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唐律疏議》的婚姻規範
第三節 《唐律疏議》的伉儷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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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尊地卑，乾坤定矣。111
乾卦代表天，天為陽為尊；坤卦代表地，地為陰為卑，人間秩序與天道運行相 為契應，「夫」為天、為陽、為尊，「妻」為地、為陰、為卑。在孕育生命方面，
夫妻密不可分，被視為一個整體，尊卑與共；在相對地位方面，夫妻有尊卑之 別，被視為兩個個體，夫尊妻卑。
總之，在《唐律疏議》的思考脈絡中：夫妻本為和諧的一個整體，尊卑與 共，社會地位一致，所以說「夫妻齊體」；夫妻不相安諧，不論是夫犯妻，還是 妻犯夫，夫妻就成了二個個體，尊卑有別，所以說「夫尊妻卑」。112
第三節 《唐律疏議》的伉儷之道
《唐律疏議‧戶婚律》「妻無七出而出之」條（總189 條）曰：「諸妻無七 出及義絕之狀，而出之者，徒一年半；雖犯七出，有三不去，而出之者，杖一 百。追還合。若犯惡疾及姦者，不用此律。」113疏文曰：
伉儷之道，義期同穴，一與之齊，終身不改。故妻無七出及義絕之狀，
不合出之。114
《唐律疏議》援引《詩經》與《大戴禮記》說明本條文，「伉儷之道，義期同穴」
出自於《詩經》，「七出」出自於《大戴禮記》。《詩經‧國風‧王風‧大車》曰：
111 《周易》卷 7〈繫辭上〉，頁 143。
112 唐代現實生活中的夫妻地位又是何如？劉淑媛〈休妻棄放──唐代離婚法「七出」、「義 絕」問題再探〉中指出：「唐代繼承北朝女子善妒之風尚，復因女性社會地位提高，使妒婦悍 妻現象在有唐一代蔚為潮流。」北朝婦人以妒悍聞名，唐代承繼此一風尚，復以女性社會地位 的提升，現實生活中應有不少妻尊夫卑的家庭，收入《法制史研究》第17 期，2010 年 6 月，
頁69、70。唐代婦女妒悍之研究，可參見牛志平《唐代社會生活論叢》（太原：書海出版社，
20011 年）中〈唐代妒婦述論〉、〈說唐代懼內之風〉二文；［日］大澤正昭〈妒婦、悍妻以 及懼內──唐宋變革期的婚姻與家庭之變化〉，收入鄧小南主編《唐宋女性與社會》（上海：
上海辭書出版社，2003 年）。
113 ［唐］長孫無忌等撰，劉俊文點校：《唐律疏議》卷 14〈戶婚律〉，頁 267。
114 ［唐］長孫無忌等撰，劉俊文點校：《唐律疏議》卷 14〈戶婚律〉，頁 2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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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車檻檻，毳衣如菼。豈不爾思﹖畏子不敢。大車啍啍，毳衣如璊。豈 不爾思﹖畏子不奔。穀則異室，死則同穴。謂予不信，有如皦日。115
這是一首纏綿的情詩，男女雙方雖情意相通，不知何原因卻無法在一起，女子 見男子乘大車離去，希冀男子有勇氣帶著自己私奔，結為夫婦，生死不離。古 代夫婦宮室分內外，夫妻生則異室而居，死則同穴而葬，所以說「穀則異室，
死則同穴」116。伉儷之道在於生死相隨，永不離棄，妻與夫齊體，終身不改，
彼此不得任意離棄。
一、援引《大戴禮記》、《公羊傳》制定「七出」、「三不
去」
《唐律疏議‧戶婚律》「妻無七出而出之」條（總189 條）疏文曰：「七出 者，依〈令〉：『一無子，二淫泆，三不事舅姑，四口舌，五盜竊，六妒忌，七 惡疾。』。」117關於「七出」出自於《大戴禮記‧本命》，曰：
婦有七去：不順父母去，無子去，淫去、妒去、有惡疾去、多言去、竊 盜去。不順父母去，為其逆德也；無子，為其絕世也；淫，為其亂族也；
妒，為其亂家也；有惡疾，為其不可與共粢盛也；口多言，為其離親也；
盜竊，為其反義也。118
又《公羊傳》莊公二十七年（西元前667 年），何休解釋「大歸曰來歸」時曰：
無子，棄，絕世也；淫泆，棄，亂類也；不事舅姑，棄，悖德也；口舌，
棄，離視也；盜竊，棄，反義也，嫉妒，棄，亂家也；惡疾，棄，不可
115 《詩經》卷 4〈國風‧王風‧大車〉，頁 153、154。
116 《詩經》卷 4〈國風‧王風‧大車〉孔穎達正義曰：「古之大夫聽政也，非徒不敢淫奔，又 令室家有禮，使夫之與婦生則異室而居，死則同穴而葬，男女之別如此。……夫婦宮室，辨 外內，男不入，女不出，是禮也。生在於室則內外異，死所以得同穴者，死則神合同而為 一，故得同穴也。」，頁154。
117 ［唐］長孫無忌等撰，劉俊文點校：《唐律疏議》卷 14〈戶婚律〉，頁 267。
118 方向東：《大戴禮記彙校集解》卷 13〈本命〉（北京：中華書局，2008 年），頁 1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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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宗廟也。119
《唐律疏議》的「七出」與《大戴禮記》的「七去」相較，用字稍有不同，順 序也略有更動，與《公羊傳》何休注的「七棄」相較，更為接近，順序完全相 同，「嫉妒」改為「妒忌」，但意義相同。就實質內容而言，可以說《唐律疏議》
「七出」幾乎完全承繼《大戴禮記》的「七去」和《公羊傳》何休注的「七棄」。
依《唐律疏議》規定妻有下列七種情況，夫得以依法出妻，說明如下：
（1）、「無子」：《大戴禮記》所載的理由為「絕世」。《孟子》曰：「不孝有 三，無後為大。舜不告而娶，為無後也，君子以為猶告也。」120「無後」被視 為不孝的重大事項。孟懿子問孝於孔子，孔子對曰：「無違」，「無違」即「生，
事之以禮。死，葬之以禮，祭之以禮。」121當妻子無法生育，家族血脈無以為 繼，膝下無子可娶媳，則無人主持家族祭祀，列祖列宗的魂魄將無所安頓，所 以孟子說「無後」為「不孝」之最。依《唐律疏議》規定，女性至五十歲仍無 子，夫才能出妻122，此說出自於《禮記》，〈內則〉曰：「妾雖老年，未滿五十，
必與五日之御。」鄭玄注曰：「五十始衰，不能孕也。」123古人認為女性五十歲 身體機能開始衰退，無法受孕。
（2）、「淫泆」：《大戴禮記》所載的理由為「亂族」，妻子不守婦道，將紊 亂家族血脈和倫理。「淫泆」導致「亂族」，見於《禮記‧坊記》，曰：「諸侯不 下漁色。故君子遠色以為民紀。故男女授受不親。御婦人則進左手。姑姊妹女 子子已嫁而反，男子不與同席而坐。寡婦不夜哭。婦人疾，問之不問其疾。以 此坊民，民猶淫泆而亂於族。」124男女之別，為人倫大要。
（3）、「不事舅姑」：即《大戴禮記》所云的「不順父母」，理由為「逆德」。
《禮記‧內則》：「子甚宜其妻，父母不說，出；子不宜其妻，父母曰：『是善事
119 《公羊傳》卷 8「莊公二十七年」，頁 105。
120 《孟子》卷 7〈離婁上〉，頁 137。
121 《論語》卷 2〈為政〉，頁 16。
122 ［唐］長孫無忌等撰，劉俊文點校《唐律疏議》卷 14〈戶婚律〉疏文曰：「問曰：妻無子 者，聽出。未知幾年無子，即合出之？答曰：《律》云：『妻年五十以上無子，聽立庶以長。』
即是四十九以下無子，未合出之。」，頁268。
123 《禮記》卷 28〈內則〉，頁 533。
124 《禮記》卷 30〈坊記〉，頁 8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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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子行夫婦之禮焉，沒身不衰。」125妻未能好好孝順夫之父母，違逆婦德，
不宜為人婦。古代個人娶妻事小，家族娶婦事大，如夫妻和樂，但妻子不得父 母歡心，丈夫仍然必須離棄妻子。
（4）、「口舌」：即《大戴禮記》所云的「多言」，理由為「離親」。《詩經》
中〈瞻卭〉曰：「哲夫成城，哲婦傾城。懿厥哲婦，為梟為鴟。婦有長舌，維厲 之階。亂匪降自天，生自婦人。」126幽王驕縱荒淫，寵愛褒姒，西周終於走向 滅亡。127詩中指出男人多謀慮，則國成；婦人多謀慮，則國傾。128褒姒長舌，
如同梟、鴟，搬弄是非129，禍亂家國。古代家族人口眾多，婦人多言，必生是 非，難免離間親屬之間的感情，導致父子失和、妯娌惡鬬、兄弟鬩牆的種種家 族問題。
（5）、「盜竊」：《大戴禮記》所載的理由為「反義」。《禮記‧內則》曰：「子 婦無私貨，無私畜，無私器，不敢私假，不敢私與。」130父母健在時，子孫及 其配偶對家中的財產無自專之道，所以婦人不論是盜取或竊取家族中的財產，
皆被視為違反義理的不正當行為。
（6）、「妒忌」：《大戴禮記》所載的理由為「亂家」。《詩經‧國風‧周南‧
螽斯》曰：「螽斯羽，詵詵兮。宜爾子孫振振兮。螽斯羽，薨薨兮。宜爾子孫繩 繩兮。螽斯羽，揖揖兮。宜爾子孫蟄蟄兮。」131其〈序〉曰：「言若螽斯不妒忌，
則子孫眾多也。」132古代男子妻妾成群，如妻子妒忌，家中恐無安寧之日，也 不利於傳承子嗣。
（7）、「惡疾」：《大戴禮記》所載的理由為「不可與共粢盛」。《左傳》文公 二年：「凡君即位，好舅甥，修婚姻，娶元妃以奉粢盛，孝也。孝，禮之始也。」
125 《禮記》卷 12〈內則〉，頁 512。
126 《詩經》卷 18〈大雅‧瞻卭〉，頁 694、695。
127 《詩經》卷 18〈大雅‧瞻卭‧序〉：「瞻卭，凡伯刺幽王大壞也。」，頁 694。
128 《詩經》卷 18〈大雅‧瞻卭〉毛公傳曰：「哲，謂多謀慮也。城，猶國也。丈夫，陽也。
陽動，故多謀慮，則成國。婦人，陰也。陰靜，故多謀慮乃亂國。」，頁694。
129 《詩經》卷 18〈大雅‧瞻卭〉毛公傳曰：「懿，有所痛傷之聲也。厥，其也。其，幽王也。
梟、鴟，聲之鳥，喻褒姒之言無善。」，頁695。
130 《禮記》卷 12〈內則〉，頁 522。
131 《詩經》卷 1〈國風‧周南‧螽斯〉，頁 35、36。
132 《詩經》卷 1〈國風‧周南‧螽斯〉，頁 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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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鄭玄注：「元妃，嫡夫人。奉粢盛，供祭祀。」134，又《禮記‧祭統》曰：「夫 祭也者，必夫婦親之。」135、《詩經》中〈采蘩‧序〉曰：「夫人可以奉祭祀，
則不失職矣。」136古代娶婦就是為了祭祀祖先，如妻子因惡疾無法主持家族祭 祀活動，丈夫得依法出妻。何謂「惡疾」？《公羊傳》昭公二十年（西元前522 年）曰：「母兄稱兄，兄何以不立﹖有疾也。何疾爾﹖惡疾也。」何休解釋「惡 疾」為「謂瘖、聾、盲、癘、禿、跛、不逮人倫之屬也。」137或可供參考。
原則上，妻子如有以上七種情形，丈夫得依法出妻。但是，如有以下三種 情況，夫依然不得出妻。《唐律疏議‧戶婚律》「妻無七出而出之」條（總189 條）疏文曰：「『雖犯七出，有三不去』，三不去者，謂：一，經持舅姑之喪；二，
娶時賤後貴；三，有所受無所歸。而出之者，杖一百。並追還合。」138關於「三 不去」亦出自於《大戴禮記‧本命》，其曰：
婦有三不去：有所取無所歸不去，與更三年喪不去，前貧賤後富貴不去。139
又《公羊傳》莊公二十七年（西元前667 年），何休解釋「大歸曰來歸」時曰：
嘗更三年喪不去，不忘恩也；賤取貴不去，不背德也；有所受，無所歸 不去，不窮窮也。140
《唐律疏議》的「三不去」與《大戴禮記》的「三不去」，用字稍有不同，順序 也略有更動，與《公羊傳》何休注的「三不去」相較，更為接近，用字稍有不 同，但順序完全相同。就實質內容而言，可以說《唐律疏議》「三不去」幾乎完 全承繼《大戴禮記》與《公羊傳》何休的注文。總之，(1)、婦人為舅姑服三年 之喪，不得離棄，何休的理由是「不忘恩」。(2)、娶妻前貧賤，娶妻後富貴，
不得離棄，何休的理由是「不背德」。(3)、女子出嫁時有娘家，出嫁後無娘家 可歸者，不得離棄，何休的理由是「不窮窮」，即不窮盡其窮困之境。《唐律疏
133 《左傳》卷 18「文公二年」，頁 304。
134 《左傳》卷 18「文公二年」，頁 304。
135 《禮記》卷 25〈祭統〉，頁 830。
136 《詩經》卷 1〈國風‧召南‧采蘩〉，頁 46、47。
137 《公羊傳》卷 23「昭公二十一年」，頁 293。
138 ［唐］長孫無忌等撰，劉俊文點校：《唐律疏議》卷 14〈戶婚律〉，頁 268。
139 方向東：《大戴禮記彙校集解》卷 13〈本命〉（北京：中華書局，2008 年），頁 1305。
139 方向東：《大戴禮記彙校集解》卷 13〈本命〉（北京：中華書局，2008 年），頁 13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