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誤解與轉折
第一節 對於日本儒學的誤解
討論乾嘉儒者對日認識的誤解之前,我們先看一下嘉慶十九年出版的日本史
《吾妻鏡補》。
壹、翁廣平與《吾妻鏡補》
翁廣平,字海琛。吳江人,諸生。翁氏住在吳江平望鎮,西臨太湖,南接浙 江省湖州,與當時的對日貿易港乍浦很近。對日本抱持著遠高於同時代人的興趣,
加上容易取得輸入書的地利之便,他藏有許多日本書籍,並以此為基礎,創作了
《吾妻鏡補》(又稱《日本國志》)一書。《吾妻鏡補》未有刊本,只有抄本流傳於 世。本研究參考的版本是上海圖書館藏長興王氏詒莊樓本、北京圖書館藏本及哈 佛大學圖書館藏本。
王寶平(1997)認為《吾妻鏡補》的價值在於,引用大量和刻本漢籍,其中包 含諸如《年號箋》等今日已亡佚的書籍;與當時鼎盛的考據學風相合,翁氏以考 據方法解決許多前人的誤解、誤記;對日貿易史料、長崎地理、日本語彙等記載,
都是前人未有的獨特內容,翁氏甚至首先梳理了一百二十代的日本天皇世系表。
因此,《吾妻鏡補》從質和量上,都可以說是明治時期以前中國人著日本史的最大 傑作。
王寶平將翁廣平對於日本的注目,視作他與舊時代文人不同之處。在王氏之 外,也有不少研究者將《吾妻鏡補》視作超前時代的奇書。但是,筆者認為,翁 氏創作此書,雖然與他對日本的極大興趣有關,但是這並不是一個孤立的事件,
而是前述清儒對日本之「文」的集體認識下的產物。類似的例子,還有同為嘉慶 年間刊行的吳英《經句說》,本文將於下一節介紹。總的來說,翁廣平的對日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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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前同時代的清儒,所以他不但知道日本有「文」,還對於日本之「文」充滿興趣,
給予其高度評價。但是和同時代人一樣,他的《吾妻鏡補》仍然不可免地對於日 本儒學有不少誤解。
過去對於《吾妻鏡補》的研究,多注目其中收錄的文化語言資料、保存的日 本佚書,或是將其作為中日交流的一個案例討論。在這些面向之外,筆者認為《吾 妻鏡補》還能幫助我們綜觀乾嘉時代中國人對日本的看法,顯示他們如何認識日 本。
翁廣平在當時是少數對日本有所了解的人,《吾妻鏡補》收錄的內容也不是清 人的常識。那麼,翁廣平所不知道的日本事物,多數的中國人應該不知道,而他 對於日本的誤解,也很可能是多數中國人誤解之處。也就是說,《吾妻鏡補》所呈 現的翁廣平看到的日本,可能是多數清人所看到的日本,又或者他們受到此書影 響,如此看日本。基於此,本研究欲簡單討論《吾妻鏡補》的特色,作為乾嘉期 開始認識日本之「文」的例子,並論及其中誤載之處。
翁廣平據《吾妻鏡》、《年代箋》、《年代覽要》等書整理的日本世系表,江戶 時代部分,在天皇將軍即位、崩殂;朝鮮行聘;改鑄新幣等國事和地震、大水、
大火等天災之外,還記載了儒者的卒年與儒書的刊刻。這是非常有趣的現象。
世系表紀錄的特定人生卒年,除了天皇和將軍之外,就只有荻生徂徠、服部 南郭、太宰春台、伊藤仁齋、伊藤東涯等人的卒年。此外,還記有《考文》、《皇 疏》、《古文孝經》的刊刻年。世系表江戶時代部分,關於日本儒者及儒學的紀錄,
佔所有內容的四分之一強。
然而,當時的日本儒者只是幕僚,非像中國儒者實際參與政事、主導國事。
因此,關於儒者的紀錄佔據江戶時代日本史四分之一的份量,可以說是件怪事。《吾 妻鏡補》無疑放大了儒學者和儒學在江戶日本的重要性。《吾妻鏡補˙凡例》中,
翁氏自言參考眾書,對世系表有所刪補。那麼,世系表的儒學放大現象,可能受 到當時清人接收的日本資訊不足的限制,也有可能是翁氏主觀刪補,呈現出他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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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知的日本。
其次,世系表紀錄的儒學書籍皆為輸入中國的和刻本漢籍,如前所述,多與 徂徠學派相關。《吾妻鏡補》全書提及《考文》八次、《皇疏》四次、《孔傳》兩次,
徂徠的《論語徵》和<辨名>則各自出現三次。另一方面,儘管世系表還記載了 伊藤仁齋父子、新井白石等儒者,徂徠學派儒者卻佔多數,而且翁氏似乎未直接 接觸仁齋等人的著作,對於他們的記載帶有很多錯誤。
例如,世系表將伊藤仁齋誤作「伊東仁齋」,將其子伊藤長胤(東涯)誤作「伊 藤長允」,考諸上海圖書館、北京圖書館、哈佛大學圖書館藏本皆同,應非傳鈔之 誤。
另外,《考文》、《皇疏》、《孔傳》、《論語徵》等皆於《吾妻鏡補》中出現三次 以上,一定會記載的是卷初<引用書目>、<藝文志>摘錄和<藝文志列目>這 三個地方。但是伊藤仁齋《論語古義》只出現兩次,分別是<引用書目>和<藝 文志>中摘錄的<論語古義序>,而未被記錄在<藝文志列目>中。
<凡例>提到,從他書引來且未見原書的註解,也會標註原書。40筆者推斷,
翁氏並未接觸《論語古義》原書,只見到序文和其他書籍(譬如《論語徵》)的引 用,所以雖然列出仁齋和《論語古義》,卻記錄不清。這樣的狀況也出現在《吾妻 鏡補》列舉的其他日本儒者身上。或許可以證明,從乾隆朝《考文》等和刻本漢 籍傳入,到嘉慶朝翁廣平作《吾妻鏡補》時,清儒所認識的日本儒者一直以山井 鼎、物茂卿等徂徠學者為主。接觸到的也多是徂徠學派著書。
藉由以上對《吾妻鏡補》的簡單考察,我們一方面可以看到乾嘉儒者開始對 日本之「文」有所認識,或者說,他們開始透過「文」認識日本。另一方面也能 觀察到,徂徠學派在清人所認識到的日本儒學中被不成比例地放大的現象。
40 《吾妻鏡補˙凡例》(1997):「 一,所補書籍俱註出處,間有未見原書,從他書所引者,亦注 原書之名,不沒其所來自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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貳、以徂徠學派樣貌被認識的日本儒學
出現在清儒論述中的日本儒學,與實際樣貌出入頗大。事實上,在江戶時代 的日本思想舞台上,儒學只是一支,與其分庭抗禮的,還有蘭學、神道及國學等。
這個現象與儒學作為文化主幹的中國有所不同。但是出於自身經驗的投射,以及 中華文化向外擴散的想像,清儒理解日本之「文」時,很輕易地就從儒學作為日 本文化主幹的角度來檢視。因此,他們對儒學面向之外的日本文化,幾乎一無所 知。
如果更進一步分析,日本儒學內部也充滿了各種派別,在徂徠學之外,還有 同樣被歸類為古學派的仁齋學、山鹿素行學,及陽明學、折衷學等。此外,列為 官學的朱子學一直握有極大的話語權。較之同時的中國,日本的學者多半不重視 守家法和門戶之隔,就學於不同學派的老師,數度更換儒學立場者並不少見,我 們很難將這些學者劃入特定一種儒學派別。然而,由於接觸到的日本書籍有限,
不只是日本思想的整體狀況,就連儒學內部的派別差異,清儒都未能有充分認識。
由於和刻本漢籍多數與徂徠學派有關,後者又與清儒的「考據學價值」相合,因 此,清儒認識中的日本儒學,可說是徂徠學派的放大。以下舉兩個例子,說明在 這種認識下所產生的誤認問題。
吳英認為由於「日本不信朱子」,所以參考日本本《論語》,可以檢視清代流 傳的《論語》版本是否經過宋儒刪改。《經句說》有這麼一段論述:
改錯曰,無德而稱,舊本原是德字。……自宋儒改作得字,而近代坊本仍還 德字,惟祁氏東書堂藏書,有宋版集注本,是得字,且集注不注及,若不知 有德字者。
英按(原文)此說德字是也,宋改得非也。……然日本本作得,無而字。則 齊梁時,或有如此,亦不能盡作德字也。此所以朱子不知有德字者也。可知 德之改得,原有別本,但不知為魯齊古爾。日本國不甚信朱子,則其改作得 字,與宋何涉。而妄歸咎于宋儒耶。(《經句說》卷二十˙「民無德而稱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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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不管此處吳英的論述邏輯,當時真的有「日本不信朱子」這件事嗎?固然,
批判朱子是徂徠學和仁齋學的重要特徵,但在日本儒學中卻很難說是主流。朱子 學在日本長期佔有重要地位,十八世紀末也出現為了振興朱子學的「寬政異學之 禁」。因此我們可以合理推論,清儒認為「日本不信朱子」,是因為只認識徂徠學 派所導致的錯誤印象。
第二個例子是《吾妻鏡補》收錄的翁廣平<附孝經書後>一文,有以下內容:
夫明皇之注雖可稱,然刪閨門一章,未免為後世所載。而朱子存之,則朱子 亦未嘗不信古也。余考日本之講經學者,如林羅山、山井鼎、太宰純、物茂 卿輩,皆尊漢儒而薄宋儒。
這裡有兩點值得注意,一是翁廣平將林羅山列入「尊漢儒而薄宋儒」的行列。
林羅山(1583-1657),是江戶初期的朱子學者,獲得德川家康重用,以儒家思想協 助建立江戶幕府的禮儀制度。從他開始,林家歷代皆擔任幕府官學的主導者。將 這個一手確立朱子學在近世日本地位的林羅山,視作與徂徠等人相同的「薄宋儒」
立場,無疑是羅山本人都會生氣的極大誤認。
第二點,談論日本儒學者時,幾乎所有的清儒都會列出山井鼎、太宰純、物 茂卿(有時再加上服元喬、根遜志)的名字,許多時候卻也只是列出這些名字。
但是如果考察當時日本國內的狀況,徂徠學雖然風靡一世,但是其中著作較少的 山井鼎和根本遜志,不太為人所知,而太宰春台和服部南郭也不是因為整理古籍 出名。
至此,我們可以知道,乾嘉學者對於日本儒學最大的誤認在於,他們認識的 日本儒者幾乎都是徂徠學派中人。他們所認知到的日本儒學傾向,幾乎只是徂徠 學派的縮影。清儒指認的日本儒學特徵,例如不信朱子、輕宋學尊漢學、使用考
至此,我們可以知道,乾嘉學者對於日本儒學最大的誤認在於,他們認識的 日本儒者幾乎都是徂徠學派中人。他們所認知到的日本儒學傾向,幾乎只是徂徠 學派的縮影。清儒指認的日本儒學特徵,例如不信朱子、輕宋學尊漢學、使用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