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兩個認識途徑與「文」的發現
第四節 對日本之「文」的發現
壹、過去的日本認識
中國文獻中最早關於日本的記載,出現在《三國志˙魏書》之中。它對於古 代日本的描述是:
男子無大小皆黥面文身。……今倭水人好沉沒捕魚蛤,文身亦以厭大魚水禽,
後稍以為飾。……其會同坐起,父子男女無別,人性嗜酒。(<倭人傳>,《三 國志˙魏書》)
如果魏書記載為實,與禮樂社會早已形成的中國比較起來,此時的日本人「黥 面文身」、「父子男女無別」,顯然在文明發展狀況上差了一段距離。因此中國對稱 為「倭人」的日本一直不太注目。儘管從三國時代就有對於日本的記載,但是由 於不感興趣,正史中的<倭國傳>或<日本傳>幾乎都只是照抄前朝,歷代內容 出入不大。於是,在情報更新速度緩慢的史書影響下,歷代中國人對於日本的印 象只有兩種,不是蠻荒無文的「島夷」,就是仰慕中華前來學習中國之「文」的遣 唐使、僧人。
到了明代,對日本的認識稍微豐富了一些,但這卻是因為中國沿海地帶飽受 倭寇侵擾的緣故。然而如第一章所述,這些偽裝成「倭寇」來犯的海賊,其實不 完全是日本人,因此明人對於日本的認識,也很難說有多深入或真實。《明史˙日 本傳》中記載,從明朝初年開始,日本便屢順屢叛,倭寇問題也無法遏止。其中 對於日人的評價是「狡詐」、「傲慢無禮」。34
34 《明史˙日本傳》(1981)記載:「洪武二年三月,帝遣行人楊載詔諭其國,且詰以入寇之故,
謂:「宜朝則來廷,不則修兵自固。倘必為寇盜,即命將徂征耳,王其圖之。」日本王良懷不奉命,
復寇山東,轉掠溫、台、明州旁海民,遂寇福建沿海郡。……遣其僧祖來奉表稱臣,貢馬及方物,
且送還明、台二郡被掠人口七十餘,以四年十月至京。太祖嘉之,宴賚其使者,念其俗佞佛,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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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清初,對於日本的印象也還是圍繞在「無禮」之上。例如朱彝尊編《明 詩綜》(2006),其中收錄明太祖準備征伐日本時,日本遣使來訪,使節「嗐哩嘛哈」
作有《答大明皇帝問日本風俗詩》一詩。內容如下:
國比中原國,人同上古人。衣冠唐制度,禮樂漢君臣。
銀甕蒭清酒,金刀膾紫鱗。年年二三月,桃李自陽春。
朱彝尊在書中批判道:
惟是國俗無冠,國王但著烏帽,直而頂圓銳高半尺,以綃為之,男女笠用蒲 或竹或椙木。謂為唐制度,夫豈其然?至若天皇之子,娶於其族,夫死妻立,
兄死妹立,子死母立,何禮之有。明祖絕其貢使,不亦宜乎。
雖然《答大明皇帝問日本風俗詩》很可能並非日本人所做,但是無論其真假,
我們從朱彝尊的批評可以看出,清初對於日本的認識還停留在十分古老的時代,
事實上當時的日本早已沒有「(天皇)夫死妻立,兄死妹立,子死母立」的狀況。
然而,朱彝尊依照過去中國對於日本的印象,認為它不但不是採取唐制,甚至「無 禮」,這樣的日本認識,與不到百年後乾嘉學者的對日認識有著天差地遠的差別。
而這都是拜乾隆朝和刻本漢籍輸入所賜。
貳、對日本之「文」的發現
實際上,無論是古代的貴族文化,還是中世的武家文化,日本持續而穩健地 開展文明,自非中國人所想像,數千年來無禮無文。尤其到了十七世紀初,德川 家康建立江戶幕府後,伴隨著兩百年間的政治穩定,文化、經濟快速發展。此時 代的一大特徵是,儒學不再像中世時只被保存在公家和寺廟之中。一開始,出於 對建立統治結構、穩定社會的幫助,以朱子學為首的儒學受到德川幕府重視。後
西方教誘之也,乃命僧祖闡、克勤等八人送使者還國,賜良懷《大統歷》及文綺、紗羅。是年掠溫 州。五年寇海鹽、氵敢浦,又寇福建海上諸郡。六年以於顯為總兵官,出海巡倭,倭寇萊、登。祖 闡等既至,為其國演教, 其國人頗敬信。而王則傲慢無禮,拘之二年,以七年五月還京。倭寇膠 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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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儒學已在武士、町人各個階級中廣為流傳,於江戶時代真正達到了普遍化,
甚至開始產生獨特的儒學解釋與學派。
由於中國人的不關心及兩國從元代開始便無穩定國交,日本文明及其儒學發 展,中國人自然無從得知。因此,和刻本漢籍的傳入,對清代中期中國人造成了 很大的震撼。清人意外發現,歷史記憶中只居於學習者地位的蕞爾小國,竟然擁 有這麼高度的「文」。
清代中期產生的對於日本的新認識,出現在當時許多文人的論述中。例如翁 廣平對於日本過去歷史的敘述,便與前代中國人也很大的差異。寫作日本史的原 因,他自道:
周禮職方氏所掌,自九州之外,凡蠻夷閩貉戎狄之地,不遺紀載。蓋同此覆 載之中,雖在荒服,無不被中朝之文命也。……海東諸國,日本為大。漢初 始通中國,嗣是歷朝皆獻方物,且購求典籍釋藏以歸,而文明之象漸啟矣。……
余嘗謂,諸外書國傳,不過附見於正史耳。未有專為一書者,惟宋隆禮有契 丹國志。國朝徐徵齋有中山傳信錄。……在屬國者,高麗有通鑑有史略,安 南有志略。朝鮮申叔舟有海東諸國記。而日本素有著述,所纂七經孟子考文 補遺收入欽定四庫全書,苟非漸被於聖朝文命之敷,而能若是乎。余之補此 也,蓋仿契丹國志、西夏志之例。而其世系之相承,未嘗有更姓革命之變,
是豈契丹諸國可比乎。又況人文炳蔚,著作斐然,直超高麗中山之上。則此 邦之文獻洵足備輏軒之采訪也。(<吾妻鏡補序>,《吾妻鏡補》,2005)
翁廣平認為當時日本「人文炳蔚,著作斐然」,已經有開啟了「文明之象」。 同時,他很早便注意到日本未經異姓革命的特別,認為這是日本勝於契丹、西夏 諸國之處。而日本的人文薈萃又勝於高麗、中山。可以看出,翁廣平不但認為日 本有「文」,還對它評價很高。
另一方面,此處我們也能看見以「華夷觀」途徑認識日本之「文」的現象。
翁氏特別提到「蠻夷雖在荒服,無不被中朝之文命」,日本「購求典籍釋藏以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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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明之象漸啟」,將《考文》等書作成、收入四庫,以及日本能達到當時的文明程 度,全歸功於「聖朝文命之敷」。
此外,值得注意的是,從序文看起來,他所認知的中國與日本的關係,不是 像高麗、安南等屬國,卻是像歷史上中國與西夏、契丹國的關係。這或許是當時 中日兩國關係的隱微變動,被身處於通商口岸附近地區的翁廣平敏感地察覺到了。
稍晚於翁廣平,龔自珍(1792-1841)寫了一封<與番舶求日本佚書書>,託 唐船送往日本,希望求得日本佚書。雖然龔氏的信送出後就石沉大海,無有下文,
但是我們仍然能夠從這封信,一窺當時儒者對日本的認識。其內容如下:
昔在乾隆之年,皇侃《論語疏》至;邇者,《佚存叢書》至;所著《七經孟子 考文》亦至。海東禮樂之邦,文獻彬蔚,天朝上自文淵著錄,下逮魁儒碩生,
無不歡喜。翹首東望,見云物之鮮新。……中朝一士,願因貿易之便,附宣 鄙陋,蛟龍有靈,不攫吾言。……東國力守舊而遏新,雖異乎大《易》「窮則 變,變則通」之義,抑所以慰巷士之思慕者,情甚幽,義甚高,力甚鉅。……
如曰大夫無域外之交,則魯仲尼何為問官於郯子乎?吾知貴國通儒大夫,若 山君井鼎35、藤君信篤其人者流,必有以教之。削劄扃函,齎此拳拳,夢魂有 靈,以為先驅。(《龔自珍全集》,1999)
上文顯示,乾隆朝後和刻本漢籍接連輸入改變了清儒對日本的認識。從清初 朱彝尊斥其「何禮之有」,到清中葉龔自珍稱日本為「禮樂之邦」,使改變不可說 不大。其次,龔氏以仲尼與郯子的「域外之交」,比擬自己和日本學者的關係,儘 管這可能是為了求書而刻意盛讚對方,但仍表現出他已將日本學者視為同一個
「文」的平台上可以做對等交流的對象。
乾嘉朝開始,清儒對日本的「文」的認識,對其儒學成果的評價,達到中國 從未有過的高峰。從對日關係史的整體來看,這可說是中國人「發現」日本之「文」
的開始。而使得中國人注目日本,促成這種「發現」的契機,便是和刻本漢籍的
35 此處龔自珍誤以為山井鼎姓「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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輸入。筆者以為,本章所談的「考據學價值」和「中華意識」正可說明此事。
「考據學價值」使清儒直接面對《考文》、《皇疏》等文本時,從日本儒者近 於考據學的研究方法、學術立場,及其保存、整理佚書的成果,認識到日本之「文」
的高度發展。但是這樣的認識,不但與過去數千年的中國人皆不同,還明顯與華 夷觀不符。按照華夷觀所產生的天朝秩序,與天朝中國關係越近的國家「文」會 越高。然而,日本既非清朝藩屬,又與中國斷絕正式關係數百年。那麼,日本怎 麼可能有「文」?它的「文」來自哪裡?
乾嘉儒者在有意識或無意識間,以他們理解和刻本漢籍的另一條途徑,即「包 容性文化華夷觀」,包容並某種程度上解決了這種認識矛盾。如前所述,華夷觀在 中國國力強盛時,較具包容性。乾嘉時代清朝國勢的強盛,使中國儒者們對於自 己的軍事及文化力量非常具有信心,無須像宋代用嚴格的華夷之防來劃分自我與 他國。因此,清儒最終能夠認同日本的「文」,而不是依照血緣不同、國交之疏一 概貶之為夷。但是,要如何調整認識,才能將非藩屬國的日本納入「華」的陣營 呢?這時,中日兩國過去的交流,中華文化在過去的擴散,便是很有幫助的論述。
讓我們再來看《吾妻鏡補》另外兩篇序跋。摘錄如下:
昔太史公作朝鮮南越東越西南夷等傳,皆近接方域,漢家聲教所及,故能詳 哉其言之。後世史家摭拾要荒以外,漸多鑿空之說。然不過撮其大略,附以 國史之後而已,罕有專勒成書者。至本朝乃有琉球中山等志,此皆天子輏軒
昔太史公作朝鮮南越東越西南夷等傳,皆近接方域,漢家聲教所及,故能詳 哉其言之。後世史家摭拾要荒以外,漸多鑿空之說。然不過撮其大略,附以 國史之後而已,罕有專勒成書者。至本朝乃有琉球中山等志,此皆天子輏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