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久以來,父權社會以同一邏輯形塑女人的身體、心靈,做為豎立父權社會 的沈默基石;用母職話語排除母親做為社會女性及欲望主體的機會,更讓女人無 意識內化父權社會的男性凝視為自我審視的目光而不自知,如傅科所言生活在一 個「全景敞視機器中,受到其權力效應的干預」(《規訓與懲罰》216),無時不刻 承受社會性別規範的凝視與約束,框架女性的心靈、身體與主體性,難以逃脫父 權的宰制。然而話語雖然握有建構與規訓主體的力量,限制個體認同和與理解生 命經驗的向度,但是「論述並不是單一或全面的,而是充滿曖昧和矛盾的,它是 一個衝突和戰鬥的場域。而且性別論述也並不是人類認同的唯一面向。人類其實 是被他∕她們所參與的不同的社會實踐和論述所建構」(佐尼 47)。主流的女性 話語所產製的優勢女性主體位置並非完全壓制而是充滿矛盾,也提供顛覆或抗拒 的著力點。
米倫及凱特在母親位置上所感受的無力與掙扎,讓她們嘗試突破困境,從被 綑綁的母親主體位置發出抗拒的聲音,要求獲得女人應有的合法權利。米倫在思 想與行動上都是不願受父權思想捆手綁腳,獨外於賢妻良母之列的荒野女巫,拒 絕父權語言的規訓,寧可做女人而不願作母親。她為了保護農莊而生下孩子,成 為母親的動機原本就是為了維護個體的自主性,對自身社會主體的重視遠勝於做 為母親。正因為認知到母職對她的束縛,為使母子雙方的需求都能得到滿足,她 選擇為索倫森找個愛孩子、有如童話般的寄養家庭,不只顛覆母親犧牲奉獻的形 象,偏離為人母親慣循的軌道,更說明女人雖有生育的功能,但母性並非女人的 本質,打破母性天成的神話。
相反的,凱特一方面相當肯定做為母親所帶來的意義與快樂,但另一方面也 承認「照顧與教養小孩其實也是一種充滿挫折與煩擾的經驗,孤單、罪惡感、負 荷太重與焦慮不安」仍是做為母親的真實感受(聖格 377),她還是有想逃避的
時候,也需要一個逃避母職時投奔的對象,更坦承做愛能使她在「扮演自己這件 事上頭得到休息」(梅罕 194),要求被母親主體位置排除的情欲自主權。同時,
單身的凱特也意識到做為母親將只是她生命的一部份,而非永久的身分,她需要 規劃兒女離開後的日子,有個相知相惜可以倚靠的人;凱特的心聲既說明女人無 法因作母親而得到滿足,也說明母親實為性別化而非無欲望的主體。
米倫與凱特這兩個勇敢的母親,建構出一種迥異於父權價值的母親話語,不 但提供蘿拉做為女性的社會與情欲主體認同基礎,她們追尋自我的勇氣也鼓舞蘿 拉以變身拯救傑可的信心。米倫除了以自身的故事賦予蘿拉語言的力量,讓蘿拉 認同女巫╱女人擁有源遠流長的歷史及強大的潛力能扭轉劣勢,更以女巫獨具的 草藥、心理方面的知識能力,協助蘿拉進行超時空的內在探索旅程。
在一路回溯、尋找的歷程,女性自我意識的覺醒使蘿拉不斷追問自身的主體 位置如何被構建;從歷歷出現的往事與童話場景,她了解自身的主體性實受眾多 父權論述及實踐所定位與規範。這種對女性存在處境的探詢不僅涉及女性自我的 認同,也是對男尊女卑社會的抗拒。更重要的是,回到起始之地讓蘿拉被壓抑的 流體性能量與對母親的原初之愛能夠重返象徵域,形成富涵生命力與女性想像的 心靈結構,開始以全新的女性想像視角看世界與解放自己。蘿拉重新凝視她的身 體,不必經由男性眼光肯定,也無須妝點即散發熠熠光彩;她感到身體的每一部 分都充滿活力,欣然享受整個世界與成長的喜悅,相信自己有能力獨自面對伯瑞 丘。在兩性互動方面,蘿拉開始能自然流露她的情感,翻轉以往被動、柔弱、等 待的客體狀態,成為自身情欲積極、主動的掌控者;也明確的用語言拒絕扮演男 性欲望消費的沈默對象,告訴索倫森可以留下自己的照片,但堅定的要求不要把 照片釘在裸女海報上;最重要的是她接納與肯定索倫森的陰柔特質,轉化他將自 身性能量侷限於單一目標的性器官導向,以積極、侵略性的陽性主體達成男性認 同的沙文思想,放棄對女性的宰制,不再視女性為他支配式陽剛主體的支撐者,
使兩人之間的性別權力關係逐漸趨於平等。
從內在旅程歸來,蘿拉除了不僅獲得新的主體性,更獲得對抗父權宰制的智
慧與勇氣。首先,她命名印章為「蘿拉」而非「錢特‧蘿拉」,象徵拋棄以往「父 之女」的身分,女性認同不再建立於父權關係的基礎上,而是以女人的名字重新 定位自我,女性身心回歸自身為己所用,成為對抗父權黑暗本質的利器。爾後,
接受溫特與索倫森的建議,迎合伯瑞丘視女性為弱者心理,極為巧妙的以自身為 餌,敏銳的掌握時機成功將印章蓋在他手上,取得選擇傳輸或攫取力量的控制權。
支配權的移轉讓蘿拉能百無禁忌、放手報復伯瑞丘的邪惡,且無人知曉,就 如父權體制以種種看似自然的論述,心安理得的宰制女人。然而蘿拉握有權力後 反過來以同樣的方式壓迫伯瑞丘,無異重蹈陽性佔有經濟覆轍與陽具統治歷史。
索倫森以他壓抑自身真實人性的慘痛經驗提醒蘿拉,莫為擺脫外在邪惡力量,卻 讓它一點一滴重新回到內在。聰慧的蘿拉歷經一番深思熟慮,放下心中的報復念 頭,選擇獨力對抗伯瑞丘。她識破伯瑞丘壓迫的父權本質並拒絕再受宰制,宣告 他為風中殘燭,否定他的力量,使語言成為女性的利器,向父權討回女性的公道,
終使幾千年來違抗自然力量,靠竊取他人能量延續自己生命以保有感官感覺的伯 瑞丘,化成殘枝敗葉再不能危害他人。
母女關係的改變是蘿拉變成女巫後最大的獲益,母女間豐沛的愛在兩人同時 關注傑可時,心靈融為一體。蘿拉從凱特哺育傑可的記憶獲得啟發,傳輸滋養的 能量給傑可,終於協助傑可打開封印的心,脫離伯瑞丘的魔掌。蘿拉放棄視母親 為滿足兒女所有需求的全能庇護者,放棄對母親的依賴與操控,接納凱特不僅是 母親,也是有欲望的女性。母女之間因克里斯的介入而形成的二元對立狀態,也 在蘿拉以積極的主體身分與母親對話,尊重凱特與克里斯結婚的選擇後消失;同 時,她更以女性意識覺醒後獲得的新能力護育母親,使凱特既是母親又是女兒;
用「女性」的新語言回報凱特,逐漸協調彼此「性」與「愛」觀念的差異,兩人 之間既融合又各自獨立。
誠如伊瑞葛來所言,母女關係的重寫對顛覆父權秩序極具力量,因為女人再 無需為爭奪男人的愛而彼此競爭;女人之間的愛喚醒沈睡的力量,讓女性肯定自 身擁有無限的潛能,女性自我將「完滿與自給自足,不需要依賴外在第三者或是
他者,來證成自身的屬性,來滿足她的欲望,女性在自身就已包含了主體與客體、
主動與被動、積極與消極」(林松燕 25),女性主體能處於時時刻刻處於改變的 狀態,沒有單一場域與身分,顯現陰性流體、多元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