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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庫全書對日、朝的態度差異

第五章 結論

第一節 四庫全書對日、朝的態度差異

第一節 四庫全書對日、朝的態度差異

通過「考據學價值」途徑,乾嘉學者給予日本儒學不俗的評價,並且將日本 之文收編在其「包容性文化華夷觀」的論述之下。然而,這絕非中國對外認識的 常態。清人對於每年進行前來朝貢,維持穩定來往的藩屬國朝鮮,便有著不同的 態度。以下擬從《四庫全書》收書活動,淺談清人對朝鮮和日本的態度差異。並 以此突顯清儒對日本認識之特別。

壹、明代豐坊偽書事件

首先要談的是,清人以《考文》證明明代豐坊《古書世學》為偽書一事。<

古書世學序>中提到豐氏先祖豐慶與朝鮮使臣媯文卿及日本使臣徐睿互動的故 事。內容大略為,明正統六年朝鮮使臣媯文卿、日本使臣徐睿入貢,豐慶與其議 論《尚書》,知兩國各保存了中國亡佚的古本,分別由周代受封於朝鮮的箕子、秦 代托言求仙而在島上建立日本的徐巿(即前述之「徐福」)帶去。後來這兩本書的 抄本皆為豐氏所獲,藏於家中。豐坊此書採用許多異文,皆稱來自海外古本。

四庫館臣提出兩條證據,說明<古書世學序>所言之偽。第一,考諸《明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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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實錄》,正統六年並沒有關於這兩位外國使臣的記載。第二,由當時傳入的《考 文》來看,其中只有孔安國《孝經傳》、皇侃《論語義疏》是中國失傳之書,而《尚 書》則與中國注疏本相去不遠,沒有豐坊所言的篇章差異。59

對於《古書世學》的真偽,從明代以來便一直有所爭論,但是直到清代中期,

四庫館臣才以《考文》作為重要證據,為豐坊偽書做最後定論。筆者以為,此事 可看出清儒對於《考文》的信任。不但認定《考文》收錄的古書是真本,甚至以 它為準來衡量其他書籍的真偽。先不提豐坊書中令人懷疑處太多,光是代表清朝 官方說法的《四庫全書》引用作為和刻本漢籍的《考文》來反駁中國著作,這放 在傳統的華夷觀的下,便很難想像。

此外,豐坊序中假托使用朝鮮箕子本和日本徐市本,顯然是基於朝鮮由箕子 建立、日本由徐市建立的傳說之上。其中徐市的傳說和本文第三章討論的歐陽脩

<日本刀歌>中「徐福行時書未焚,逸書百篇今尚存。」指的是同一件事。徐福 日本和箕子朝鮮的傳說在歷代廣為流傳,它的出現可能來自「中國中心」的華夷 觀,欲將周遭文明皆收編在中國底下的企圖。當時不只是中國,朝鮮和日本也有 不少人──尤其是儒者──闡述這樣的傳說,透過這種與文明大國中國在過去歷 史上的聯繫,頌揚本國文明其來有自。

這麼說來,乾嘉朝以後,歐陽脩<日本刀歌>屢被重述,徐福建立日本的傳 說更加深植人心,這種中國的「包容性文化華夷觀」處理日本在華夷秩序下位置 的方式,放在當時東亞的漢文化圈中看起來,是十分合理且自然的發展。

看過四庫館臣對於《考文》等和刻本漢籍的重視之後,讓我們進一步來看《四 庫全書》收書活動中,館臣們對於日本和朝鮮輸入書的態度。

貳、《四庫全書》收書的日朝差異

59 詳細請參考《四庫全書總目提要》(1971)<五經總義類˙七經孟子考文補遺>及<書類存目 一˙古書世學>兩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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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書》只收錄《徐花潭集》感到不滿意。他在書中的評論是:「四庫全書開局以來,

傍求佚書。我東文籍,流轉中國者想多,獨《花潭集》收入,為可異。」(1871:

5-7)

其實,在此之前,朴趾源在 1780 年作為使節團一員出使中國時寫的《熱河日 記》中,便已經提到:「徐花潭先生敬德,數學類康節,有詩文若干篇,無可觀而 編入四庫全書中。」(卷五十四,2001:271)對於《四庫全書》收錄《徐花潭集》

頗不以為然。

朝鮮儒者們對於《四庫全書》中收錄的朝鮮漢籍的數量和內容有所不滿,可 能因為比起《徐花潭集》,還有更多的朝鮮書籍值得收錄,卻被清人忽視了。也可 能因為注意到當時日本漢籍受到四庫館臣的重視,而產生的不平衡心理。從朝鮮 漢籍只被收入史部,以及紀昀以《徐花潭集》作例卻反倒突顯了對朝鮮學術不重 視的例子,我們可以看出,清人採錄非中國漢籍進《四庫全書》時,的確有差別 待遇。

三部和刻本漢籍被清儒熱烈討論並收入《四庫全書》,從某種角度來看,是日 本的經學研究成果受到清人肯定的表現。與之相較,在集部的《徐花潭集》之外,

收入《四庫全書》的朝鮮書籍,性質都是載記、地理類。我們不禁要問,這些朝 鮮漢籍為何被收入載記、地理類?

《四庫全書˙載記類》卷首,釋「載記」之名為:

五馬南浮,中原云擾。偏方割據,各設史官。其事跡亦不容泯滅,故阮孝緒 作《七錄》,「偽史」立焉。《隋志》改稱「霸史」,《文獻通考》則兼用二名。……

曰「霸」曰「偽」,皆非其實也。案《後漢書班固傳》,稱撰平林、新市、公 孫述事為《載記》。……是實立乎中朝,以敘述列國之名。

另一方面,朝鮮輸入書中唯一被著錄的《朝鮮志》,《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對 它的介紹是:

朝鮮一國,道裏既近,歸化尤先。雖號藩封,實同郡縣,其山川疆域皆宜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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籍於職方。錄而存之,亦足備輿記之一種也。

這麼說來,被收入史部的朝鮮書籍,其中兩部收入「載記類」是因為中國從

「中朝」的立場,對鄰近列國之史的關心。而收入「地理類」則因為朝鮮「實同 郡縣」,因此以收錄郡縣地理的角度採用。

也就是說,當時朝鮮在中國官方眼中,是近於本國郡縣的藩屬國。對於實際 上由朝鮮人自己統治,獨立於中國之外的朝鮮,此種認識可說是十分傲慢。另一 方面,清人對朝鮮的儒學,也很難說以正眼視之。讓我們看一下《四庫全書總目 提要》對《徐花潭集》的介紹:

朝鮮文士,大抵以吟詠聞於上國,其卓然傳濂、洛、關、閩之說,以教其鄉 者,自敬德始。亦可謂豪傑之士矣。故詩文雖不入格,特存其目,以表其人 焉。

自稱「上國」,本是天朝體系下中國的自我認知,不足為奇。然而此處對於徐 敬德的評價,似乎因為他並非中國人,而有所輕視。言其詩文雖然「不入格」,卻 因為朝鮮在詩詞吟詠之外,以談論理學等學問聞名者始於徐敬德,所以特地存目,

以示表彰。在上述《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對《徐花潭集》評論的基礎上,再思考 紀昀所說:「外國詩集入四庫者,千載一人而已。」一番話,可以感受到,將本國 文化視為普世共通的「文」的基準,中國儒者在此事上有多麼的自我中心和自我 膨脹。

看過四庫館臣對於朝鮮學術的評價,我們會發現,清儒對日本學術的評價,

的確有特別之處。按照天朝秩序的架構來看,朝鮮是年年進貢、入使的藩屬國,

而日本是沒有外交關係的「夷」。依照與中國的親近程度,對應在華夷觀上,應該 是朝鮮之「文」勝於日本才對。但是,為什麼四庫收書活動卻表現出對朝鮮評價 較低的狀況?此外,如果清人比起朝鮮,更加肯定日本的「文」,那麼他們要如何 解決華夷論述上的矛盾?

本研究認為,乾嘉學者對於朝鮮和日本儒學的評價差異,主要受到「考據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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價值」影響。由於當時朝鮮儒學仍以宋學為大宗,學問方法上也不甚重視訓詁考 據,或許因為如此,清儒認定朝鮮儒學的發展停留在晚於中國許多的階段。乾嘉 學者與朝鮮儒者在學問方法和漢宋立場上的爭論,本文第二章已有介紹。

如此說來,清代中期和刻本漢籍突然輸入,顯示久無接觸的日本不但有令人 驚豔的考據成果,其儒學發展又在和中國相似的進程上方興未艾,這個發現對於 清儒該有多大的衝擊?因此,儘管清儒面對朝鮮儒學時,與過去歷代出於「華夷 觀」對朝鮮有所輕視的狀況差別不大,但是,他們在面對日本儒學時,卻出現了 改變。乾嘉儒者以「包容性文化華夷觀」對日本之文更加包容的看法,並且似乎 能夠較客觀地承認日本的文明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