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咱人話語言保存的可行性
第二節 咱人話的新契機
加強對自己語言的正面態度，是語言保存裡最重要的一件工作。語言若是 沒有了這些正面的態度，一定會步向衰亡（D. Crystal，周蔚譯，2001：172）。
即使近百年來不少法案導致咱人話失去了一定程度的語言活力144，近年來更受到 華語熱的影響再一次受到衝擊，但這不代表咱人話就此應該消失在菲律賓的舞台 上，畢竟語言是身分的認同，也是族群的象徵。
或許這幾項法案對咱人話影響重大，但咱人話卻仍然延續至今，有 2 項重 要的原因：1.菲律賓對於當地語言是友善的、2.咱人話是華人的身分特徵，其語 言認同足以支撐咱人話的延續力。
首先，族群與語言之間往往產生連動，菲律賓政府對於當地語言是屬於柔性 的政策，對於族群間也沒有產生較大的流血衝突145。除了制定官方語言以外，對 於其他語言並沒有特別的限制或是禁止，「語言多樣化指數」裡即可看出端倪，
如下表：
表 64：十國語言多樣化指數比較
國別 語言多樣化指數 國別 語言多樣化指數
印尼 .764 臺灣 .350
菲律賓 .745 中國 .118
馬來西亞 .716 日本 .015
新加坡 .419 南韓 .000
英國 .325 美國 .505
整理自：施正鋒（1998：61-62）
「語言多樣化指數」是指該國家語言的總數量以及其「自由使用的程度」所 換算出來的指數，指數越高代表該國的各語言生存空間越安全也越能發展其語言 活力，反之則否。
由這個指數可以看出：「一個國家擁有多少語言不代表其語言指數就會越 高」。如同表格裡的「中國」，中國是個多語言、多族群的國家，單單是幾大方言
144 何大安（2007：1）：「語言活力（language vitality），是指語言的活動能力，也就是語言在一 定場域中被使用的頻度和完整度的總合。…語言活力，就是瀕危語言的維生指數，或是溫度 計。」
145 顧長永（2005：32）：「菲律賓的少數民族很多，包括馬來人、華人、印度人、印尼人等，大 致上沒有族群的衝突，因菲律賓的中部及北部地區已成為天主教的範圍，人民擁有共同的宗 教信仰，已形成一個更大的族群認同，因此較沒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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區就足以讓學者們爭論不休，更遑論還包含其他少數民族的語言，但其語言多樣 化指數卻僅有「.118」遠遠低於菲律賓、新加坡等國。若是要以大國論述，美國 的指數也有「.505」與中國的「.118」仍然存在一大段的差距。
反觀「台灣」，台灣擁有南島語系四大語支裡的三大語支，再加上漢語系裡 的華語、台語及客語，其語言多樣化指數只有「.350」。不得不說，台灣「獨尊 國語」的剛性語言政策，是讓台灣語言多樣化指數偏低的主要原因之一。至於韓 國及日本的指數特別低，也是獨尊該國的國語所導致的，即使日本國內有少數民 族「阿依努族」（アイヌ）也幾近被同化而使用日語，可以說是在亞洲裡幾近無 語言多樣化指數的國家代表。
由表格裡各個國家的語言指數即可看出，真正使語言多樣化指數偏高的原因 除了該語言總數量有一定的數量以外，在於「是否有限制或是禁止該語言的使用」，
菲律賓本身即擁有多語言，在西班牙殖民時期無明令禁止，美國統治時期亦是屬 於自由放任態度，直到菲律賓獨立之後才明訂官方語言，但這亦無損其他地方語 言的發展，正因為菲律賓對於語言的態度是友善的，咱人話才得以延續生存至今，
不至於有一項法條將咱人話趕盡殺絕。
其次，目前有許多學者皆提出相關指標或是指數作為判定一個語言活力的高 低，其中以 Kincade（1991：160-3）所列的指標較能貼切的說明目前咱人話在菲 律賓華人社會裡的語言活力。如下：
1. 存活的（viable）語言：語言族群的人口數目、興盛程度都夠分量，意 謂長時間內，不致出現威脅存活的狀態。
2. 存活但小眾的（viable but small）的語言：語言族群的人數超過千人，
族群比較孤立，或是內部組織比較堅固，說話人也知道他們的語言是 身分的表徵。
3. 瀕危的（endangered）語言：說話人的數目僅足以維持語言存活，但這 是靠有利的環境條件和族群支持在加碼，才有的局面。
4. 幾近滅亡的（nearly extinct）語言：咸信已無存活機會，往往只剩寥寥 幾位老人還在使用。
5. 滅亡（extinct）的語言：最後一位可以流利使用語言的人已經死亡，而 且看不出復甦的現象。（轉引自周蔚譯，D. Crystal 著，2001：71-72）
由以上 5 項指標來判定，咱人話目前位處第 2 項的語言狀態。由於自西班 牙殖民時期開始，華人即被限制居住也限制活動範圍，即使之後在西班牙殖民後
期獲得居住上的自由，但卻也沒有產生巨大的變動，目前菲律賓華人約莫有 6 成居住在大馬尼拉地區，是個屬於較為集中的居住方式。即使入籍成為菲律賓籍 後，華人游走於菲律賓社會但其族群團結性仍屬強韌，因此除了人數較少以外，
其內部組織也有商總作為「菲律賓華人政府」的代表。最後，在第 2 項裡的「說 話人也知道他們的語言是身分的表徵」這即是「咱人話」這名稱何以生存在菲律 賓的道理。
即使入籍成為菲律賓人，但華人清楚他們與菲律賓人仍有所不同，華人自稱 為「咱人」，將自己所說的話稱為「咱人話」，明確指稱是菲律賓華人所講的話，
這是對於自身語言認同的最直接表達。因此若沒有這份語言認同、身分認同，咱 人話在數百年來從來沒有得到任何一條法律的保障又經過法案不斷的衝擊，恐怕 在華人社會裡的語言使用活力絕對更低於現況。
麥留芳（1985）探討新加坡及馬來西亞的華人族群，對於祖籍、方言群以 及聚落、經濟發展等面向的研究，其中華人對同為華人族群擁有「方言群認同」
146的身分象徵，但對於外來的族群則昇華為「語言群的認同」147，進而產生「新 社會群體意識」。菲律賓華人的組成成分相較於新馬地區的華人族群而言，其組 成的來源較為單純，多是來自於泉州相近城鎮，又以晉江為大宗，因此對內的「方 言群認同」有著更為團結的向心力，再與外在的菲律賓語及英語作對抗形成「語 言群的認同」。
許銘裕（2012）研究西班牙加泰隆尼亞區的 Catalan 語對自身的語言認同，
即使在歷史上遭受到困境，Catalan 語堅持為自己的母語發聲，因為 Catalan 語對 加泰隆尼亞自治區有著比語言權利有著更高的認同148，甚至在加泰隆尼亞區裡仍 有其他的語言存在，卻因為將語言昇華成身分上的認同，進而促進族群認同、國 族認同，這是 Catalan 語對當地有著重要的安定力量。
146 麥留芳（1985：15）：「方言群不是一個具體的及正式的地域組織如會館；而方言群認同則是 有關社群其心目中共同享有的一個意識。」又在同文（1985：192）提及：「方言群認同既是 海外華人社會的產物，其環繞著認同的一切特性，也自然難在中國內地的同胞中找到。」
147 麥留芳（1985：196-197）：「代替方言群認同的是另一種語言群的認同：英語群與華語群的認 同。這語言群認同可以說是華人移民在土著化過程中所產生的一種主要的新社會群體意識。
148 許銘裕（2012：106）：「由於西班牙政府高度分權的結果，加泰隆尼亞自治區擁有相當高的自 治權，對語言及其教育有著絕對的自主權。…可以看出 Catalan 語在加泰隆尼亞自治區的社會 地位不但不下於西班牙語，甚至還可能凌駕西班牙語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