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兩個認識途徑與「文」的發現
第三節 「華夷觀」作為一種認識途徑
遠從周代開始,中國對於天下的想像,便是將自己居於天下的中心──因此 自稱「中國」,再加上四方夷狄的構圖。「中國」對比「四方」,等同「華夏」對比
「夷狄」。在這個區隔華夷所形成的天下秩序中,居於最中央、自認為是文明源頭 的中國人,對於本國文化有著高度自信。認為身為最文明的國家,有義務領導天 下,教化他族,也想像其他族群因為仰慕中國文明,會主動向中國學習。如同《詩 經.小雅.北山》所表達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一方面欲將所有的族群都納入「中華中心主義」的構圖中,一方面又以「華夷」
區別自我與他者,在中華以外的部落國家,都被視作文化低落的「夷」。
東周時代,「華」、「夷」的概念逐漸定型,同時產生了對於兩者應有關係的大 量論述。具體例子如下述《左傳》的記載。襄公四年,晉悼公與大臣魏絳討論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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否對戎狄出兵:
晉侯曰:「戎狄無親而貪,不如伐之。」魏絳曰:「諸侯新服,陳新來和,將 觀於我。我德則睦,否則攜貳。勞師於戎,而楚伐陳,必弗能救,是棄陳也。
諸華必叛。戎,禽獸也,獲戎失華,無乃不可乎?」(《左傳》襄公四年,2009)
上面的對話,魏絳將陳國和其他歸服的中原國家稱為「華」,卻把「戎狄」視 作等同於禽獸的存在,並認為不要出兵戎狄的原因是,避免因此分散兵力,不能 解救受到楚國威脅的陳國,導致「獲戎失華」。顯示,以「我德」獲得「諸華」的 服從,比起武力征服「戎狄」(廣義的「夷狄」的一種),對於晉國等中原國家更 加重要。此外,同一部《春秋》的不同傳注系統,《公羊傳》的何休注,常從「夷 夏之防」的角度出發,因為何休認為《春秋》設有三科九旨,其一是「內其國而 外諸夏,內諸夏而外夷狄」。31
錢穆(1998)指出,東周時代對於四夷和諸夏的區分標準,不是「血統」而是
「文化」。「文化」具體來說,是「生活習慣和政治方式」,也就是,諸夏將非農耕 社會也非城市國家的族群排斥為「夷狄」。
「華」、「夷」的區分出現之後,接著影響古代中國人對於和其他族群互動方 式的想像。例如,《孟子》記載,儒者陳良的徒弟陳相,盡棄其學而學於農家的許 行,並向孟子推薦許行的學說。孟子卻從夷夏關係批判陳相的行為:
(孟子曰:)吾聞用夏變夷者,未聞變於夷者也。陳良,楚產也。悅周公、
仲尼之道,北學於中國。北方之學者,未能或之先也。彼所謂豪傑之士也。
子之兄弟事之數十年,師死而遂倍之。……今也南蠻鴃舌之人,非先王之道,
子倍子之師而學之,亦異於曾子矣。吾聞出於幽谷遷于喬木者,未聞下喬木 而入於幽谷者。《魯頌》曰:『戎狄是膺,荊舒是懲。』周公方且膺之,子是
31 《春秋公羊傳注疏˙隱公元年》(1871):「問曰:《春秋說》云『《春秋》設三科九旨』,其義如 何?答曰:何氏之意,以為三科九旨正是一物,若總言之,謂之三科,科者,段也;若析而言之,
謂之九旨,旨者,意也。言三個科段之內,有此九種之意。故何氏作《文謚例》云『三科九旨者,
新周故宋,以《春秋》當新王』,此一科三旨也;又云『所見異辭,所聞異辭,所傳聞異辭』,二科 六旨也;又『內其國而外諸夏,內諸夏而外夷狄』,是三科九旨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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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學,亦為不善變矣。
從孟子的角度來看,陳良和許行都是從蠻夷之地而來,但是許行因為學中國 之道(儒學),而成為「夏」的一分子,然而如今陳相卻要背棄師說,改學習身為
「夷」的許行。因此這種事等於「夏變於夷」,根本不該發生。
東周以後,對於華夏與夷狄的區分,主要有兩種解釋。一種是僅僅以文化區 分華誼,而且華夷之別可以改變。中國之外的國家,如果願意學習中華文化、共 享中華價值觀,那麼它也有可能從「夷」變成「華」的一分子。如同韓愈所言:「孔 子之作春秋也,諸侯用夷禮則夷之,進於中國則中國之。」(<原道>)看似包容,
但這樣的解釋背後帶著「中華中心」的自傲,認為外國都會因為「慕華」而向中 國學習。若非如此,該國就是文明未開或冥頑不靈。
第二種則是較為嚴苛的解釋。它認為,除了文化,華夷之間還有血緣、地理 上的差別。因此華夷之間不但有別,此關係還無法變動。
華夷觀持續在中國的歷史中佔有重要的地位,影響中國人與外族的互動行 為。與此同時,華夷觀的內容卻不停地變動,每個朝代的人按照他們面臨的外部 環境及需要,給予了華夷觀不同的詮釋。從歷史上來看,可以將中國對外狀況與 其華夷觀變動,大致歸納成:當中國國力強盛,對自己的文明抱有極大信心時,
華夷觀是相對寬容的。通常傾向以文化區分華夷,並且樂見外族被納入中華文化 圈。例如強調兼容並蓄的唐朝;但是,當中國的武力、經濟衰退,又面離外敵威 脅時,華夷觀論述會變得非常緊縮,上述第二種強調血緣為華夷之防的解釋便會 出現,甚至占主導地位。因為此時中國人加倍感受到異文化對自己文化的威脅,
而激起了防衛心理。例如長期面對遼、金、蒙古壓力的宋朝。葛兆光(2011)認為,
宋朝士大夫對於華夷觀的論述,是藉由對中華文明的闡揚和誇張,作為對異族的 抵制。宋儒努力重建漢族中心的文明邊界,是為了抗拒異端文明的入侵和滲透。
那麼,清朝的人持有什麼樣的「華夷觀」呢?清初到清中葉,清儒的華夷觀 經歷了從「血緣」區隔到「文化」區隔的轉變。而清中葉盛行的「文化華夷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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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與當時人如何理解和刻本漢籍及其背後的日本息息相關。因此本節擬從清中葉 的華夷觀談起,接著再討論乾嘉學者如何以「華夷觀」途徑認識和刻本漢籍。
壹、乾隆期包容性文化華夷觀的形成
明清之際,明朝「遺民」們面對滿族,產生了基於華夷之防的批判,而且多 以血緣之不可變動,將滿清統治者視為不可能同質化的他者。作為華夷意識強烈 的其中一人,王夫之有如下的言論:
天下之大防二:中國夷狄也,君子小人也。……夷狄之與華夏,所生異地。
其地異,其氣異矣。 (《讀通鑑論》,1985)
中國之於夷狄,殲之而不為不仁,奪之而不為不義,紿之而不為不信。非我 族類,不入我倫。 (《春秋家說》,1993)
王夫之認為中國和夷狄之防是天下大防,由於兩者生於異地,秉持的「氣」
天生不同,因此不可能混同為一。同時,由於夷狄「非我族類」,我族的倫常秩序 並不適用,因此可殲、奪、紿之而不違反道德。現在看來,是相當激烈的種族主 義言論,而此處「夷狄」所指涉的對象,無疑是當時入主中原、為王夫之所痛恨 的滿族。
與之相對,滿清統治中國後,自然無法放任士人們有此種想法。從皇太極入 關開始,清朝歷代統治者嘗試各種方式,希望改變臣民由「血緣華夷觀」引起的
「排滿」情緒。其中,有文字獄的高壓手段,也有透過祭祀孔子、恢復科舉等懷 柔政策以展現當朝「興文教」的方式。順治屢言「滿漢一體」32,而雍正則透過著 名的曾靜案與《大義覺迷錄》的編纂,試圖回應清初以來漢人對滿清統治當朝的 一連指控。
32 例如,順治六年,殿試策論以「聯滿漢為一體」為題。據《世祖實錄》,題目為:「從古帝王以 天下為一家,朕自入中原以來,滿漢曾無異視,而遠邇百姓猶未同風。……今欲聯滿漢為一體,使 之同心合力,歡然無間,何道而可?」(《世祖實錄》順治六年四月十二日條,收入《大清歷朝實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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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靜是湖南一名不得志的生員,受到呂留良著作中華夷之辨影響,他試圖遊 說川陝總督岳鍾琪反清,反遭後者逮捕送交朝廷審判。雍正趁此機會,親自對曾 靜控訴的罪狀作出反駁,再把曾靜悔過後反過來頌揚清朝的《歸仁錄》,一起編成
《大義覺迷錄》一書。書成後發布全國,要求地方官吏、學官向百姓宣讀講解內 容,以正視聽。並且為了顯示自己的寬容大量,赦免曾靜謀反的大罪,要他到全 國各地巡講本書,作為改過自新的樣本。
曾靜謀反時,主張滿族作為「夷狄」不能作為「中華」之主的原因,在於「華 夷之氣不同,而且夷狄近於禽獸」,與明遺民們以血緣作出的華夷論述相同。
對此,雍正的回應是:
蓋生民之道,惟有德者可為天下君。此天下一家,萬物一體,自古迄今,萬 世不易之常經。非尋常之類聚群分,鄉曲疆域之私衷淺見所可妄為同異者 也。……夫人之所以為人,而異於禽獸者,以有此倫常之理也。故五倫謂之 人倫,是缺一則不可謂之人矣。君臣居五倫之首,天下有無君之人,而尚可 謂之人乎?人而懷無君之心,而尚不謂之禽獸乎?盡人倫則謂人,滅天理則 謂禽獸,非可因華夷而區別人禽也。(《大義覺迷錄》,2000)
雍正指出,能否得天命、取天下在於「德」,不受「類聚群分」、「華夷」等地 理或血統區隔所影響。而人與禽獸之分,在於盡人倫或滅天理,並非華夷。這些 反駁使用的不但是儒家內部蘊含的思想材料,使儒者們無從反駁,同時明顯地展 現出欲用「文化」取代「血緣」華夷論述的意圖。
然而,乾隆即位之後,迅速禁絕《大義覺迷錄》,並且將曾靜凌遲處死。並且 指示刪改古籍中關於種族的敏感字眼,不只將晚明書籍中「女真」、「建州衛」等 指涉滿族的字詞刪去,連南宋對金、明初對元的斥責也被刪改,避免對清代臣民 造成種族之防上的歷史暗示。上述行為皆表現出,乾隆想要修正雍正對於華夷論 述的處理。
為了更清楚比較雍正和乾隆路線之不同,我們再看一段《大義覺迷錄》的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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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國家肇基東土,列聖相承,保萬邦,天心篤祐,德教弘敷,恩施遐暢,登 生民於衽席,遍中外而尊親者,百年於茲矣。夫我朝既仰承天命,為中外臣
我國家肇基東土,列聖相承,保萬邦,天心篤祐,德教弘敷,恩施遐暢,登 生民於衽席,遍中外而尊親者,百年於茲矣。夫我朝既仰承天命,為中外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