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兩個認識途徑與「文」的發現
第二節 「考據學價值」作為一種認識途徑
清代學術肇始於對宋明理學的反省,從清初顧炎武等人提倡帶有經世傾向的 經學,到乾嘉期鼎盛的漢學,之後的折衷學派、公羊學派等,無不在意識宋學的 前提下,批判它或調整它。
另一方面,從外部來看,清學面臨特別的政治環境。在滿族的統治下,有高 壓的文字獄,使得士人在言論及寫作上並非自由。但是,與此同時推行的文化懷 柔政策,卻又為他們的研究和創作帶來極大助力,例如以《四庫全書》為首的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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型官方修書及出版計畫、官方贊助書院的普及、學政等官員在各省文化事業上的 活躍。
據艾爾曼(1995)的研究,在太平天國大規模破壞江南地區前,清代中期已經 形成了一個龐大的江南學術共同體。在包含書院、學派、藏書樓等機構的社會機 制中,當時的知識份子跨越士商界線,以學者、收藏家、編纂者、贊助者等身分 活躍其中。考據學的興起,不僅與學術發展的內在理路有關,也由於這種社會環 境的大力支持。學術共同體的發展,給予文人進行考據研究的實質鼓勵,例如經 濟基礎和名聲地位。考據學者職業化讓他們一邊進行考據研究,一邊能以此為生。
而江南學術共同體的學問方法、價值觀,透過科舉入仕及參與官方修書的途徑,
被江南文人帶入中央,擴散至全國。27
唐代以後,文化重心逐漸南移,到了清代,物產富饒、商業勃興的經濟榮景,
運河、海外貿易等交通之便,導致江南的發展達到前所未有的高度。江南學術共 同體中,包含巡撫、學政等地方大員,協助推動官方文化事業的同時,也以個人 出資、募資的形式,帶領地方士子進行修書,贊助學術出版、書院運行。例如阮 元任浙江學政時,建詁經精舍、主持編纂《經籍籑詁》;如前所述,《皇疏》在浙 江巡撫王亶望的資助下得以繼續完成。這些官員底下聚集許多文人幕僚,協助上 述文化事業進行,而非輔佐其政務。
至於未任官的文人,或任幕僚,或任教書院,或任地方塾師,同時進行自己 的考據學研究。例如錢泳早年居於畢阮幕下,為其校勘《中洲金石記》,隨著畢阮 調職,錢泳的足跡也遍布大江南北;盧文弨曾任湖南學政,即早致仕後,任教於 龍城書院、暨陽書院、鍾山書院等知名書院二十多年,直到去世。
此外,富有的商人除了贊助學術,多半自己或子孫也浸染其中,擁有一定的 文化水準,因此商人子弟成為學者或知名藏書家的不在少數。貢獻書籍給《四庫
27 浙江、江蘇兩省是當時進士錄取率最高的省份。《四庫全書》等全國性修書,參與者也以江南 地區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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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書》最多的揚州馬氏,及上一章提到的浙江汪啟淑,都出自鹽商世家。綜而言 之,這個學術共同體中,角色容易變動,多數的人也身兼不只一種角色,可以同 時是贊助者也是著書人,也可能從前接受贊助、有一定能力後開始提攜後進。這 些人具有共同的學識基礎,而將其連結的,是文獻考證的學風。本研究討論的對 象,便是乾隆、嘉慶、道光年間的考據學者,尤其是位於江南地區,因地利之便 而首先接觸到日本輸入書的學者、贊助者與藏書家。
本研究認為,這些考據學者們共享著數個考據學的價值,並且透過這些「考 據學價值」認識、評價和刻本漢籍與日本的儒學。至於,「考據學價值」的內涵是 什麼?讓我們先從<乾隆三十七年正月初四日聖諭>看起。
《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卷首所載<乾隆三十七年正月初四日聖諭>,作為卷 帙浩繁的《四庫全書》叢書的開篇文章,此文意義非凡。它不但是《四庫全書》
編纂原則,也可說是乾隆帝對於「文」的理解及其政策的指導綱領。內容節錄如 下:
朕稽古右文,聿資治理,幾餘典學,日有孜孜。因思策府縹緗,載籍極博,
其鉅者羽翼經訓,垂範方來,固足稱千秋法鑒。即在識小之徒,專門撰述細 及名物象數,兼綜條貫,各自成家,亦莫不有所發明,可為遊藝養心之一 助。……其歷代流傳舊書,內有闡明性學治法,關係世道人心者,自當首先 購覓。至若發揮傳注,考核典章旁暨九流百家之言,有俾實用者,亦應備為 甄擇。……庶幾副在石渠,用儲乙覽。從此《四庫》、《七略》益昭美備,稱 朕意焉。欽此!
這篇聖諭表現了本節欲討論的數個考據學價值。第一,開首處的「稽古右文」
是乾隆的自我標榜,描繪了國家欲施行的文化政策走向。在乾隆御旨之後,清儒 開始大量地用「右文稽古」來描述當朝。28第二,「有俾實用」者是收書的標準,
彰顯清代重視「實」的風氣。第三,《四庫全書》這個史無前例的大型修書計畫的
28 例如知不足齋本《古文孝經》吳騫序、鄭辰序;錢泳<海外新書小序>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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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的,是保存優良書籍,使書目志更加「美備」,正呼應了清儒對於學問之「博」
的追求。而上述三項考據學價值,在清儒對和刻本漢籍的評價中時常可以看到。
以下分節進行詳細討論。
壹、實事求是與復古
「實事求是」的精神在清代極受推崇。簡單來說,「實事求是」指的是以實證 的方法探求「真」與「是」。清儒批判宋明學風到後來變為「虛談」,標榜清學之
「實」與其區隔。阮元便是著名的例子,他讚揚同時代的儒者:
漢書云,脩學好古,實事求是。後儒之自遁於虛,而爭是非於不可究詰之境 也,豈河間獻王竟逆料而知之乎。我朝儒者,束身脩行,好古敏求,不立門 戶,不涉二氏,似有合于實事求是之教。(<惜陰日記序>,《揅經室集》,1993)
並且在文集《揅經室集》(1993)的自序中,如此介紹自己:
室名「揅經」者,余幼學以經為近也。余之說經,推明古訓,實事求是而已,
非敢立異也。
阮元以「實事求是」自我標舉和評價同時代儒者。同時,他強調「古」的重 要。因為漢初以前的「古儒學」、「古訓」是未被佛、道「二氏」污染的純粹的儒 學,沒有佛、道的虛論空談,而是關注實事以求是。
對於清儒來說,「實事求是」不只是治學精神,也是用來判斷作品好壞的標準。
例如盧文弨對於唐代僧人一行《合朔議》批判杜預《春秋長歴》之事,曾如此評 價:
余考唐一行《合朔議》,頗詆諆此書(杜元凱《春秋長歴》)。……今讀杜氏之 書,始知一行殊未得其意,而妄有所譏。……葢凡所次比,悉據當時實事,
非以為是而從之,此不可歸過於杜也。(<春秋長歴書後>,《抱經堂文集》, 1990)
盧文弨認為,應該據實事以推求「是」,而非自己先有主觀的「是」,然後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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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主觀下推斷其他事物為「是」。就算某些事物因為條件改變,在今日看起來是不 正確的,但只要當初推論之時,是據當時的「實事」得來的「是」,那麼也無可厚 非。
此外,「復古」傾向也是清代考據學的明顯特徵。清儒「好古」、「求古」、「稽 古」,強調古儒學的價值。他們一面以己之「好古」之「實」,對比宋明儒常依主 觀立新說之「虛」。一面順著儒家原有的「復古」價值觀,尋求更早的說法來駁斥 宋學,在經典解釋的選擇上,清儒多半以宋代以前的漢學或更早的古注為貴。
例如,《四庫全書總目提要》論及余蕭客《古經解鉤沉》時,便認為當朝風氣 重「實」與「古」,作為勝過前朝之處:
是編採錄唐以前諸儒訓詁。……自宋學大行,唐以前訓詁之傳,率遭掊擊,
其書亦日就散亡。沿及明人,說經者遂憑臆空談,或蕩軼於規矩之外。國朝 儒術昌明,士敦實學,複仰逢我皇上稽古右文,詔校刊《十三經注疏》,頒行 天下,風教觀摩,凡著述之家,爭奮發而求及於古。蕭客是書其一也。
此外,同樣關於《古經解鉤沉》,王鳴盛<古經解鉤沉序>正好紀錄了他和戴 震論及「求是」與「求古」關係的談話,可以幫助我們了解「實事求是」與「復 古」的關係。節錄如下:
間與東原從容語:「子之學與定宇何如?」東原曰:「不同,定宇求古,吾求 是。」東原雖自命不同,究之求古,即所以求是,捨古無是也。(《西莊始存 稿》,2002)
定宇即惠棟。從戴震的話可以知道,乾嘉時期聲勢最大的兩派訓詁學者──
以惠棟為首的吳派;以戴震為首的皖派,在學問偏重上有「求古」與「求是」的 差別。但是說到底,「求古」與「求是」陳陳相因,與清儒「實事求是」的精神是 一體的。
另一方面,在和刻本漢籍中我們也能看到許多相似的「求古」主張。例如荻 生徂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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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燹之後,漢建學官,逸文古籍往往乎出。……迨乎馬鄭諸家蒐而鳩之,考 覈輯綴之勤,其功廣哉。亦可謂知之次也已。故千載之後,欲求聖人之道者,
終不能廢漢儒而他授,為是故也。宋而後人,喜新說而古注疏束之高閣,今 閱所存古注疏版,劉文滅不可得而讀之。夫以諸夏聖人之邦,世奉教之弗衰,
學士之眾何限,而乃致斯泯泯者,豈非人不體仲尼之心,信而好古之義熄焉 耶。
下毛之野,有野參議遺址,乃數百年弦誦之地。紀人神生,素有好古癖,而 偕州人根遜志者往探之。……又獲七經孟子古本及論語皇侃,較之其經,頗 有異同。而古時跋署可徵,亦唐以前王段吉備諸氏所齎來,存於此而亡於彼 也。(<七經孟子考文序>,《七經孟子考文補遺》,1731)
徂徠序中兩次提到「信而好古」,強調漢儒考校輯補古經的功勞,並批評宋以 後的儒者喜新厭舊,使古注逐漸亡失。這樣的論調與清儒一貫的想法不謀而合,
後者顯然注意到了這一點。例如阮元翻刻《考文》時,其序對徂徠序有所呼應:
山井鼎所稱宋本,往往與漢晉古藉及釋文別本、岳珂諸本合。所稱古本及足 利本,以校諸本,竟為唐以前別行之本。物茂卿序所稱唐以前王段吉備諸氏 所齎來古博士之書,誠非妄語。故經文之存於今者,唐開成石經、陸元朗釋
山井鼎所稱宋本,往往與漢晉古藉及釋文別本、岳珂諸本合。所稱古本及足 利本,以校諸本,竟為唐以前別行之本。物茂卿序所稱唐以前王段吉備諸氏 所齎來古博士之書,誠非妄語。故經文之存於今者,唐開成石經、陸元朗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