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唐律疏議》的終極依據──「天」
第一節 《唐律疏議》「天」與「人」的繫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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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唐律疏議》的終極依據──「天」
「天」是經學體系中的核心命題，經學家以此作為基礎，探討宇宙萬物的 最終根源以及其生成變化的問題。「天」包攝了宇宙本體與倫理道德雙重範疇，
不僅僅是天地萬物生成的終極依據，同時還是生命最高的理想與極則。整個宇 宙因為「陰陽二氣」才有了絪縕變化的契機，其作用更是遍及日常生活的各個 層面。《唐律疏議》既以經學的精神底蘊制定律典、詮釋律條，自然也以「天」
為終極依據，「天」成為律典形而上的最終根源。
第一節 《唐律疏議》「天」與「人」的繫聯
《周易》肯定了「人」在宇宙萬物中特出的地位與價值，認為「人」稟賦 靈秀之氣，為宇宙萬物之首，所以將「人」與「天」、「地」並列為「三才」。《唐 律疏議》承繼《周易》的思想脈絡，將「人」安頓於天道之中，「人」既由天道 化育流行而生成，生成時必內蘊著天道，天道至善，所以人性必然本善。那麼，
「惡」從何而來？《唐律疏議》以為「惡」的來自於「情」，凡放縱情感之人，
見識沈滯，易有過誤，大則叛亂使天下動盪不安，小則違逆法度擾亂社會秩序。
一、依《周易》立「三才」
「天」是中國經學思想的核心與基礎，也是《唐律疏議》刑罰體系的終極 依據。「天」含有「所以然」與「所當然」的雙重內涵，既是宇宙萬物「所以然」
的終極根據，也是萬物之靈「所當然」的最高倫理道德準則，其中「所以然」
的部分又涵蓋了「本體論」（Ontology）與「宇宙論」（Cosmology）二大議題，
在哲學思想中屬於「形而上」的範疇。「本體論」探討「實在」或「實體」（reality）
亦即「存有」（Being）的意義；「宇宙論」探討實在之演變歷程，及宇宙所由構 成之一般法則與萬有秩序。《唐律疏議‧名例律》開宗明義指出：
夫三才肇位，萬象斯分。1
1 ［唐］長孫無忌等撰，劉俊文點校：《唐律疏議》卷 1〈名例〉（臺北：弘文印書館，1986 年），頁1。此下所引《唐律疏議》皆見於此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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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律疏議》「天」的觀念乃是順承《周易》而來，《周易》肯定了「人」在宇 宙萬物中特出的地位與價值，認為「人」稟賦靈秀之氣，為宇宙萬物之首，所 以將「人」與「天」、「地」並列為「三才」。《周易‧說卦》曰：
昔者，聖人之作《易》也，將以順性命之理。立天之道曰陰與陽，立地 之道曰柔與剛，立人之道曰仁與義，兼三才而兩之，故《易》六畫而成 卦，分陰分陽，迭用柔剛，故《易》六位而成章。2
《周易‧繫辭下》也有類似的文字：
《易》之為書也，廣大悉備，有天道焉，有人道焉，有地道焉。兼三才 而兩之，故六。六者，非它也，三才之道也。3
在這裏，必須扣問一個問題，唐人是如何理解《周易》「三才之道」？唐太宗詔 孔穎達等人撰定《五經正義》，整理《周易》、《尚書》、《毛詩》、《禮記》、《春秋》
等儒家經典的文字與義理，《五經正義》成為官方對儒家經典權威性的解釋，透 過《五經正義》的內容有助於掌握唐人對於儒家經典的理解。孔穎達解釋《周 易》「三才之道」時，曰：
八卦小成，但有三畫。於三才之道，陰陽未備，所以重三為六，然後周 盡。……其天地生成萬物之理，須陰陽必備。是以造化闢設之時，其立 天之道，有二種之氣，曰成物之陰與施生之陽也。其立地之道，有二種 之形，曰順承之柔與特載之剛也。天地既立，人生其間。立人之道，有 二種之性，曰愛惠之仁與斷割之義也。既備三才之道，而皆兩之，作《易》
本順此道理，須六畫成卦，故作《易》者，因而重之，使六畫而成卦也。
六畫所處，有其六位，分二、四為陰位，三、五為陽位。4
八卦初設立時只有三畫，就三才之道而言，「陰」與「陽」尚未完備，所以再將 三畫重疊，成為六畫，如此一來，才能周備詳盡揭示吉凶變化。這是因為「陰」
2 《周易》卷 9〈說卦〉（臺北：藝文印書館，1997 年，《十三經注疏》），頁 182。此下所引
《十三經注疏》皆見於此版本。
3 《周易》卷 8〈繫辭下〉，頁 174。
4 《周易》卷 9〈說卦〉孔穎達正義，頁 1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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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陽」是天地生成萬物的必備條件，藉由陰氣與陽氣二氣的絪縕流衍，萬物 才得以變化生成，這就是《易經》著名的宇宙論。「天」包攝「陰」與「陽」；「地」
包攝「柔」與「剛」，「人」包攝「仁」與「義」。三才之道既已完備，而且皆包 含兩個面相，所以作《易》者將三畫重疊，使其成為六畫，形成一個完整的卦 象，六畫所處的位置，是為六位，二、四是陰位，三、五是陽位。所以，《易經‧
繫辭上》云：「六爻之動，三極之道也。」5天之極、地之極與人之極皆是「道」，
「道」即天地萬物的終極依據，具有演化生成萬物的力量，同時具有本體方面 的意義與生成方面的意義。
孔穎達解釋《周易‧繫辭上》曰：「易之所立，本乎乾坤。若乾坤不存，則 易道無由興起，故乾坤是易道之所蘊積之根源也。夫易者，陰陽變化之謂。陰 陽變化，立爻以效之，皆從乾坤而來。」6此中指出《易》的根本乃在於「乾」、
「坤」，倘若「乾」、「坤」不存，則《易》之「道」更無從興起，所以說「乾」、
「坤」是《易》之「道」縕釀蓄積的根源。《易》的義理內蘊，就是陰陽二氣的 變化流行。聖人設立六爻以效法陰陽二氣的變化流行，皆是自「乾」、「坤」而 來。《周易》中有〈乾〉、〈坤〉二卦，〈彖傳〉曰：
大哉乾元，萬物資始，乃統天。雲行雨施，品物流形。大明終始，六位 時 成。時乘六龍以御天。乾道變化，各正性命。保合太和，乃利貞。
首出庶物，萬國咸寧。7
至哉坤元，萬物資生，乃順承天。坤厚載物，德合無疆；含弘光大，品 物咸享。牝馬地類，行地無疆。8
「乾」代表「天」，「天」有開創之功，是萬物獲得生命的根源，宇宙萬物皆由
「天」所統管，雲朵飄行，雨水降落，萬物得以生成，「天」並賦予萬物各種形 體。天道的大化流衍可以保持、調整宇宙萬物間和諧的狀態，使得萬物得以各 自生存。「坤」代表「地」，「地」也有開創之功，是萬物獲得生命的基礎，「地」
順承著天道的變化而變化，寬厚地承載萬物，具有廣大包容的美德，可以深厚 廣博地蘊藏萬物，各種物類皆得以順暢地生長。「乾」、「坤」與「氣」的關係，
5 《周易》卷 7〈繫辭上〉，頁 143。
6 《周易》卷 7〈繫辭上〉孔穎達正義，頁 148。
7 《周易》卷 1〈乾〉，頁 16。
8 《周易》卷 1〈坤〉，頁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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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穎達解說如下：
乾是純陽，德能普備，無所偏主，唯專一而已。若氣不發動，則靜而專 一，故云「其靜也專」，若其運轉，則四時不忒，寒暑無差，則而得正，
故云「其動也直」，以其動靜如此，故能大生焉。9
坤為陰柔，閉藏翕斂，故「其靜也翕」，動則開生萬物，故「其動也闢」，
以其如此，故能廣生於物焉。10
萬物既為「乾」、「坤」配合而生成，又「乾」為純陽，「坤」為純陰，天地之所 以能生衍宇宙萬物，有賴於「氣」的發動運轉，也就是陰陽二氣交相感應，絪 縕流衍。因此，孔穎達云：「天體高遠，故乾云『大生』；地體廣博，故坤云『廣 生』。」11。宇宙萬物的生成變化以「乾」、「坤」為根基，在開閉之間生成變化，
往來不窮，生生不息，天地的大用在於其具有生生之德。
《詩經‧烝民》：「天生烝民，有物有則，民之秉彝，好是懿德。」12此句 話透顯出人能秉常懿德的思想，也啓發了孟子的「性善說」，奠定了儒家學說體 系的「性善說」的基調。13孟子云：「仁、義、禮、智，非由外爍，我固有之也，
弗思耳矣。」14，又云：「四端之心，人皆有之，聖人先得我心之同然耳。」15由 此可見，「仁」、「義」、「禮」、「智」內爍於人性之中，人人皆有四端之心。孟子 講四端，但自漢代起儒家人物為配合五行，更常講的是五常，人感應五行秀異 之氣而生，天生就具備「仁」、「義」、「禮」、「智」、「信」的美德，此為五行秀 異之氣在人身上的具體呈現。因此，《禮記‧中庸》云：
唯天下至誠，為能盡其性；能盡其性，則能盡人之性；能盡人之性，則 能盡物之性；能盡物之性，則可以贊天地之化育；可以贊天地之化育，
9 《周易》卷 8〈繫辭下〉孔穎達正義，頁 150。
10 《周易》卷 7〈繫辭上〉孔穎達正義，頁 150。
11 《周易》卷 7〈繫辭上〉孔穎達正義，頁 150。
12 《詩經》卷 18〈大雅〉，頁 674。
13 《孟子》卷 11〈告子〉：「《詩》云：『天生蒸民，有物有則，民之秉彝，故好是懿德。』
孔子曰：『為此詩者，其知道乎？故有物必有則；民之秉彝，故好是懿德。』」，頁194。
14 《孟子》卷 11〈告子〉，頁 194。
15 《孟子》卷 11〈告子〉，頁 1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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則可以與天地參矣。16
人既是天地陰陽五行之精華，是天地之盛德的價值凝結，天地創生人的目的自 然是為了體現天地盛德，那麼，人的使命就是盡人類之所能助天地之仁，做到 贊天地之化育，與天地合德。17總之，在萬物之中，「人」稟賦靈秀之氣，是為 萬物之首，所以古先聖哲將「人」的地位提升，「人」與「天」、「地」並列為「三 才」，而「三才之道」的重點就在於「人」效法天地之道，將主體的地位提升到 本體的層次，與天地同流共化。18
「天道」是陰陽、五行流衍變化的終極根據，也是宇宙萬物生成存在的終 極根據，具有本體方面和生成方面的哲學意義。再者，「天道」是現象世界「所 以然」的最終依歸，也是現象世界「所當然」的最終依歸，除了本體和生成的 意義之外，也含括倫理道德的價值意義。「人道」被安頓於「天道」之中，凡是 政策、百官、刑罰的制定與施行皆應源自於「天道」，符合「天道」運行的法則。
綜上所述，經學中的「天道」具有三層內涵：第一、本體義；第二、生成義；
第三、道德義。就本體義而言，「天道」是《唐律疏議》之所以存在的終極根據；
就生成義而言，《唐律疏議》認為天地的絪縕變化存在著一種自然秩序，人文秩 序亦屬於自然秩序的一環19；就道德義而言，《唐律疏議》以倫理綱常為核心價 值。
二、依《禮記》、《尚書》論「性情」
中國思想以生命為探討的對象，主要用心在於如何安頓生命，是一種生命
16 《禮記》卷 31〈中庸〉，頁 894。
17 參見范忠信《中國法律傳統的基本精神》（濟南：山東人民出版社，2001 年）：「中國傳統 哲學認為，既然人是天地陰陽五行之精華，是天之仁善美的價值的凝結，天生人的目的是為 體現真善美，成就真善美，那麼，人的使命就是盡人類之所能助天地之仁，即所謂『參天地，
贊化育』。」，頁28。
18 曾春海《易經哲學的宇宙與人生》（臺北：文津出版社，1997 年）：「『三才之道』即人法 效天地之道。《易經》昌明人性人能，肯定人崇高的生命意義，把人在萬物中的地位提升到宇
18 曾春海《易經哲學的宇宙與人生》（臺北：文津出版社，1997 年）：「『三才之道』即人法 效天地之道。《易經》昌明人性人能，肯定人崇高的生命意義，把人在萬物中的地位提升到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