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身》同時關注女人與兒童的處境;從文本的諸多例證可以看出其推崇女 性承擔母職,及女性力量用以護育、滋養兒女,對人類心靈及文明貢獻。首先是 米倫為索倫森選擇寄養家庭的重要指標:一個把時間花在將「家裡的瓶罐裡裝滿 了手工自製的糕餅」(147)的賢慧母親;米倫自己是不肯當賢妻良母的,但是她 為孩子找寄養家庭家庭時,家中得要有個好母親卻是她心中不二的標準。而這個 賢慧養母的母愛正是支撐索倫森度過黑暗童年的點點星火;再者是蘿拉以母親溫 暖的呼喚、傳輸滋育的力量,幫助傑可打開封印,從伯瑞丘的魔掌解放出來;第 三是米倫捨棄一切,極力挽救索倫森岌岌可危人性,母性滋育的力量緩緩開啟他 封印的內在,療癒創傷的心靈,使索倫森接納自我陰陽並存的本質;最終則是索 倫森從蘿拉身上學會護育傑可,從以往封印自我漸漸轉向尋求與他人建立親密關 係;上述種種,皆顯示了對女人做為母親及母性力量的讚揚。與此同時,文本也 特意凸顯女性(蘿拉)選擇將力量運用如同大地滋養自然萬物,對照男性(伯瑞 丘)支配掠奪、犧牲他人成就自我的方式,其解構線性、征服性父權思維的意圖 更是不言而喻。
不過,在刻劃母親的慈愛,讚頌母性力量之際,《變身》更強調母親做為欲 望及社會主體的必要;理想化的、無欲的、只關心孩子而犧牲自我的偉大母親退 出舞台;代之登場的是有情有欲,矛盾掙扎於關愛、照顧兒女與承認、滿足自身 的欲望,尋求獨立自主與捍衛夢想的女性母親。正如艾莉斯‧馬利雍‧楊所言:
我們應該肯定養育的價值;這種關切他人的倫理,確實使得我們相信更 多的人類正義終能出現,而這種倫理所引導的政治價值,也能改善公眾 的品德。但我們也必須堅持養育者也有其需求,堅持愛有部分是自私 的,堅持一個女人應擁有自己不可化約的快感。(154)
人類的幸福與文明不應繼續建築在女人的沈默與犧牲上,女人除了護育他人,也
應該得到護育,擁有追求自我發展的自主權。然而,這絕對不是條康莊大道,女 人追求自主權的路途必然充滿各種險阻,特別是經濟對女性主體性的影響。米倫 之所以能未婚生子又毅然決然的放棄母職,選擇另一個賢妻良母代替自己撫育索 倫森以維護獨特生活方式,其關鍵因素在於她擁有豐厚的財力做為後盾。相對 的,凱特雖能視自身為欲望主體,爭取情欲自主的權利,經濟上的沈重壓力卻讓 她無法跳脫依附男性的心態,不過是要求選擇主人的權力,終究不是自身的主 人。當她和克里斯在一起時,她開始與克里斯融合,接受他的觀念,克里斯成為 話語、聲音的新權威來源,兩人結婚的理由便是出自克里斯的好建議,「他說」
取代了「她說」:「『他說我們家裡需要一個清楚聰明的好腦袋。他說要不然我們 會越來越離不開對方――你和我――說不定他說對了。』凱特說著笑了起來,兩 手往上一揮,將四十二分錢銅板撒得滿屋子亂滾」(332)。凱特將家中僅存的財 產仍進風裡的舉動,說明她倚賴克里斯的心態,這使得凱特雖再無須擔心經濟,
但同時也將失去自主權。
除了經濟上的限制,社會根深蒂固的性別偏見更綑綁女性自主的腳步。米倫 經濟上的優勢雖解除母親角色對她的框限,也為索倫森找到一個賢慧的好母親,
幸福並未降臨在母子二人身上。米倫選擇當「女性」而捨棄「母親」,卻種下母 子疏離、兒子受虐,對自己當初的選擇內疚不已的苦果。探究索倫森受虐的根源,
實源自養父的性別偏見:如索倫森是私生子;養父的經濟必須仰賴未婚生子的女 人,以及索倫森的陰柔特質。而凱特對蘿拉強調「等待真愛,身心合一」的觀念,
試圖繼續馴化蘿拉繼續扮演被動等待的客體,失去對自身情欲的自主性。即使她 自身已遭遇過這種父權觀念的壓迫,卻依然披覆父的律法為父權服務,不自覺扮 演壓制、規訓女兒情欲的幫兇。對女性而言,自身的性別意識雖已超越父權社會 的侷限,但社會整體結構若不能改變,依舊將撫育兒女視為個別女人應盡的義務 與天職,而非兩性共同肩負或是整個社會應分擔的責任,且未提供女性足夠支持 系統,對女性來說,做母親與社會主體終究難以兩全,自由將永遠存於可望不可 及的烏托邦。
史密斯對羅曼史的研究指出,在父權意識的運作機制下,羅曼史透過浪漫 愛、性、美貌等文化符碼的運作:描繪女人經由尋求異性浪漫愛而獲得成長與社 會認同;形塑男主動╱女被動的二元對立情欲模式;織就美貌神話,鼓勵女性從 男性讚美她的美貌獲得愉悅及自我肯定,以獲得男性的浪漫愛而得到成長與認 同,建構出所謂的女性特質,合理化女性的從屬位置(16-40)。做為一本「超自 然」羅曼史,《變身》巧妙的以羅曼史的形式,透過浪漫愛、性、美貌三個面向 引領讀者以批判、質疑的角度,檢視我們熟悉卻又不曾深慮的通俗文化小說,如 何藉由浪漫愛、性、美貌等文化符碼的運作,影響女性主體的建構與性別角色的 認同。
跟隨蘿拉的腳步,讀者也能從追求美麗與等待男性救援的睡美人夢中「自己 醒來」,不再依戀男性強壯的臂彎,寧可自己昂然闊步向前走,肯定女人「就算 不是男人也一樣有本事」(梅罕 307)。在打破男性目光的美貌魔鏡之後,女人更 能擁抱與欣賞原本樸實自然的女體樣貌。最重要的是,蘿拉的成長不是通過浪漫 愛追尋,而是源於蘿拉內在的勇氣與成長,及與生具來對壓迫的敏銳感知,例如 在尚未見到伯瑞丘即從他所散發「腐敗的甜意,混雜著淡淡的薄荷糖漿味」(27), 認出濃濃的父權壓迫氣息,也比索倫森更早確認伯瑞丘是個以吸取那他人生命力 為生的惡靈。更可貴的是內在女性自我意識覺醒後,雖然瞭解往後將存在許多障 礙,但依舊充滿面對困境的勇氣,才是跳脫從屬與依附男性的心理與位置的真正 原因。
而索倫森逐漸放棄霸權陽剛特質,與蘿拉陽剛性格的浮現,也顯示兩性陰陽 性欲特質的變動以及重塑自我認同的可能,解構社會對特定兩性特質的形塑。在 文本最終,《變身》表面上符合羅曼史的老套結局,暗示蘿拉與索倫森將來可能 結婚,但最後兩人的對話也顯示他們的未來具有無限的可能,埋下了耐人尋味的 伏筆與想像空間。
藉由《變身》,我們發現女性主體的形構如同弗曼(Nelly Furman)所言:「儘 管最終或許仍不可能逃脫父權結構的霸權,但通過揭示我們文化裡的偏見,我們
指控了男性所創造的模式所加於我們的普遍性,引來掙脫和顛覆其力量的可能 性」(68);更使讀者瞭解到「『女人』只是一個想像性的構造,而『女性』是社 會關係的產物,……而且,我們必須在我們自己內心和外在都摧毀這一神話」(引 自瓊斯 80),讓女性的力量「隨著想像力源源而出」(梅罕 213),提供讀者創新 與多元的女性主體位置與主體性。
註解
1 「discourse」在本研究中為尊重用原作者及譯文,譯為論述或話語。
2 維登認為社會是父權結構的起點,「父權」一詞指涉的是女性利益屈從、附屬 於男性利益的權力關係。參見《女性主義實踐與後結構女性主義》:2。
3 見劉紀蕙,《恐怖的力量》:導讀 xiv。
4 參見梅罕,《變身》:關於作者。
5 Victor Watson Eds. The Cambridge Guide to Children’s Books in English.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1. p. 460.
6 英文原版尚有一副標題:A Supernatural Romance,但中文版並未將此一副標題 譯出。
7 見王德威,《知識的考掘》:導讀 15-6。
8 Phallus 原指男性生殖器官陰莖,同時也為男權文化的象徵。
9 蓋洛普認為陽具形態學的邏輯並不是根據解剖學的實際狀況得出,相反的,是 以它自身的形象重建了解剖學(147)。形構學並非生理決定論,而是對身體的 想像與象徵再現的解釋。身體生理事實與形構學之間存在著落差與差異,成為 身體政治得以運作的空間。陽具形構應從此角度來理解:父權社會關係的存在,
有賴於透過形象再現的内化與意義化的過程,而進行男性性欲特定形象的(再)
生產。換言之,男性並非根據自身形象而建構其父權論述,而是父權論述以自 身的形象構成了男性性欲,兩者再進行相互再生產及再補充(林松燕 23)。
10 張娟芬將出現在公領域,控制者是資本家、管理階級,被控制者是女工們;
這種多對多的控制,稱之為「集體的父權」。但父權在異性戀關係裡規範著私
領域,控制者是丈夫、男友,被控制者是妻子、女友時;此類一種一對一的控 制,稱之為「個別化的父權」。《女性主義經典》:51。
11 即使像「這是什麼」的問題,都被西蘇拒斥為陽性衝動,試圖尋找一個解答,
象徵將現實囚禁在位階結構的欲望,其本質具壓迫性,是陽性情欲投注的結 果。參見托洛‧莫,《性╱文本政治﹕女性主義文學理論》:132。
引用書目
中文書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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