活品質富 裕的現代孩童不得不去面對的課題,而細田守在這方面幾乎完美的呈現出他們內 心的焦慮與彆扭,暗黑版的東京車站便是將小訓的不安心境發揮到極致的一個象 徵,快速流動的列車、人潮、與透過小訓的眼光所發現的,那些找不到家人,在 失物招領處排隊的少男少女們,他們面無表情的滑著手機,找不到依歸,這樣一 個短暫微小的片段,仍是細田守殘忍隱晦的宣告,他們找不到的不是家,而是已 經迷離失所的心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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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伍章 結論:家與絆的衝突
細田守對家論述的沿革,可以說綜合了多方的角度,有以血親為主的《狼的 孩子雨和雪》、有以世界網絡為主的《夏日大作戰》、也有非典型家庭的《怪物的 孩子》,在本質上依序呈現了他對於母親、家族、父親的想法;《未來的未來》則 回歸到核心家庭161,也是在當時代最為顯著與通俗的一種家庭形式,而本文試圖 以此部作品引出細田守在「家」與「絆」主題中的形貌,用詮釋的觀點結合「家」
在意義上的不同概念;以日本文化中「絆」的重要性,延伸探究人與人在關係上 的連結。本文先是從家屋為起點,討論在家與非家的空間,與人在這些空間中彼 此產生的交涉;接著以主角小訓的主體形貌出發,再以其視角探究與家人、家族 之間、甚或是自己的「絆」。首先我們可以發現,當討論家或是家以外的場域時,
無法完全排除「人」在其中的交互作用,以同樣的觀點,在只討論「人與人」時,
亦很難將空間中的因素摒棄,其原因在於環境所形成的文化、意識型態,連帶影 響著人們之間情感的交流、自我的建立,而使空間形成的主體亦為我們。因此,
不論是小訓的家、家中的庭院、庭院外的異世界,皆富有其所被賦予的定義,看 似獨立的「空間」與「人」,實質緊密相關,需相互參照才能各顯其義與異。
其次,我們發現即使細田守一向秉持著重視「家」抑或是「家庭」的價值來 創作作品,而《未來的未來》就是將這份中心思想試圖以一位四歲男孩面對新成 員時的回應,來與觀眾產生對話,但卻藉由家庭中人與人之間細微的日常小事透 過奇幻手法來放大我們感受的細胞,讓小訓在家中冒險的故事成為焦點。
在《閱讀兒童文學的樂趣》中對於童話有一種解讀,裡面提到雖然童話故事 都傾向願望滿足,但是大部分的詮釋者卻都認為那些故事事實上是再現「真實」, 故事的幻想乃是事物真相的象徵性敘述。162以細田守的作品來看,他雖然不是一
161 核心家庭(英語:nuclear family)是人類家庭的一種組合形式,指以婚姻為基礎,父母與未 婚子女共同居住和生活的家庭。與之相對應的形式為大家庭。由於西化,全世界的家庭結構 正體現出由擴展家庭向核心家庭發展的趨勢。
162 Perry Nodelman (培利.諾德曼)、 Mavis Reimer(梅維絲.萊莫閱),劉鳳芯、吳宜潔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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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寫童話的作家,但《未來的未來》的四歲主角小訓,讓這部電影裡的奇幻場域 或多或少揉雜了一些異於動畫的繪本風格,如同在上一章提到的未來東京車站裡,
出現一位迥異畫風的站務員與時鐘人,還有鬼婆婆造型的媽媽,讓我們能隱約感 受到這裡或許是屬於「小訓」的世界,用此觀點來看以往細田守的作品,倒是沒 有一位主角能夠獨自創造一個巨型且完整的場所,但《未來的未來》出現了。
我們可以發現小訓與家族的相遇場域都充滿著「幻想」極大化的趨勢,而成
我們可以發現小訓與家族的相遇場域都充滿著「幻想」極大化的趨勢,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