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二節 背景交代
寇」、「東夷」稱之,我們可以發現,到了王鳴盛的時候,清人對日本的認識及評 價,已經有了極大的轉變,而此種轉變,是和刻本漢籍輸入後產生的現象。
在中日交流研究中,以交流方向來說,中國輸入日本的流向一直是關注的重 點,相反地,對於日本輸入中國的流向的研究卻只佔了很小的比重。其中關於日 本書輸入書的討論,尤其是從思想層面考察和刻本漢籍的研究更是微乎其微。過 去在中日交流史上對於和刻本漢籍的討論,大多是針對某一部書籍進行文獻學上 的考察,光是釐清書籍的版本及流通過程,就花上許多力氣,深入討論其背後意 義的研究非常少。然而,這些性質相近的書籍在短時間內接連進入中國,對清儒 來說不會是一個又一個的獨立事件,而是作為一個整體被認識。那麼,乾嘉儒者 如何認識這一批的書籍,和刻本漢籍與清代思想有何互動,應該是重要的問題。
至今,無論是作為這些書籍產生的脈絡的江戶思想史,或是作為接收這些書籍的 脈絡的清代思想史的領域,研究者對還未對和刻本漢籍有足夠的注目。因此,筆 者希望能夠整理這段被忽略的歷史,以清代中期第一批輸入的和刻本漢籍為線 索,考察清儒接觸這些書籍後,是否在思想上有新的展開,清代思想有否受到影 響,並且為此輸入事件在中日交流史上作定位。
第二節 背景交代
清代中期,第一部輸入中國的和刻本漢籍是《考文》,此後和刻本漢籍便持續 輸入,直到清末。清代輸入中國的日本書籍的質、量和輸入動機,與過去極不相 同。首先,在數量上,終清一代的日本輸入書可能比過去歷代的總和還多。其次,
書籍內容展現的文化程度──若以「中華文化」的標準來衡量──達到前所未有 之高,甚至刺激清儒對日本產生不同的認識。最後,這些書籍都是有計畫地被輸 入──無論出於日本側輸出文明成果的意圖,或是中國人的需求。
由於日本鎖國,清代的日本輸入書幾乎都由赴日貿易的中國船商所帶回。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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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始幾本書的輸入與日本官方推動有關,但是後來多數書籍是為了回應清人熱切 索書的需求而被商人帶回。如果以清人蒐集日本書籍的理由來看,又可以將清代 的日本書籍輸入分為兩個時期。一個是乾隆朝到同治七年(1868 年)日本推行明 治維新。一個是同治七年到清朝滅亡。
第一時期,清儒基於考據學研究需要,對於和刻本漢籍包含的古代漢籍和日 人研究成果十分關心。而第二個時期,面臨一連串對外戰爭的失利,鄰近的日本 又在明治維新後崛起,此時清人比前一時期更積極地蒐訪日本書籍,理由卻是希 望能從共通的漢字探索日本富強原因,或是趁著日本西學興盛、漢學沒落的時機,
將貴重古籍運回中國。關於清朝末年的和刻本漢籍輸入,已有相關研究,4但是乾 嘉朝輸入的書籍,仍未有過系統性的討論。本研究聚焦的,就是這一批鮮少受到 研究者注目的乾嘉朝輸入漢籍。
清代中期和刻本漢籍輸入事件涉及的書籍和人物無數,無法一次介紹。本研 究擬聚焦在《考文》、《古文孝經孔氏傳》(以下簡稱《孔傳》)、《皇侃論語義疏》(以 下簡稱《皇疏》)和《論語徵》上討論,因為這四本書是清代中期最早進入中國的 和刻本漢籍,也受到清人最多注目。
另一方面,為數眾多的乾嘉學者對這一批日本輸入書作過討論,他們或在著 作中記上幾筆消息,或引述當時名家的評價,或使用這些書籍作為研究材料。透 過進一步分析,本研究發現,清儒中積極對和刻本漢籍發表評論,或與之有深入 的思想交流的,大多是江南一代出身的學者,例如阮元(1764-1849)、盧文弨(1717
-1796)、吳騫(1733-1813)、錢泳(1759-1844)、翁廣平(1760-1842)、吳英 等人。此外,與和刻本漢籍輸入過程息息相關的藏書家汪啟淑(1728-1800)、鮑廷 博(1728-1814)、船商汪鵬等人也都在江南活動。因此儘管希望作為討論對象的乾 嘉儒者越多越好,但是受限於評論的深淺,本研究最終使用的材料,主要聚焦在
4 例如陳捷《人物往來與書籍流轉》(2012);大庭脩、王勇[編]《日中文化交流叢書9 典籍》
(19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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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述清儒身上。為什麼積極接觸和刻本漢籍的儒者多來自江南地區?或許這是因 為對日貿易的口岸位於江南,他們比其他地區的學者更有機會接觸到輸入書。也 有可能是當時江南學術共同體的蓬勃發展,使身處其中的他們對考據學研究和訪 求異書有極大的熱情。其他同時代的著名學者,如錢大昕、翁方綱、焦循等人雖 然都在著作中提及和刻本漢籍,卻未作出較深刻的評論。
此外,《考文》、《孔傳》、《皇疏》、《論語徵》等第一批輸入中國的和刻本漢籍,
皆與日本徂徠學派有密切關連。《論語徵》是徂徠學派開創者荻生徂徠(1666-1728)
的作品。《考文》是其弟子山井鼎(?-1728)的著作。而《孔傳》、《皇疏》也是由 徂徠門人太宰春台(1680-1747)和根本遜志(1699-1764)所校勘出版。因此,考 察這批日本輸入書的同時,我們無法忽略徂徠學派與它的關係,以及後來清儒透 過這些書籍與徂徠學進行的對話。
荻生徂徠,名雙松,號徂徠。其字茂卿,祖上為物部氏,故著書自署「物茂 卿」。徂徠是江戶時代的日本儒學者,初習朱子學,後提倡文學及思想復古的「古 文辭學」。徂徠對於當時盛行的日本朱子學和仁齋學,從注重「事功」意義與政治 實踐的角度,進行強而有力的批判。終而建立自己的「古文辭派」(或稱「蘐園學 派」、「徂徠學派」)。徂徠學出現後,成為日本儒學的主流長達半世紀,就算是十 八世紀末「寬政異學之禁」5,規定只有朱子學者能擔任幕府儒官,並禁止在昌平 坂學問所等幕府教育機關進行朱子學以外的講學,也無法抑制民間學習講論徂徠 學的風氣。無論是徂徠學的繼承者或是反對者,江戶中期以後的儒學討論都無法 擺脫徂徠學。同時,徂徠學與日本思想的縱向發展也有很深的聯繫,國學、後期 水戶學甚至是明治啟蒙思想,都受其影響。
在思想方面,徂徠認為儒學的核心在六經所載的先王之道,孔子雖是聖人,
卻不是儒學的最終依據。同時,他認為《孟子》只是孟子與楊墨等人辨論時,為
5 「寬政異學之禁」是日本寬政二年(1790 年),由幕府的老中松平定信推動的寬政改革中,對 於學問的限制政策。定信認為當時流行的徂徠學會「亂風俗」,因此下令官學禁止傳授或討論徂徠 學。希望能藉由復興朱子學,重振幕府的權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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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對抗異學而發的言論,也由於孟子的擅自發揮,導致儒學開始變質。徂徠不乏 別樹一幟的儒學解釋,例如他以「先王之道」定義「道」、「古聖人(先王)之作 為」來認識「禮樂」,並且提出「德人人殊」、「性人人殊」等較較具開放性的解釋。
徂徠學派中,服部南郭(1683-1759)和太宰春台被視為雙璧。服部南郭繼承 了徂徠學中詩文派的成就,而太宰春台的儒學理解雖然與徂徠有不少差異,仍被 視作徂徠門下經學派的傳人。山井鼎雖然因為《考文》的成就在清朝被視為日本 儒者的代表,但是他英年早逝,著作只有《考文》一書,和同樣著作較少的根本 遜志,在當時的日本實際上都不算知名。此外,著名的徂徠門人還有山縣周南
(1687-1752)和宇佐美灊水(1710-1776)等。周南將徂徠學導入長洲藩藩校,而席捲 長洲藩的徂徠學,在後來又通過長洲儒者與朝鮮通信使有所接觸。灊水則是在徂 徠過世後,大力刊行其遺作,並且是海保青陵、片山兼山的老師。
綜上所述,為考察和刻本漢籍輸入對清儒造成的影響,本研究將會從書籍刊 成流通過程、清儒活動及其思想環境、日本徂徠學三方面深入檢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