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十五、十六世紀中國與朝鮮的青花瓷交流
第二節 政治外交之青花瓷交流
明朝遣使朝鮮的目的不盡相同，但主要可概分為頒詔、冊封、賞賜、索貢，
以及解決宗藩間的糾紛等99，而明代赴朝使節的身份，主要是由文官、宦官與遼 東地區軍事官員三個部分所組成，其中文官約佔 50﹪，宦官約佔 40﹪100，在明 朝使節出使朝鮮，遂行其被賦予的任務時，亦同時將包含青花瓷在內的明代瓷器 帶入朝鮮半島地區。
有關明青花瓷藉由明朝使節帶入朝鮮王朝的情形，於中國史料中的相關記載 非常稀少，相對地在朝鮮史料當中，卻有較多的記錄。目前在朝鮮史料中，有關 明朝使節帶入明青花瓷的記載，最早可見於朝鮮世宗十年（1428，明宣德三年），
宣德帝賞賜朝鮮世宗的白磁青花大盤、小盤各五箇，其餘文獻中所見，透過明朝 使節所帶入的明代瓷器相關記錄均詳列如下：
99 有關明代使臣出使朝鮮王朝的政治任務內容，詳見曹春茹，〈明代使臣在朝鮮的政治、文化活 動〉，《長江師範學院學報》第 25 卷第 4 期（2009.7），頁 75-80。
100 王裕明，〈明代遣使朝鮮論述〉，《齊魯學刊》1998 年第 2 期（1998），頁 112。
表一 《朝鮮王朝實錄》中藉由明朝使節傳入明代瓷器之記錄101
在表一的紀錄當中，有幾處須首先辨明。其一，在使節金滿於朝鮮世宗十一 年（1429，明宣德四年）所進獻的青花瓷中，包含了一類「白磁畫鍾」的器種，
由名稱判斷應為白瓷的一種，但「畫鍾」一詞所指涉者，是否即為青花瓷，則可 藉由現存史料來推斷。在尹祥（1373-1455）《別洞集》〈成均館賜罇罍記〉中，有 一筆提到有關畫鍾的紀錄：
成均，風化之源，唐虞時典樂之官也。育英材，明大道，宣昭文敎，是其任 也。昔在太祖潛邸之日，爰命聖胤，勤于學業。惟我太宗殿下試懿文德，遂登科 第，游於學館者有年，時有畫鍾，稀世寶器，是宜大享養賢時合歡之用也。太宗 蓋嘗親御，手澤猶存。及登寶位，先崇文敎，聿修學宮，不忘舊游之地。因思畫 鍾舊無藏匣，爰命知申事臣朴錫命造藏奩以賜之。其奩也內塗柔氈，外添堅革，
蓋欲傳之永久也。後來持守不謹，鍾乃缺裂，但有空奩耳，是誠斯文之大可歎也。
一日，兼大司成臣鄭麟趾以博士，狀達于宸聰。卽以御寶粉色罇罍四事，銀粧畫 鍾粉鍾各二事，皆具襲幅藏奩以賜之。仍頒九醞百有五十器，乾猪幾口，海魚幾 尾，波及四部學堂，亦賜酒饌。於是縫掖師生搢紳儒雅，咸會于玆，執器如奉盈，
醉酒以飽德，歡欣鼓舞。游泳聖澤者，奚可勝言。是非惟一時之盛事，實乃爲萬 世之榮觀也。臣以鄙拙，忝預函丈，親被榮恩，不勝歡幸，聊書一絶，以賡天保 歌云耳。103
而在朝鮮世宗二十九年（1447，明正統十二年）時的紀錄中，則提到：
賜靑畫沙大鍾二事、白沙大鍾二事，白沙大尊四事，酒一百五十瓶及魚肉于 成均館，又賜酒肉于四部學堂諸生。初，吏曹判書鄭麟趾啓曰：太宗以成均館爲 龍潛始仕之地，賜靑畫沙大鐘，館中相傳爲寶，後不幸而破。願賜他酒器，以繼 太宗之意。故有是賜。兼司成尹祥率諸生上箋謝恩，斯文交相稱賀，以為儒林盛 事。104
自上述二筆記錄看來，實為針對同一事件的紀錄，如此則「粉色罇罍四事」
即為「白沙大尊四事」，而「畫鍾粉鍾各二事」則為「靑畫沙大鍾二事、白沙大
103 尹祥，《別洞集》卷二，〈成均館賜罇罍記〉。資料來源：韓國古典綜合數據庫，
http://db.itkc.or.kr/index.jsp?bizName=MM&url=/itkcdb/text/bookListIframe.jsp?bizName=MM&seoj iId=kc_mm_a044&gunchaId=&NodeId=&setid=1113296，檢索日期：2011/12/6。
104 朝鮮《世宗實錄》卷一一七，朝鮮世宗二十九年九月庚寅。
鍾二事」，粉色所指即為白色，而「畫鍾」即為「青畫沙大鍾」，亦即青花瓷之屬。
因此，使節金滿所進獻的白磁畫鍾，即為酒杯一類的青花瓷器，由此亦可推斷，
尹鳳於朝鮮文宗即位年（1450，明景泰元年）所進獻的「畫碗子」，亦應屬於青 花瓷一類。
其二，使節鄭善於朝鮮文宗即位年（1450，明景泰元年）所進獻的部分，其 中有一類「青苗金酒注」的器種。明永樂時期，在白瓷或各類單色釉瓷上，均可 見到用金彩做為瓷器紋樣的裝飾，而在明宣德時期，除在單色釉瓷上加飾金彩之 外，亦有在青花瓷上加飾者，單色釉瓷所加飾的金彩，通常為主要紋樣，而青花 瓷上所加飾者，則為與青花共體的部分紋飾105。時至明正統時期，仍舊有在青花 瓷上，採用金彩裝飾的例子，如明正統六年（1441，朝鮮世宗二十三年），即有
「行在光祿寺奏，新上用膳亭器皿，共三十萬七千九百餘件，令南京工部造外，
其金龍金鳳白瓷罐等件，令江西饒州府造，硃紅膳盒等件，令行在營繕所造」106 的紀錄，其中的金龍金鳳白瓷罐，即為使用描金裝飾的青花瓷。因此鄭善所進獻 的青苗金酒注，即為描金的青花酒注。
其三，在明朝皇帝所賞賜的青花瓷中，包括了白磁青花大盤、小盤各五箇，
以及青花獅子白磁卓器三卓、青花雲龍白磁酒海三箇。有關白磁青花大、小盤各 五箇中的「箇」，應作「個」解107。而「青花獅子白瓷卓器三卓」中的「卓」字，
應當作「桌」解108，前者所指，應為膳食所用的成套瓷器，而後者所指，應為計 量單位，可自現存的文獻資料中，來推測其所代表的數量。朝鮮世宗七年（1425，
明洪熙元年），明朝使節尹鳳奉使朝鮮，期間以聖旨為由，向朝鮮要索貢物：
尹鳳曰造紙方文及沙器進獻，有聖旨。赭問曰沙器數幾何。許鳳曰數則無聖 旨，然吾心以謂，十卓所用，每卓大中小椀各一，大中小楪兒各五及大中小獐本
【獐本，酒器，形如鼗皷，腹有口，俗號獐本。】十事可也。且曰勑書不載，而 如此請之者，予本無私藏，將用之何處乎。今赭將此言以啓，……，傳旨廣州牧 使，進獻大中小白磁獐本十事，精細(磻)〔燔〕造以進。109
105 廖寶秀，〈宣德官窯瓷器豐富性之研究（上）〉，《故宮學術季刊》第 16 卷 1 期（1998），頁 126。
106 《明英宗實錄》卷七九，正統六年五月。
107 朝鮮《太宗實錄》卷十七，朝鮮太宗九年五月甲戌，「王如今有尋下的女子，多便兩箇，小只 一箇，更將來」，從明成祖要求朝鮮進貢女子的紀錄來看，「箇」應作「個」字解無誤。
108 「卓」指桌子、几案，同「桌」。宋代史繩祖《學齋佔畢》卷二〈飲食衣服今皆變古〉，「蓋其 席地而坐，不設椅卓，即古之設筵敷席也。」；《金史》卷三十三，禮志六，「俟有司置香案酒卓 訖。」資料來源：教育部《異體字字典》字形檢索，
http://dict.variants.moe.edu.tw/yitia/fra/fra00439.htm，檢索日期：2011/12/6。
109 朝鮮《世宗實錄》卷二七，朝鮮世宗七年二月乙卯。文中「許鳳」，筆者推測應為「尹鳳」之
依照尹鳳於文中所述，卓器一卓，包含了大中小碗各一與大中小碟各五，以 及大中小獐本十事，而「事」所指的數量應與「件」相同110，十事即為十件，如 此一卓瓷器的數量應為 28 件。
但依據另外一筆，有關明使趙居任於明永樂二年（1404，朝鮮太宗四年），
出使日本的文獻紀錄，卻是記載一卓瓷器所包含的件數為 16 件111。從二筆紀錄 的內容有所差異來看，首先趙居任與尹鳳之間的時間差距，不過是從明永樂二年 至洪熙元年的二十年而已，期間一卓瓷器所應包含的件數應變動不大。再者，明 永樂年間所載，乃為永樂帝賞賜給日本的瓷器件數；而朝鮮世宗年間的紀錄，則 為尹鳳向朝鮮要求進貢的瓷器件數，由於索貢的瓷器數量並無載明於聖旨之中，
全憑尹鳳個人所言，故實際要求的件數便不得而知。
另外，以《朝鮮王朝實錄》中，有關尹鳳出使朝鮮時的相關記載，多為挾勢 貪索禮物、田宅、奴婢，或強行買賣，或為其親朋故舊討封、追贈官職，或為其 故鄉討免賦役，甚至亦有要求將其故鄉自縣升格為府的情形。以其向朝鮮索要瓷 器的當年為例，尹鳳以明朝使節身份停留朝鮮的數月間，強索財物、奴婢的紀錄 計有七筆；強行要求開市買賣者有三筆；為親友討封官職者亦有三筆112。因此尹 鳳所要求的一卓瓷器，其所包含的件數，或許即有向朝鮮朝廷多報件數、中飽私 囊之嫌；復以身為使節的趙居任，應不至於大膽到私扣皇家禮品的情形來看，實 際上，宣德帝所賞賜的三卓青花獅子白磁卓器，其內含的件數應為 48 件，亦即 一卓瓷器所包含的件數應為 16 件。
其四，在紀錄中較為特別的二筆，分別為朝鮮世宗十一年六月與七月，大護 軍尹重富與李彬妻，以個人身份進獻青花大鍾與青花磁器。此二人的身份與明朝 並無直接關連，應無取得青花瓷的管道，但卻又能有所進獻，實為此二人與使節 尹鳳具有特殊關係。尹鳳為黃海道瑞興人（今北韓黃海道瑞興郡），自九歲起育 於李彬家，二十餘歲時以「火者」113身份被選入明永樂宮廷，因反應敏捷而深受
誤植。
110 中國語大辭典編輯室編，《中韓辭典》（首爾：高大民族文化研究院，2003），頁 924、1789。
111 《善鄰國寶記》〈大明國別幅并兩國勘合〉，「卓器每卓一十六件共三十二件」，轉引自鄭樑生，
《明‧日關係史の研究》（東京都：雄山閣，1985），頁 206。
112 見朝鮮《世宗實錄》卷二七、二八、三二。
113 「火者」即宦官。至遲自元代開始，元朝即不斷向高麗索征火者。而明代亦依循此例，自洪 武起即向高麗索征火者，到永樂年間為最頻繁的時期，宣德之後便逐漸減少，至景泰、成化、正 德年間僅各一次，嘉靖時廢止，見刁書仁，〈明前期明朝向朝鮮索征的別貢〉，《東北師大學報（哲 學社會科學版）》2009 年第 3 期（2009），頁 62-63。而明廷出使朝鮮的宦官，均多來自朝鮮半島，
如明代最早出使朝鮮半島的宦官金麗淵即為高麗人，見杜常順，〈明代宦官中的非漢族成分〉，《青 海師範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4 年第 6 期（2004），頁 61。自此定下朝鮮半島出身的 宦官，出使高麗或朝鮮的傳統，至永樂時期到達高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