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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兩個認識途徑與「文」的發現

第一節 清儒對和刻本漢籍的複雜心理

《孔傳》等書失傳已久,就連某些部份──例如孔安國為古文孝經作傳──

都不確定是否真有其事。一開始多數人對它們半信半疑,也有不少人始終持反對 意見,極力批判其為日本人偽作。

鄭珍從孔傳的根本上懷疑,認為孔安國從未作傳,隋代出現的傳由劉炫偽作,

而近來傳入的和刻本漢籍則是日人偽作。文內舉十例論孔傳為偽作,並說:

驗此十事,知作是書者,彼窮島僻奧一空腐之人,見前籍稱引《孔傳》,中土 久無其書,漫事粗捃,自翊絕學,以耀其國富密藏耳。(<辨日本國古文孝經 孔氏傳之偽>,《巢經巢文集》,1971)

但是從內容上來看,鄭珍的十個例子幾乎都在主張孔傳之偽作,無法證明此 書為日本人偽造。而上面引用的這一段結論,尚且顯現出,作為「文」的中心(「中 土」)之人,對於邊緣的「窮島僻奧」日本的輕視。不得不說,鄭珍對於日本本《孔 傳》的懷疑,某種程度出自他對日本的輕視。

此外,丁晏則是對於當時傳入的和刻本漢籍皆不以為然,他說:

自偽書盛行,又有日本《佚存叢書》、魏徵等《群書治要》、許敬宗等《文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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詞林》,皆贋鼎不足信;及東洋世舶之《皇侃疏》、山井鼎之足利本,又安在 其信也?而士大夫多尊信之。顧亭林言近世之說經者,莫病乎好異。舍中國 之文而求之四海之外,愚于日本《孝經傳》深有味乎亭林之言,而為之慨然 也。(<日本古文孝經孔傳辨偽>,《孝經徵文》,1994)

丁晏認為日本輸入的都是偽書,不足以相信。而時人對於這些書的莫大熱情,

只是出於喜好異書的毛病。同樣也能在這段批評中,看到丁晏對「中國-四海」

等文化位置的強調。

另一方面,看重和刻本漢籍價值的人也不少。例如吳騫以日本本《孔傳》為 真,並且認為不該因為佚書出現得晚,就懷疑它不真。吳騫道:

或曰,然則此書出於安國之手,殆的然可信乎?曰,是未易以一言斷也。昔 古文尚書贋于東晉,後儒猶辯論紛紜,疑信參半。況孝經孔傳之見於今日者 乎。大抵其出愈晚,則其疑益甚,此亦世俗之恆情。(<古文孝經序>,知不 足齋本《古文孝經》,1776)

此外,對於《考文》,阮元也相信其中收錄的材料是唐代以前傳入日本的古本,

比清代留存的最早的五經版本,即開成石經、陸德明《經典釋文》和孔穎達《五 經正義》三部更古,因此極富價值:

四庫全書新收日本人山井鼎所譔七經孟子考文並物觀補遺,共二百卷。……

山井鼎所稱宋本,往往與漢晉古藉及釋文別本、岳珂諸本合,所稱古本及足 利本,以校諸本,竟為唐以前別行之本。物茂卿序所稱唐以前王段吉備諸氏 所齎來古博士之書,誠非妄語。故經文之存於今者,唐開成石經、陸元朗釋 文、孔沖遠正義,三本為最古。此本經雖不全,然可備唐本之遺。……山井 鼎等惟能詳記同異,未敢決擇是非,皆為才力所限。然積勤三年,成疾幾死,

有功聖經,亦可嘉矣。(<刻七經孟子考文並補遺序>,小琅嬛僊館刊本《七 經孟子考文補遺》,1797)

從上述的各種說法,可以察覺當時清儒對於和刻本漢籍眾說紛紜,未有定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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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經過歸納,我們可以發現乾嘉學者對於和刻本漢籍的討論,隱然帶有某些傾 向。學術上的判斷是其一,某些共通的主觀意識也是其一。為了更深入了解,以 下再介紹一個例子。

盧文弨,字召弓。考據學者,校勘、出版書籍無數,編有《抱經堂叢書》。他 與鮑廷博為好友,以顧問的身分協助刊行《知不足齋叢書》。因為這一層關係,盧 文弨很早便接觸到鮑廷博收藏的日本漢籍,是注意到和刻本漢籍價值的前幾人。

但是就連這樣的盧文弨,對於和刻本漢籍的評價都矛盾的地方。1781 年(乾隆四 十六年)一年之間,盧文弨連續在三篇文章中論及《考文》。稍嫌冗長,不過為了 完整表達盧文弨的想法,茲將三文按照寫作月份錄列於下:

余初得日本國人山井氏鼎所撰易書詩春秋左傳禮記孝經論語孟子考文,深喜 其遵用舊式,據古本、宋本以正今本之誤。然特就本對校而巳,其誤處相同 者,雖閒亦獻疑,然而漏者正多矣。且今本亦有絕勝於舊者,不能辨也。

是書(《十三經注疏正字跋》)所校正,視彼國為倍多,且凡引用他經傳者,

必據本文以正之。……其書微不足者,不盡知釋文之本與義疏之本元不相同,

後人欲其畫一多所竄改,兩失本眞,此書亦未能盡正也。又未得見古本、宋 本,故釋文及義疏有與今之傳注不合者,往往致疑。此則外國本甚了然也。

又於題篇分卷本來舊式多不措意,或反有以不誤為誤者,余有志欲校諸經已 數十年,晩乃得見此兩本。其善者兼取之以?成一書,而後無遺憾矣。(<十 三經注疏正字跋>,《抱經堂文集》,1990)

此日本國西條掌書記山井鼎之所輯,謂之七經孟子考文。七經者,易書詩左 傳禮記論語孝經也。又益以孟子。皆據其國唐以來相傳之古本及宋刻本,以 校明毛氏之汲古閣本。……然斷非後人所能僞作也。……凡明代所刻之本,

彼國具有,閒亦引之,而頗譏篇第行款之不與古合。其言良是。不可以其小 邦遠人而槪棄之也。其尚書經文,更多古字別 置一冊。此皆中國舊有之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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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亾巳久,而彼國尚相傳寶守弗替,今又流入中國,讀者當倍加珍惜也。……

余見唐陸龜蒙詩中有,聞日本圓載上人挾儒家書洎釋典以行作一絕送之云:

「九流三藏一時傾,萬軸光凌渤澥聲。從此遺編東去後,卻應荒外有諸生。」。

觀此足知其相傳唐以來本之果可信也。

……此書余從友人鮑以文借得之,猶以其古本宋本之誤,不能盡加別裁,而 各本竝誤者雖有正誤謹案諸條,亦復不能詳僃。又其先後位置之閒,頗費尋 檢,因欲取其是者,別為一書。庚子入京師,又見吾鄕沈萩園先生所進十三 經正字。則凡譌誤之處多所改正,其不可知者亦著其疑,又凡所引經傳脫誤 處,皆據本文正之。此出自中國儒者之手,又過其書遠甚。然所見舊本反不 逮彼國之多,故此書卒不可棄置也。余欲兩取其長,凡其未是處則刪去之,

不使徒穢𥳑𥳑編。(<七經孟子考文補遺題辭>,同上)

余有志欲校經書之誤,葢三十年於兹矣。乾隆己亥,友人示余日本國人山井 鼎所為七經孟子考文一書。歎彼海外小邦,猶有能讀書者。頗得吾中國舊本 及宋代梓本,前明公私所梓復三四本,合以參校。其議論亦有可採。然猶憾 其於古本宋本之譌誤者,不能盡加別擇。因始發憤為之刪訂,先自周易始,

亦旣有成編矣。庚子之秋,在京師又見嘉善浦氏鏜所纂十三經注疏正字八十 一卷。於同年大興翁祕校覃溪所假歸讀之,喜不自禁。誠不意垂老之年,忽 得見此大觀。更喜吾中國之有人,其見聞更廣、其智慮更周,自不患不遠出 乎其上。雖然,彼亦何可廢也。余欲兼取所長,略其所短,乃復取吾所校周 易,重為整頓,以成此書。名之曰周易注疏輯正。

……噫,余非敢自詡所見出正字、考文上也。旣覩兩家之美,合之而美始完,

其有未及,更以愚管參之。夫校書以正誤也,而粗略者或反以不誤為誤。考 文於古本宋本之異同,不擇是非而盡載之。此在少知文義者,或不肎如此。

然今讀之,往往有義似難通,而前後參證不覺渙然者。則正以其不持擇之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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乃得畱其本眞於後世也。(<周易注疏輯正題辭>,同上)

盧文弨屢屢提到 1779 年(乾隆己亥年)見到《考文》後,在校勘上獲得的刺 激,又舉 1780 年(乾隆庚子年)見到的沈廷芳《十三經注疏正字》(以下簡稱《正 字》)與之並論。並認為《正字》「見聞更廣」、「智慮更周」,遠勝於《考文》。

能夠帶給當時已經成名的校勘名家盧文弨刺激,這兩本書想必有卓越不凡之 處。《考文》如第二章所述,經過清儒的無數討論後最後獲得肯認,證明盧氏眼光 不俗。然而《正字》也如此優秀,甚至更勝《考文》嗎?讓我們從上述文章中盧 文弨對兩書優缺的評價,簡單討論。

首先,盧氏認為《考文》的長處是:1.遵用舊式;2.據古本、宋本以正今本之 誤。缺點則是:1.辨誤能力不足(山井僅僅就本對校,不能辨正古今本同誤處,也 無法分辨今本勝古本處。只是,這一點似乎不完全是缺點。<周易注疏輯正題辭

>中,盧氏又稱讚《考文》對於古本、宋本不擇是非並列的方式,有助於留原本 的本真於後世。)2.文本先後位置之間,頗費尋檢。

另一方面,盧文弨認為《正字》的長處是:1.校正處較《考文》多;2.經中引 用他經傳處,據本文正之。而《正字》的缺點是:1.不知《釋文》、《義疏》本的問 題;2.未見古本、宋本;3.於題篇分卷舊式不措意;4.反有以不誤為誤者。

經過上面的整理,我們可以發現,所謂《考文》的缺點似乎難以苛責,而《正 字》的缺點卻是真正的缺失。又,《正字》的長處不能補《考文》之缺,後者的長 處卻正是前者的缺點。這麼看來,盧氏將兩書並列,甚至給予《正字》更高評價,

恐怕缺乏說服力。最後,讓我們參考一下《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對《正字》的評 價:

是編校正《十三經注疏》,以監本、重修監本、陸氏閩本、毛氏汲古閣本參互 考証,而音義《釋文》則以徐氏通志堂本為准。……故是書所舉,或漏或拘,

尚未能毫髮無憾。至於參稽眾本,考驗六書,訂刊版之舛訛,祛經生之疑似。

注疏有功於聖經,此書更有功於注疏。較諸訓詁未明而自謂能窮義理者,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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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虛談、實際之分矣。

上述評價只能感受到《正字》著書之扎實,但若說它可以和當時眾所矚目的

《考文》相提並論,似乎很還有一段距離。事實上,除了盧文弨,也未曾有人給

《考文》相提並論,似乎很還有一段距離。事實上,除了盧文弨,也未曾有人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