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業貿易之青花瓷交流

明朝在朝貢制度下所建立的宗藩關係，主要依靠的是往來於雙方之間的使 節，對明朝來說，派遣使節到海外藩國，無非是遂行其政治與軍事目的，但對於 各藩國來說，每一次的進貢使行，都代表著背後龐大的商業利益。因此，晉見明 朝皇帝、呈獻文書與貢物之後，使節的主要任務，即在於進行商業貿易活動。明 朝使節出使朝鮮時，雖然也不乏有貿易活動的進行，但主要仍是為達成明朝政 治、軍事目的而做的貿易行為，如購買征討蒙古所用的馬匹，以及囤墾邊區所需 的牛隻等，並多以布綢來支付買價，且時間主要集中在明洪武至宣德年間¹⁷⁸。而 出使朝鮮的明朝使臣，亦有私下從事貿易的情況，且均為具宦官身份的使節，其 多以中國所產之絲綢布匹，採用賤買貴賣的半強迫性方式，向朝鮮的官方與民間 商人進行貿易，所購買的物品多以朝鮮土產為主，此外，具宦官身份的明朝使節，

亦多容許商人以隨行人員的身份混入使團，隨至朝鮮進行買賣。由於上述這些行 徑，實為朝鮮官方帶來困擾，經明朝官員上奏之後，於明嘉靖二十四年（1545，

朝鮮仁宗元年）開始，便不再派遣具宦官身份者出使朝鮮，並嚴格限制使團人員 不得攜帶非必要的行李，以及滯留在朝鮮的時間¹⁷⁹。由於明代遣使赴朝的次數僅 百餘次，且其中具宦官身份者，約僅佔四成，加上每次貿易量並不大，亦未見攜 至朝鮮的貿易物品中有青花瓷的紀錄，故透過貿易行為將明青花瓷帶入朝鮮者，

多屬赴明朝貢的朝鮮使節。

二、透過朝鮮使節的公私貿易

自高麗時期開始，朝鮮半島的對中貿易即相當興盛，除了海路有宋商往來其 間，進行商業貿易活動之外，在陸路方面，原本只是出自於政治、軍事考量，而 遣使遼、金兩國，後亦逐漸於進獻貢物之外，由使者私帶貨物進行貿易，甚至在 義州（今北韓境內，接近中國與北韓邊境）等數個邊境地區，開始互市通商。由 於自南宋時期開始，高麗受限於通商中國所需的航海技術與龐大資金，以及在對 金關係上，於政治、軍事、地理位置方面的考量等¹⁸⁰，逐漸確立往後僅透過陸路，

178 此時期明朝向朝鮮購馬六萬餘匹、牛萬餘頭，而支付朝鮮的布綢達 46 萬餘匹，另各類藥材不 計其數。見高豔林，〈明代中朝貿易及貿易中的相互了解〉，《求是學刊》第 32 卷第 4 期（2005.7），

頁 115-116。

179 王劍，〈論明代中前期中朝使臣的走私貿易〉，《吉林大學社會科學學報》第 5 期（2003.9），頁 71-72。

180 見須川英德，〈高麗後期における商業政策の展開—對外關係を中心に〉，《朝鮮文化室紀要》

進行對中貿易的模式。高麗末期元麗之間的貿易活動，呈現「往來興販，絡繹於

4（1997），頁 26-28。

181 《高麗史》卷四六，世家四六，恭讓王三年五月己酉。

擔負「市役」的官許商人，在其中所能獲得的利益卻不少，除能取得出售國庫剩 餘物資的權利¹⁹⁰之外，往往還勾結赴明使節，冒名隨行人員從事走私貿易。但在 朝鮮太宗與世宗（1401-1450，約明永樂至正統期間）的強力禁止下¹⁹¹，初期的使 節貿易仍以公貿為主，使節的私貿量不大，且冒名隨行的商人亦不多見，但約自

紀錄，此可能受到明正統十二年（1447，朝鮮世宗二十九年），明朝禁止販賣瓷 器給外國的影響，以致於朝鮮官方於朝鮮世宗三十年（1448，明正統十三年）時 配合明朝規定，禁止前往北京與遼東地區的使節購買瓷器¹⁹⁸。由朝鮮世宗下達此 命令時，乃是因為「聞中朝禁青花磁器，賣與外國使臣，罪至於死」的情形來看，

顯然當時明朝是嚴禁青花瓷出口的，以致於朝鮮使節透過私貿，將明青花瓷帶入 朝鮮的行為屬於非法，故文獻中並無具體記錄的情況是可以理解的。另一方面，

從上述的禁令當中也可以得知，朝鮮使節購買明青花瓷或其他瓷器的地區，除了 北京之外，還包括了遼東地區。

在此禁令公布之前，朝鮮使節可能透過私貿方式，帶入明青花瓷的情形，目 前見於記錄者有二筆。較早者見於朝鮮孝宗六年（1655，清順治十二年）時，一 筆有關朝鮮太宗時期的紀錄：

先是，大司成金益熙進言于筵席曰：太宗大王在前朝，爲國子博士，行酌於 館中，有靑花盞。太宗卽位，飭本館寶藏之，多士之聚飮太學也，亦許以其盃行 酒。至成廟朝，乃破缺，成廟乃命改造，而見失於壬辰之亂。今宜改造，以續祖 宗盛事， 以慰多士所望。¹⁹⁹

朝鮮太宗李芳遠於前朝高麗辛禑王八年（1382，明洪武十五年）錄取進士，

並於次年開始擔任國子博士²⁰⁰，至高麗辛昌王元年（1388，明洪武二十一年），擔 任書狀官隨李穡出使明朝為止²⁰¹，其於擔任國子博士期間所見的青花盞，至少在 高麗辛昌王元年之前即已存在，且以高麗末期的瓷器製作技術來看，此時尚未具 備燒造青花瓷的能力，故此青花盞應為來自中國的青花瓷²⁰²。

但以高麗與明朝的關係，自恭愍王二十一年（1372，明洪武五年）之後，一 連串明使被殺、親明的恭愍王被弒、高麗棄明投北元等事件的發生，使得兩國關 係日趨惡劣，直到洪武末年為止，高麗與朝鮮遣使赴明的目的，大都是為了解決

198 「傳旨禮曹，聞中朝禁靑花磁器，賣與外國使臣，罪至於死。今後赴京及遼東之行，貿易磁 器，一皆禁斷」，朝鮮《世宗實錄》卷一一九，朝鮮世宗三十年三月戊子。

199 朝鮮《孝宗實錄》卷十五，朝鮮孝宗六年七月乙未。

200 見李相起，《朝鮮前期의 青華白磁》（弘益大學校大學院碩士學位論文，1984），頁 13。

201任書狀官出使明朝一事，見成俔《慵齋叢話》卷七，資料來源：韓國古典綜合數據庫，http://

db.itkc.or.kr/index.jsp?bizName=KO&url=/itkcdb/text/bookListIframe.jsp?bizName=KO&seojiId=kc_ko_h0 23&gunchaId=&NodeId=&setid=889872，查詢日期：2011/12/22；另國子博士任期，見金允貞，《

高麗後期에서 朝鮮初期 象嵌青磁에 나타난 元代 磁器의 影響》（弘益大學校大學院碩士學 位論文，2003），頁 21。

202 金英媛，《조선백자》（서울시：대원사，1991），頁 91。

與明朝之間的嫌隙，且往往使節不是被拒於邊境，便是遭到洪武帝的當庭訓斥。

因此，要能夠利用出使明朝的期間，自由進行公私貿易的機率並不大，即便是接 受明朝官員餽贈的可能性亦低。故較有可能的是，此青花盞乃為元朝之際，透過 當時頻繁往來於元麗兩國之間的高麗使節或商人，所帶入的元青花瓷，而非朝鮮 使節以私貿方式所帶入的明青花瓷。

另外一筆記錄，則見於朝鮮世宗時期，時任領議政的河演（1376-1453）²⁰³， 感謝判書閔義生（1377-1442）²⁰⁴致贈畫鍾的詩文²⁰⁵。閔義生於朝鮮世宗二十年

（1438，明正統三年）任禮曹判書²⁰⁶，故應於 1438-1442 年之間致贈河演畫鍾，

其曾於朝鮮世宗二十一年（1439，明正統四年）時，以謝恩使的身份出使明朝²⁰⁷， 復以當時朝鮮應仍尚未具備燒造青花瓷的能力，故此畫鍾即很有可能為閔義生透 過私貿，所帶回的明青花瓷。

自朝鮮成宗時期開始，於紀錄當中便不時可見到違反禁令、潛貿明青花瓷器 使用的情形。如朝鮮成宗六年（1475，明成化十一年）：

今觀士大夫之家，……，大小宴集，非畫器不用，……。夫畫器，上國所産，

駄載爲難，而家家有之。 使臣之行，禁令雖嚴，而冒法如是，平安之民，緣此 困敝，不能聊生，是誠可慮。……。伏願畫器之用，一切禁斷。²⁰⁸

朝鮮成宗八年（1477，明成化十三年）：

大司憲金永濡曰：……。今豪富之家，兢用靑畫器，唐物非能自來，必有輸 來之者。其弊不貲，請痛禁。上曰：勿貿唐物，曾已立法。其申明之。²⁰⁹

朝鮮成宗八年（1477，明成化十三年）：

203 資料來源：朝鮮王朝實錄，國史編纂委員會電子資料庫，

http://sillok.history.go.kr/inspection/popManDetail.jsp?id=M_0059187，查詢日期：2011/12/18。

204 見朝鮮《世宗實錄》一○四，朝鮮世宗二十六年五月己未。

205 河演，《敬齋集》卷一，〈謝閔判書義生送畫鍾〉，「粉玉蒼玕淨，佳花異草明，即教浮綠蟻，

一吸寸心清」，資料來源：韓國古典綜合數據庫，

http://db.itkc.or.kr/index.jsp?bizName=MM&url=/itkcdb/text/bookListIframe.jsp?bizName=MM&seojiId=kc _mm_a047&gunchaId=&NodeId=&setid=898396，查詢日期：2011/12/22。

206 朝鮮《世宗實錄》一○四，朝鮮世宗二十六年五月己未。

207 閔義生於朝鮮世宗二十一年五月至八月出使明朝，見朝鮮《世宗實錄》卷八五，朝鮮世宗二 十一年五月丙寅，以及朝鮮《世宗實錄》卷八六，朝鮮世宗二十一年八月甲辰。

208 朝鮮《成宗實錄》卷五五，朝鮮成宗六年五月庚申。

209 朝鮮《成宗實錄》卷七七，朝鮮成宗八年閏二月戊申。

大司憲金永濡啓曰：靑畫磁器已禁用，但大臣戚里好用之，本府禁亂吏，豈 得發摘乎？請申飭禁止。……。右承旨任士洪退，與左承旨李克基語曰：……。

《大典》頒諸中外，何可一一更下傳旨申明乎？士洪遂啓曰：律設大法，而奉行 在人，傳旨不必更下也。傳曰，其勿指磁器，以大槪禁制不行之意下旨可也。²¹⁰

朝鮮成宗八年（1477，明成化十三年）：

傳旨議政府曰：……。比聞勳戚貴近，先自壞法，閭巷小民，亦相率而侈靡，

其中巨商富賈，縱情無忌，習以爲俗，至如畫磁器，非土産也，而求買上國，其 不畏邦憲如此。夫有令不行，有禁不止，何以爲國？其申諭中外，自今有乖式令 者，明加紏察，痛行禁斷。²¹¹

由上述四筆記錄可以得知，至朝鮮成宗（1470-1494）初期的 1470 年代，明 青花瓷已大量透過私貿方式進入朝鮮，並且有越來越多的趨勢，甚至到了「大小 宴集，非畫器不用」的地步，以致於朝鮮官方不得不一再重申禁令。以此推測，

自朝鮮成宗時期開始，歷經朝鮮文宗、端宗、世祖、睿宗（1450-1469，明景泰元 年至成化五年）的近二十年之後，禁止赴北京、遼東的使臣，私貿中國瓷器的命 令已形同虛設，此時朝鮮對中私貿盛行的原因，主要是緣於全國上下「奢侈風潮」

自朝鮮成宗時期開始，歷經朝鮮文宗、端宗、世祖、睿宗（1450-1469，明景泰元 年至成化五年）的近二十年之後，禁止赴北京、遼東的使臣，私貿中國瓷器的命 令已形同虛設，此時朝鮮對中私貿盛行的原因，主要是緣於全國上下「奢侈風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