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問題意識的形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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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問題意識的形成
一、研究的背景
自漢武帝接受董仲舒「推明孔氏，抑黜百家」1的建議後，儒家學說遂成為 中國文化的主要思想，儒家經典自然也成為歷代學者所關注的焦點，以經為學，
蔚然成風，是以經學在中國學術史中波瀾壯闊地發展，經學對中國文化的影響 既深且鉅自不待言。中國傳統學術如：史學、文學、語言文字學等大多導源於 經書，而法律、禮俗等現實生活層面也是受到經書的影響。2其中，經學對法律 的影響，是筆者最為關注的議題。
首先，必須先叩問一個最根本的問題：在中國歷史上，經學是否確實對法 律造成影響？有無文獻資料可以支持這個論點？解決上述的問題後，才能討論 接下來的幾個問題：何以法律會受到經學的影響？經學影響法律的層面有哪 些？法律受經學影響後具有哪些獨特之處？解答以上這些問題，是為了處理下 列的問題：戰國中期商鞅改李悝《法經》之「法」為「律」後，直至清末，兩 千多年的主要成文法典，皆以「律」為名3，歷朝歷代的律學雖各有姿態樣貌，
然而血脈相連，自成一個體系，是為中華法系。清末民初時期，迫於時局，遂 引進大量西方法制，中華法系至此斷裂崩解。中華法系是中國文化智慧的結晶，
是否真的毫無可取之處？應該如何評騭其歷史地位與價值？最重要的是，受經 學影響的傳統法律能否提供現代法學一些啓發？是否能促使現代法律更符合民
1 ［漢］班固：《漢書》卷 56〈董仲舒傳〉（臺北：鼎文書局，1983 年）：「及仲舒對冊，推 明孔氏，抑黜百家，立學校之官，州郡舉茂材孝廉，皆自仲舒發之。」，頁2525。
2 葉國良、夏長樸、李隆獻編著：《經學通論》（臺北：國立空中大學，1996 年）：「我國傳 統學術大多導源於經書，如史學、文學、語言文字學等是，而法律、禮俗等現實生活層面也 是受經書的影響。」，頁45。
3 商鞅「改法為律」之說，可參見郭建、姚榮濤、王志強《中國法制史》（上海：上海人民出 版社，2006 年），頁 18；何勤華《律學考》（北京：商務印書館，2004 年），頁 1；張晉藩《中 國法制史》（臺北：五南圖書出版有限公司，1992 年），頁 80 等。祝總斌〈關於我國古代的「改 法為律」問題〉一文則否定商鞅「改法為律」之說，其說異於相關領域多數學者所提出的傳統 論點，但此論點尚未形成定論，筆者暫採用傳統論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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族的精神與情感？
筆者曾尋找以上問題的答案，在檢閱相關文獻時，發現經學對法律的影響 最早可以向上推衍至漢代，該時期經學對司法審判造成深刻影響。西漢時，司 法審判遇到疑難案件時，官員以經義解釋法律條文，甚至直接援引經義而不引 用法律條文，經義成為審判的最終判準。凡符合經義的行為，即使違背法律仍 可能免罪；反之，凡違背經義的行為，即使未觸犯法律仍可能受罰。4東漢時，
經學家為漢律作章句，章句今雖不存，但這些經學家的詮釋活動乃是根植於經 學思維之上，章句中必然烙印著經學思潮的印記，待未來相關文獻出土，當可 證實此點。東漢的「引經決獄」和西漢的「引經解律」促成魏晉南北時期的「引 經制律」，隨著歷史條件的成熟，以及適合的時代氛圍，經學對律學的影響在唐 代逹到高峰。
《唐律疏議》是宋、元、明、清歷代制定法典的藍本5，透過對各個朝代的 研究，當可以看到經學對律學悠遠流長的影響。中國傳統法律既受到經學深刻 的影響，那麼，透過經學掌握中國傳統法律的深層結構，就是一個相當重要的 研究視角。王宏治指出：
經學就是關於儒家經典的訓詁注疏、義理闡釋以及其學派承繼、演變等 方面的學問。自漢武帝「廢黜百家，獨尊儒術」，將儒家經典定為一尊以 來，經學就成為了整個中國文化的主體。……不知、不懂經學，即不可 能真正了解中國的歷史，了解中國的文化，當然也就不可能真正了解中 國的傳統法律。6
此中說明了不知、不懂經學，就無法了解中國的傳統法律，也揭示了在中國學 術史上經學與傳統法律的緊密關係。如果可以站在經學的立場考察經學與律學 在歷史長河中相摩相盪的互動牽引，將有助於呈現傳統律學的完整面貌，同時 也拓展了經學的研究向度，進一步了解經學與律學在歷史的縱深發展脈絡裏的
4 參見劉怡君：〈論董仲舒經律思想的淵源、內涵與實踐〉，《東方人文》第 3 卷第 3 期，2004 年9 月，頁 21-38。
5 劉俊文點校《唐律疏議》的「點校說明」（北京：法律出版社，1999 年）說：「從法學研究 的角度看，《唐律疏議》是我國現存最早、最完整的封建法律著作，它集戰國秦漢魏晉南北朝 至隋以來封建法律理論之大成，成為宋元明清歷代制定和解釋封建法典的藍本。」，頁3、4。
6 王宏治：〈經學：中華法系的理論基礎──試論《唐律疏議》與經學的關係〉，收入《中華法 系國際學術研討會文集》（北京：中國政法大學，2007 年），頁 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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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變衍嬗。
透過經學抉發中國傳統法律的深層意義，這種研究方式涉及了現代學科分 類的問題，現代學科分類一方面促使學術研究更為精深，另一方面卻也造成學 術活動有所侷限。就前者而言，對於學術專業性的加強，有其不可磨滅的價值；
就後者而言，限縮了研究的視野，也是應當加以批評的。任何學科的研究必須 將內在義理與社會的橫向關係加以聯繫，才能使得概念命題中所蘊含的文化意 義不至於被抽離。因此，本論文將嘗試開拓「經學對律學的影響」此一跨學科 領域的議題，從經學的角度審視《唐律疏議》中的文化意義，後設地分析中國 傳統法律裏經學向律學滲透的情形。
二、問題的提出
晚清修律以後，中華法系解體了，但並未消亡，其中一些基本的精神和價 值是中國法文化生存和發展的核心。在新的歷史條件下重塑中華法系，不是單 純地復古，而是要創造性地繼承，學習一切外來民族先進法文化來豐富中國的 法文化，建立具有中國特色的的法律體系和法治模式，一方面要吸收外國先進 的法律理論和制度，另一方面則需汲取中國幾千年法制文明和法文化傳統的精 華，這就需要加強中國古代法制的研究，特別是對古代中華法系代表法典《唐 律疏議》的研究。7 中國古代律典的制定者、注解者常常因著政治需求，促使 儒家經典滲透進國家律典，甚至將儒家經典與國家律典融攝為一個整體，若能 循著此一思路去建構法律流變的軌跡，當有助於整個學術思想嬗衍的建構將更 加立體而全面，且當代法學立法、釋法、用法也能根植於中國固有文化，而非 盲目地將外國現成的法律橫向移植至中國。
《唐律疏議》絕非儒家經典簡單的再現、模仿、抄襲而已，而是將儒家經 典的義理底蘊和精神內涵融攝在律典的體系之中，以達到安定國家政局與維護
7 俞榮根〈唐律學：傳承與趨勢──兼及戴炎輝的唐律研究〉：「晚清修律以後，中華法系解體 了，但並未消亡，其中一些基本的精神和價值是中國法文化生存和發展的核心。在新的歷史 條件下重塑中華法系，不是單地復古，而是要創造性地繼承，學習一切外來民族先進法文化 來豐富中國的法文化。……重建中華法系，或者說，建立具有中國特色的的法律體系和法治 模式，一方面要吸收外國先進的法律理論和制度，另一方面則需汲取中國幾千年法制文明和 法文化傳統的精華，這就需要加強中國古代法制，特別是對古代中華法系的核心──唐律的 研究。」，收入黃源盛主編《法史學的傳承‧方法與趨向──戴炎輝先生九五冥誕紀念論文集》
（臺北：中國法制史學會，1994 年），頁 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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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會秩序的目標。至於，如何將《唐律疏議》中那些未直接標明所引經典，隱 匿於幽深之處的經義勾稽出來，則有賴於長時間下工夫抽絲剝繭了。柳正權認 為中國傳統法制的研究有三個目標：
一是通過歷史透視，知道傳統法制是什麼；二是在此基礎上，研究為什 麼是此而非彼，為什麼是這麼；三是意義探究，挖掘中國傳統法制之意 義，使之成為創造未來的行動和力量工具。8
此三個目標正是筆者思考的方向，又胡旭晟在討論「法史研究新格局」時說：
「歷史」呈現於史學家的視野中，原本就是三個不同的「世界」：一是現 象世界，即歷史「是什麼」，二是根源世界，即歷史「為什麼是什麼」， 三是意義世界，即歷史能為我們的現在和將來提供什麼，或者說，「過去」
在與「現在」和「將來」的統一體中意味著什麼。 9
依據柳、胡二氏的思考脈絡，至少要處理三個向度的問題：第一、就現象世界 而言，要「描述」的是：《唐律疏議》中經學影響律學的具體情況如何？第二、
就根源世界而言，要「追究」的是：為什麼《唐律疏議》經學為什麼對律學有 如此的影響？第三、就意義世界而言，要「探求」的是：《唐律疏議》中經律結 合的現象，其歷史地位、意義與價值為何？10本論文的研究目的即是為了探求 以上問題的答案。這些問題的解答與建構，是律學史的重要視域，同時也是經 學史的研究向度。
最後，要說明一個問題，目前學界普遍認為中華法系的基本特點是「禮法 結合」，這樣的思考角度原則上相當正確，也很切合中國法制的實際情形，那麼 為什麼本論文不以「禮」作為主要概念切入主題，而選擇以「經」作為研究視 角探討問題？主要是因為「禮」的概念在運用上，如果不能以儒家經典作為基
最後，要說明一個問題，目前學界普遍認為中華法系的基本特點是「禮法 結合」，這樣的思考角度原則上相當正確，也很切合中國法制的實際情形，那麼 為什麼本論文不以「禮」作為主要概念切入主題，而選擇以「經」作為研究視 角探討問題？主要是因為「禮」的概念在運用上，如果不能以儒家經典作為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