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誤解與轉折
第二節 對話案例:《有竹石軒經句說》對《論語徵》的批判
《有竹石軒經句說》對《論語徵》的批判
1810 年(嘉慶十五年)刊行的吳英《經句說》,是現在所知最早提及《論語徵》
的清人著作。不僅如此,其中引用《論語徵》十一條,或讚賞或批判,是少數關 注到徂徠學著作中「義理」部分,在較深的層次與日本儒者進行文本對話的例子。
其他提及《論語徵》的著作,例如被譽為清代《論語》集注集大成之作的劉寶楠
《論語正義》,時常作為日本儒學傳播到中國的案例被介紹,但是其中引用《論語 徵》說法的僅有兩處。還有,清末大儒俞樾在《春在堂隨筆》中引《論語徵》一 事也十分有名,但是,此書列出《論語徵》十七條,卻不作任何評論,我們只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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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俞樾對《論語徵》抱持興趣,卻無從考察他對徂徠學的想法。與前兩書比較,
更顯《經句說》與《論語徵》對話之特別。
本研究認為,和翁廣平《吾妻鏡補》一樣,《經句說》是和刻本漢籍輸入後刺 激清儒產生對日本之「文」認識下的產物。同樣在嘉慶年間完成的這兩部書,前 者以嶄新的視角、過去從未有過的豐富資料,寫成中國邁入近代以前最重要的一 部日本史。而後者則是將《論語徵》中徂徠注釋與中國歷代儒者的注釋,一視同 仁地引用的《論語》注釋書。吳英的行為,從現在的我們眼中,看起來可能很普 通,但是如果放在過去中國華夷觀的脈絡中想像,認同一個外國人對於《論語》
的詮釋,甚至援引它當作材料對先儒傳注進行批判,實在是一件難以想像的事。
這也只有在乾嘉期以後的「包容性文化華夷觀」之下才有可能發生。
本節擬先介紹吳英與其書,接著整理《經句說》和《論語徵》對話之處,進 一步聚焦其中幾個對話重心。並且檢視本研究所主張的「考據學價值」和「華夷 觀」途徑,是否在吳英對於《論語徵》的認識中出現。
壹、吳英與《有竹石軒經句說》
吳英生平未見於《清儒學案》或清代官方紀錄,就筆者所知,只有《續修四 庫全書總目提要》(1993)及鄭偉章《文獻家通考》(1999)有其記載。43今以上述 兩書為主,參考吳英之子吳志忠撰<璜川吳氏經學源起>一文,及惠棟<吳母程 太恭人八十壽序>44、張郁文《木瀆小志》(1992)45等,考察吳英生平如下。
43 然此二書記載各有誤處,刊誤如下。《續修四庫全書總目提要》載《經句說》最終成二十二卷,
實為二十七卷。《文獻家通考》載吳英藏書刻書處為「竹石軒」,實為「有竹石軒」。
44 惠棟《松崖文鈔》中收錄<吳母程太恭人八十壽序>一文,即為吳英祖母程氏祝壽之文,其中 記載了璜川吳氏家風。
45 張郁文《木瀆小志》是 1921 年刊刻的地方志。「木瀆」一地在今日江蘇省吳縣境內。其中,「吳 泰來」條記有璜川吳氏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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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4-1:璜川吳氏系譜。筆者繪。
吳英,字簡舟。江蘇吳縣人,諸生。乾隆至道光年間人,生卒年不詳。中年 放棄舉業,專心從事著述刊刻之業。獨好經學,與其子吳志忠刊有《璜川吳氏經 學叢書》。吳英將所藏顧炎武《左傳杜解補正》、惠周惕《詩說》、惠士奇《禮說》
等善本編輯成叢,並將自著《經句說》附於最後,由吳志忠點校,以叢書形式刊 行。
要談吳英和《經句說》,必須先從其家族「璜川吳氏」說起。吳英祖父吳銓,
字容齋,號璜川。雍正時為江西吉安太守。歸田後遷居蘇州瀆川望信橋,築居遂 初園,收藏萬卷珍本。與吳中名士交遊,此後「璜川吳氏」家族便以藏書之富聞 名。
吳英的堂兄吳泰來(?-1788),字企晉。乾隆年間中進士,賜內閣中書不赴 官。後經畢沅延請,主講關中書院、大梁書院。和惠棟、洪吉亮、錢泳來往頻繁,
與惠棟等並稱吳中七子。是吳氏家族中在歷史上留有最多記載的人。
吳銓
吳成佐 吳用儀
吳元潤 吳泰來
吳英
吳志忠 陳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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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英之子吳志忠,字有堂。著名藏書家。長於目錄校勘之學,當時名士多請 吳志忠校讎作序。與黃丕烈、顧廣圻等人為密交。此外,現在通行的《四書》,主 要依據的底本便是吳英父子點校刊刻的《四書集注》,例如中華書局「新編諸子集 成」之《四書章句集注》、世界書局《四書五經》的四書部分(喬秀岩,2005)。另 外,現在日本所藏《四書集注》善本,有一大部分也是吳氏父子的版本(即「吳刻 四書」)。
吳英關係者,尚有嘉慶道光年間著名經學家、小學家陳奐。陳奐的姑姑是吳 英之妻,他與吳英父子來往密切。陳奐(1786-1863),字碩甫,號南園老人。師 從江沅、段玉裁,與王念孫、王引之、曾國藩等人交遊。陳奐曾為《璜川吳氏經 學叢書》作序。
璜川吳氏雖不像是揚州馬氏或長塘鮑氏般歷史留名的大藏書家,但仍是當地 知名藏書家族,長期維持數萬卷的藏書量。其中每一個人,包含圖一中的吳用儀、
吳成佐、吳元潤,都是到處訪求善本的藏書家。從上文可知,璜川吳氏的家族成 員與惠棟、段玉裁、顧廣圻等許多知名的考據學者都有深交,是當時江南學術共 同體中積極活動的一分子。乾嘉學者的文章中,時而也能看到關於此家族的記載,
例如:
長洲吳竹嶼先生名泰來,字企晉,為吳中七子之一,中乾隆庚辰進士,與秋 帆尚書同年。二十七年,召試,進內閣中書。先生意致蕭閑,才情明秀,作 詩一本漁洋,著有《硯山堂集》十卷。五十二年,尚書為河南巡撫,延先生 為大梁書院山長。余時亦在幕中,與洪稚存、方子雲、徐朗齋輩飲酒賦詩,
殆無虛日。未幾卒。(錢泳<履園叢話˙耆舊>)
此宋蔡京之子絛,謫鬱林博白時所作。……鮑氏得嘉靖年雁里草堂所鈔六卷 之足本,又益以璜川吳氏、涉園張氏兩家之本而合校之,乃始版行,亦勤矣 哉。(盧文弨<書鐵圍山叢談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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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生於江蘇這樣一個善本流動率高、藏書豐富的家族,吳英在很早的時候便 接觸到日本傳入的《論語徵》,似乎合情合理。藤塚鄰(1952)指出,較早接觸《論 語徵》的都是江浙一代的儒者,與其位居外國書物輸入口的地利之便有關。
接著,讓我們進一步聚焦本節欲討論的核心文本《經句說》。《經句說》在 1810 年初刊時只有四卷,提名《有竹石齋經句說》,之後七卷、十卷、十二卷、二十二 卷、二十四卷本陸續刊行,歷經二十餘年,最終定稿為二十七卷本,定名為《有 竹石軒經句說》。七卷本有吳英自序,出版於 1815 年(嘉慶二十年);十二卷本有 吳英的第二自序,1818 年(嘉慶二十三年)出版;其他版本的出版年則不詳。《經 句說》二十四卷本由於與《璜川吳氏經學叢書》一同刊行,是最為通行的版本,
在它之後刊行的二十七卷本數量極為稀少。本研究採用台灣中央研究院所藏二十 七卷本及道光十年重刻寶仁堂藏板之二十四卷本為底本。
《經句說》從第十三卷開始是《論語》注釋,不依《論語》排序,直接擇取 經句的一部分,引歷代前學說法加以評論並提出己說。《續修四庫全書總目提要》
(1993:1353)稱其「徵引群說,而不分漢宋,而以己見證其是非。」。
《經句說》之後的論語注釋,如劉寶楠《論語正義》、竹添光鴻《論語會箋》
等皆對其有所徵引,可知作為論語注解《經句說》有一定水準。另一方面,《璜川 吳氏經學叢書》在江戶中後期傳入日本,流傳甚廣,其中收錄之清儒著作不但成 為翻印、抄錄的底本,46《經句說》更引起多位日本儒者的討論。47。
貳、《經句說》引《論語徵》處
《經句說》引用的《論語徵》條文,據藤塚鄰(1952)研究有八條。現今徂徠 研究皆直接引用藤塚氏之說,記為八條。唯筆者另外尋獲三條,因此《經句說》
46 如南葵文庫藏、海保元備之惠周惕《詩説》,書「據璜川吳氏經學叢書本鈔」等字。
47 詳參藤塚鄰(1952:307)。西島蘭溪《讀孟叢鈔》及早引用《經句說》,而東條一堂《論語知 言卷》「子見南子」條,引《論語徵》及《經句說》說法後,按語「經句說引論語徵,子見南子,
及觚哉兩章。是也。如子入大廟,則依徵說而不曰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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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書引用《論語徵》處實際上有十一條。現存《經句說》刊本數量稀少,且未曾 有人整理。為了進行下一步的內容分析,也出於保存資料的目的,筆者將涉及《論 語徵》的十一條《經句說》內文整理如下:
一、 「子見南子」
當是時也,弒逆未成,太子逋逃,靈公已老,國無儲君,其以際待孔子者,
豈虛取禮賢之譽哉。其必以大事諮于孔子可知也。後日子曰必也正名乎,則當日 靈公不問則已,問則必以宜立公子郢為對又可知也。
日本物茂卿論語徵曰,仁齋曰,雖惡人有悔非改過之心,而在我無可見之禮,
則不可見之矣。桉蒯聵奔,出公嗣位。豈孔子之見南子,在出公之時?孔子見之,
蒯聵輒父子之際或協乎?子路之不悅,慮蒯聵之返國耶?則孔子矢之,不亦宜乎?
使其在靈公時,孔子能化南子,亦不過一婦人爾,何益也?
英桉(原文如此,以下同),此說無見禮是也。出公時非也。子之見南子,非 孔子進見之也,此所以誓也。然謂出公時,則子路問子將奚先,子曰,必也正名 乎。冉有曰,夫子為衛君乎?子貢曰,夫子不為也。若孔子僅欲使衛父子和協,
則孔子何必言正名?子路亦不以夫子為迂矣。且孔子助輒矣,子貢何以云夫子不 為也耶。蓋蒯聵故不宜為君,然輒之初立,其位未定。若一見南子而輒位定,位 安則心亦安,仍是助輒矣。孔子豈有是哉?至於子路之不悅,只以見此淫亂為辱 而已,豈有他歟?(《經句說》卷十五)
二、 「而不與焉」
集注曰,不與猶言不相關。
英桉,此集注說疑非也。不與者,不以己事相參也。自古帝王皆不以己事為 心而獨稱舜禹者,以舜禹之有天下,其不參己事,有獨異者也。……啟賢雖宜與 子,禹經再嬗,而以益之賢為愈于啟,故夏之傳子,天也,非禹也。……以此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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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則凡舜禹之所為之事,無一有己事參焉可知也。
之,則凡舜禹之所為之事,無一有己事參焉可知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