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研究動機與目的
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研究動機與目的
作為很早發展成熟的文明,中國習慣擔任輸出文明的角色。而東亞諸國在古 代的發展,的確都與它有所連結。由於在目所能見的環境中是唯一的大國,中國 長期認為自己是世界的中心,文明、文化只有中華文化一種。它以中華的「文」
為標準,將與自己關係親近,學習中華文化的國家,定義為「華」文化圈的一員。
同時將無互動,或是文化不受中華影響、影響程度不深的國家,定位為「夷」。在 十九世紀後期面臨西方國家挑戰之前,千年來,中國持續以這樣的華夷認識作為 對外認識的基礎。
現代早已對這種「中華中心」思維做出許多反省和批判。認識到世界的寬廣,
文明的多元發展後,現代中國自然也不可能再以「華夷觀」區分同屬於國際社會、
地位對等的現代國家。然而,多數涉及中國對外交流史的研究,仍舊只聚焦在中 國文化對周遭國家的傳播與影響,忽視在文化交流的過程中,中國也是接受者。
地域間的文化交流,絕對是帶有往復性的相互流動。儘管文化、器物在兩國 之間的流通可能有質和量上的差異,卻不可能始終只從一方流向另一方。基於同 樣的看法,王勇(1996)曾以唐代的狀況為例。他指出,唐文化的國際性在於具現 了「擴散」與「包容」的兩面。「擴散」指的是唐文化對周邊民族的輻射影響,「包 容」則是唐文化從異文化吸收的部分。如果以唐代的中日互動來看,日本遣唐使 抵達唐朝進行交流時,唐朝曾頒給無數的「賜品」,這些書籍文物被帶回日本後產 生的影響,受到許多研究者注目。但是,時常被忽視的是,當時由遣唐使獻上的
「方物」,也因此進入了中國,並留下痕跡。
一開始引起筆者注意的,便是中日交流史中這時常被忽略的,日本對中國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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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竟購得以歸,上遺書局。長塘鮑君廷博,槧其副於知不足齋叢書中,以 初橅一本見餽,不啻獲珍珠也。[粗體字為筆者所加,以下皆同]
翟灝和杭世駿皆是清代中期著名的學者和藏書家,兩人知道日本還保留有《皇 侃義疏》時,望向日本所在的東方嘆息,可見其心情之複雜。此後十年,這個消 息在清儒之間廣為流傳。翟灝獲鮑廷博贈《皇侃義疏》的重刊本後,高興地說像 獲得了珍珠一樣珍貴。以上描述在在顯示這些書籍對於清儒的價值,並且當他們 看到和刻本漢籍時所面臨的衝擊感。筆者以為,這是我們觀看和刻本漢籍輸入的 歷史時,不能看漏的部分。
從當時的文獻來看,對於突然出現在眼前的和刻本漢籍,清儒有人欣喜其中 收藏的佚書重新出現,有人驚訝日本人著作水準之高,也有人懷疑這些「佚書」
由日人偽造。整體來說,經過一段時間的熱烈討論,清儒逐漸相信這些書的價值,
並大量運用它作為考據學研究的材料。
和刻本漢籍進入中國知識界,一方面是佚書材料的回傳,一方面也是日本人 校勘、傳注作品的輸入。因此隨之而來,清人直接要面對的問題是,該如何為這 些書籍定位?如何認識書籍所代表的日本人的成就?
從乾嘉學者的敘述中,我們可以感覺到有「什麼」正在發生轉變。王鳴盛《十 七史商榷》「日本尚文」一條提到:
近日從彼土傳入中國者,有孔安國古文孝經傳、皇侃論語義疏,皆中國所無。
而彼土又有王段吉備諸氏所得唐宋古本五經及論語孝經孟子正義,有山井鼎 為作攷文,以訂近本之訛。又有物觀等為作補遺。
然則日本尚文勝於他國,奝然所獻,因趙宋人不好古,仍致亡佚。而永叔之 言非無因,葉春及亦未必癡證。以新舊唐書諸條,知日本文學自唐已然,至 今不改。
無論是「日本尚文勝於他國」,或是在當時極度崇古的風氣中說「日本文學自 唐已然,至今不改」,都是十分高的稱讚。相較於清初或是明代對於日本動輒以「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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寇」、「東夷」稱之,我們可以發現,到了王鳴盛的時候,清人對日本的認識及評 價,已經有了極大的轉變,而此種轉變,是和刻本漢籍輸入後產生的現象。
在中日交流研究中,以交流方向來說,中國輸入日本的流向一直是關注的重 點,相反地,對於日本輸入中國的流向的研究卻只佔了很小的比重。其中關於日 本書輸入書的討論,尤其是從思想層面考察和刻本漢籍的研究更是微乎其微。過 去在中日交流史上對於和刻本漢籍的討論,大多是針對某一部書籍進行文獻學上 的考察,光是釐清書籍的版本及流通過程,就花上許多力氣,深入討論其背後意 義的研究非常少。然而,這些性質相近的書籍在短時間內接連進入中國,對清儒 來說不會是一個又一個的獨立事件,而是作為一個整體被認識。那麼,乾嘉儒者 如何認識這一批的書籍,和刻本漢籍與清代思想有何互動,應該是重要的問題。
至今,無論是作為這些書籍產生的脈絡的江戶思想史,或是作為接收這些書籍的 脈絡的清代思想史的領域,研究者對還未對和刻本漢籍有足夠的注目。因此,筆 者希望能夠整理這段被忽略的歷史,以清代中期第一批輸入的和刻本漢籍為線 索,考察清儒接觸這些書籍後,是否在思想上有新的展開,清代思想有否受到影 響,並且為此輸入事件在中日交流史上作定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